黎明撕开夜幕时,赵民离开了剑冢。
不是放弃,而是饥饿与干渴正在侵蚀理智。剑印带来的力量感无法替代身体的基本需求,他需要食物,更需要信息,关于这座山,关于山外世界的真实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李忘生的记忆里,从未提及师尊这一代的传承?
七代执剑,时间跨度超过千年。第六代与第七代之间隔了六十年,而李忘生坐化至今正好五十年。这中间缺失的十年,发生了什么?
为何本该是第八代执剑的师尊,没有在剑冢坐化,而是将剑印传给了他?
残剑山外的世界,在晨雾中显得陌生而荒凉。山脚下确实有个村庄的废墟,断壁残垣爬满藤蔓,显然已经荒废多年。但昨晚白薇提到“山下小镇”,说明附近还有活人聚居地。
赵民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下山。右臂的剑印纹路已经隐入皮肤之下,只在用力时才会显现暗金色轮廓。他刻意压制着它的波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迷路的旅人。
一个时辰后,他看见了炊烟。
不是村庄,而是一座孤零零的铁匠铺,矗立在山谷出口处。铺子很简陋:茅草顶,土胚墙,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铁”字。
诡异的是,这样的一个荒郊野外的铁匠铺,烟囱里面却冒出滚滚浓烟,现在是清晨,谁会在这么早的时间生炉打铁?
赵民顿时停下脚步,警惕的观察起来。
铁匠铺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铛……铛……铛……”,每一声之间,仔细一听,精准的间隔了三息的时间,不快不慢,顺应着一种特殊的节拍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绕开这里时,敲击声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铺子里传了出来:“小伙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喝口热茶吧。山里的晨雾寒气重,容易伤肺。”
赵民瞳孔微缩,对方不是才发现他,而是从他刚开始靠近时就被发现了
他拳头微微握紧,剑印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做好随时准备爆发的预备,迈步走进了铁匠铺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铺子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火炉,炉火烧的正旺,但是火焰的颜色不是橙红,而是透出一股诡异的幽蓝色,炉中烧的并不是木炭,而是一块块半透明,玉化的骨头。
那些骨头在幽蓝火焰中不会燃烧,反而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炉底,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带着铁锈味的白烟。
火炉旁,一个赤着上半身的老者正在锻打一块铁胚。他看起来至少七十岁了,但肌肉依然虬结,每一次抡锤都带着千钧之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烧伤的疤痕,疤痕的纹理竟然隐约形成一个剑形。
与赵民掌心的剑印,轮廓有七分相似。
“坐。”老者没有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茶在桌上,自己倒。”
赵民没有动,他盯着老者的手臂,观察了一下手臂上的伤疤,问道:“你是谁?”
“一个打铁的”,老者终于停下手,随机将烧红的铁胚侵入水槽之中。冷水与炽铁接触的一瞬间,蒸腾起大片的白雾,雾中竟然传出席位的哭泣声。
赵民后退半步:“那些骨头.......是人类的骨头?”
“曾经是的”,老者擦擦手,转身看向了赵民。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但是瞳孔深处有一点暗金色的光芒,“现在只是燃料了,就像你的师傅,曾经也是人,现在是怪物”。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老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茶,“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我这里时,还是个愣头青,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背着一把木剑,说要‘斩尽天下不平事’。”
他喝了口茶,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嘲弄的表情:“我告诉他,最大的不平事在心里,他斩不了,他不信。”
赵民心脏狂跳:“你是……师尊的故人?”
“故人?”老者摇头,“谈不上。我只是个旁观者,看他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结局。从他接过第七代执剑的剑印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成不了‘鞘’。”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老者灰白的眼睛盯着赵民,“执剑者要成为‘鞘’,必须斩尽自身一切执念,达到无我无念的境地。前七代都做到了,或者说,他们逼自己做到了。但你师父做不到。”
“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火炉旁,用铁钳从炉底夹出一块已经烧得通红的骨头。骨头只有巴掌大,形状却像一颗……心脏。
“这是他第一次堕化后,自己切下来的左心房。”老者将骨头放在铁砧上,“他说要留个纪念,提醒自己曾经还是个人。后来他每次堕化加剧,就会切下一部分身体,送到我这里来烧。”
赵民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为什么送到你这里?”
“因为只有我的‘渊火’,能烧尽这些被星渊污染的血肉。”老者重新抡起锤子,开始锻打那块心脏骨,“普通火焰,只会让污染扩散。”
铛!铛!铛!
每一次锤击,骨头都会渗出暗红色的血珠,血珠在空中蒸发,化作一缕缕紫黑色的雾气。雾气飘向赵民,在接近他周身三尺时,被他右臂自发浮现的剑印纹路吸收。
“看,”老者停下动作,“你的剑印,连这种级别的污染都能吞噬。品质确实高得可怕。”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民再次问道,这次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剑冢带出的断刃,是第二代执剑尸骸旁找到的。
老者终于放下锤子。他走到铺子角落,掀开一块厚重的帆布。
帆布下是一尊石像。
不,不是石像,而是一个人,一个完全玉化的、保持着站立姿态的人。面容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女子,眉眼温柔,双手在胸前合十,像是在祈祷。
她的胸口没有空洞。但眉心处,插着一柄三寸长的黑色小剑。
“我妻子。”老者抚摸着玉化女子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她,“四十年前,她误入剑冢,被第七代执剑坐化时的余波波及,变成了这样。”
“第七代?李忘生?”
“对。”老者收回手,“李忘生坐化时,剥离‘道髓’的过程会释放大量净化之力。普通人承受不住这种力量,会被瞬间玉化。她运气不好,正好在附近采药。”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铁钳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抱着她去找李忘生,想求他救人。但他已经死了——或者说,半死不活。他的意识还残留在剑冢里,告诉我只有一个办法能延缓玉化。”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老者看向火炉中的幽蓝火焰,“用星渊的力量,对抗净化之力。所以我学会了从堕化者身上提取‘污染源’,炼成‘渊火’。用渊火烧灼玉化躯体,可以暂时维持她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但这需要持续的燃料。堕化者的血肉,执剑者的剑印余波……什么都行。所以你师父每次堕化,都会送来身体部分,既是处理污染,也是帮我续她的命。”
赵民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看向那尊玉化的女子:“她还活着吗?”
“意识还在,被困在玉化的身体里,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老者重新盖好帆布,“李忘生说,除非有人完成‘换天计划’,重塑净化之力的本质,否则她永远无法醒来。”
“所以你在等第八代执剑?”
“我等了五十年。”老者转身,从墙上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刀,抛给赵民,“拿着。算是我对你师父的补偿。”
短刀长约一尺,刀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赵民接住的瞬间,感觉到刀柄传来熟悉的共鸣——与剑冢残剑同源的共鸣。
“这是……”
“用剑冢里回收的残片打的。”老者说,“历代执剑的武器碎片,大多会被观星楼收走,但我偷偷留了一些。这柄刀里,融入了七代执剑的兵刃碎片,对星渊的力量有天然的压制效果。”
赵民低头细看。漆黑的刀身如镜,映出他的脸。
以及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