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

　　如蟹壳青一样发青。

　　林守逸结束修炼，没有立即起身，维持五心朝天的姿势，意识在丹田那片残破的虚空里多盘旋了片刻，经过一夜枯坐，稀薄的灵气凝实了一丝，只不过，依旧稀薄得呵气即散，但至少有了点轮廓，逸散的速度慢了一点。

　　林守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清冽的沙漠早晨，一下凝成白雾。

　　进步微小得近乎可怜。

　　青元宗，刚引气入体的童子都会羞于提及。

　　但修为被废特别是丹田被破，再加上身在人间这片连呼吸都像在榨取生命力的沙漠里，难能可贵了。

　　难道说这沙漠底下有什么灵脉或者是存在着灵气？

　　林守逸非常清楚这变化从何而来。

　　前天晚上修炼的时候，灵机一动，想到模仿沙棘的根系，吸收的灵气有所增加，昨天晚上如法炮制，不再盲目攫取空中稀薄的灵气。

　　每次吸气时，想象自己也有万千根须深入沙地，从大地深处汲取那若有若无的灵力。

　　每次呼气时，体内浊气缓缓排出，如同植物通过叶片释放水汽。

　　正是模仿沙棘扎根的吐纳法与沙漠大地同频的呼吸节奏，吸收灵气的效率提升了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一线。

　　林守逸掰了一小块干粮，扯开皮囊口子，小心倒出一把沙棘果，咬一小口干粮，扔几粒进嘴，饱满的果实迸溅出酸甜汁液，滋润着干渴的口腔，吃得津津有味吃得飞快。

　　林守逸拍了拍手，扎好皮囊的口子，背上，拎着柴刀，大步向沙谷走去，来回走了好几次，熟悉，没多长时间走到，直接站在十几株沙棘面前。

　　林守逸仔细打量了一下。

　　承受完整的草木催生术的枝繁叶茂，一夜过去，非但没有丝毫的“枯萎”，反倒长高了一点，重新开出不少的小花苞，不知道是不是能结得了果

　　只是施了一半草木催生术的沙棘，稀疏挂果，青红相间，似乎红的多了一点。

　　最后一株，勉强转绿，长了一点新芽。

　　别的那些没有经过任何仙术“宠幸”的，依旧枯黄，沙漠的晨风中瑟缩，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太嫩的枝条易折，太老的木质已死。

　　要找的是那种将熟未熟生机内蕴的枝条，特征是，表皮由青转褐却未完全硬化，节间紧凑芽点饱满，轻轻掐压时能感到韧皮下汁液。

　　林守逸绕着沙棘丛走了一圈，回到昨天施展完全草木催生术的沙棘面前，

　　目光落在一根侧枝上。

　　大约小臂长，拇指粗细，表皮呈浅栗色，纵向纹路细密如掌纹。

　　枝节短而且每个节点都隆起饱满的芽苞，其中一个吐出针尖大的嫩绿。

　　林守逸指甲在枝条中段轻轻一掐，不脆不绵，恰到好处的韧性，断口渗出极清透的树脂，晨光下亮如琥珀。

　　就是它了！

　　林守逸今天来这不是采摘沙棘果，而是砍一根枝条回去苦泉边试种，拎起柴刀，刃口在枝条基部斜切一刀，上移两节，第二刀干净利落，手臂长的枝条落入掌心，沉甸甸。

　　林守逸拿着枝条走回石圈，仔细打量了一下，决定种在东侧二十步的地方，背风向阳，离着泉水不远不近，挖了膝盖深的坑，支条竖起放进去，回填沙土，层层压实，一直到和地面平齐。

　　林守逸盘膝坐下，丹田里那团灵气经过一夜积蓄，多了一丁点，闭目调息了一会，开始运转灵力，残破经脉中艰难穿行时，熟悉的痛楚出现，有过几次经验，开始慢慢习惯，干脆作为感知灵力流转的参照，一丝微暖的气流伴随着疼痛抵达指尖，抬起右手，食指轻点枝条入土处，灵力离体的刹那，虚脱感涌上脑门，不过，比昨天沙谷处催生整株时稍轻。

　　林守逸这一次施展的不是完整的草木催生术，只是灵力凝成极细的一线，手术银针般精准刺入枝条基部而不是全株贯注，作用是生根。

　　林守逸收回手，看了一会，枝条静立，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干脆不再理会，生根发生在沙土之下，肉眼看不见，另外，需要时间发酵。

　　太阳东升西落。

　　林守逸日子非常规律，每天晚上坚持修炼，灵气如蜗行龟步但每天都在增长一丝一豪，天色刚亮的时候，对着沙棘枝条施展一次促进生根发芽的不完整草木催生术，接着去沙谷采摘，催生过的沙棘仍在缓慢结果，每日能有一捧，紧接着回石圈，缩在离苦泉不远的半弧形砂岩里躲避如火一般的太阳，不时看一下不远处插在沙地里的沙棘。

　　第一天，无甚变化，只是入土处的颜色由浅栗转为深褐。

　　第二天，顶端芽苞明显膨大，嫩叶尖探出一线，怯生生的，如初睁的眼。

　　第三日清晨，枝条长高了，不是一丝一毫，一下达到齐腰的高度，更惊人的是，原本光秃的枝条，从节间抽出了细嫩的侧枝，不长，只有手指长。

　　第四天，超过头顶。

　　第五天，需要仰视。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一棵五六米高的沙棘树，出现在石圈不远处。

　　主干碗口粗，树皮粗糙皴裂，呈深铁褐色，裂纹纵横如龟甲古纹。侧枝虬结茂密，灰绿色叶片层层叠叠，叶背覆着银白色绒毛，晨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树冠初成，投下的荫蔽已能覆盖小半个石圈，周围的这片沙地，白日有了阵阵清凉。

　　最不可思议的是，新抽的枝梢，绽出淡黄色的花苞，缀在绿云间的碎金一般，非常显眼。

　　林守逸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沙棘树，震撼潮水一般扑过来。

　　原本只是想着能生根成活，慢慢长成一株新灌木，但现在竟然十日，完成了寻常沙棘需十年乃至更久的生长过程。

　　仙术实在是厉害！

　　这证明扦插可行而且效率骇人。

　　只要有足够灵力，有更多健壮枝条，完全能在石圈周围，在目之所及的沙地上，种出一片能持续结果提供稳定果实充当食物的沙棘林。

　　又或者找到别的合适的植物，如法炮制，遍地瓜果粮食都不在话下。

　　食物的曙光，第一次变得如此真实。

　　林守逸越想越激动，但是，没来得及高兴太长时间，无意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苦泉，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慢慢变得凝重，忧虑一下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