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在沉入西边的沙海，每一粒沙子都像被点燃般，泛起转瞬即逝的红光，染成暗金色。

　　林守逸拖着一捆沙棘枯枝，回到搭石圈的地方，小心放下皮囊，松开枯枝捆，散落在沙地上，休息了一小会，蹲下来，几乎全都彻底干透，枝干扭曲，树皮剥落，轻轻一折就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挑出一根手臂长，手腕粗细，拿起来相当的重量的，竖起来，用柴刀削尖底下一头。

　　林守逸离着火堆差不多两步的位置，双手握住枝干上端，往下插，沙地松软，但往下半尺遇到板结层，得插入足够深，才能保证稳定，干脆半跪着，用全身重量向下压，同时左右旋转，干燥的木质与沙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一直到插了近三分之一，实在是插不进下去才松手，稳稳地立住。

　　林守逸如法炮制，挑选另外两根，一样的方法插进沙地里，离半人高的地方，靠一起，形成一个三角架，刚才回来的路上拨来的一些干草，搓出细绳缠绕着几圈绑定打了个结。

　　林守逸拿起摆地上的行囊，拿出里面的皮水囊，喝了几口水，没放沙地上，和行囊分开，挂在刚刚绑好的支架上。

　　林守逸脱下穿了一整天沾满沙尘汗渍背部结成白色的盐圈的外衣，用力抖了抖，沙粒如雨落下，展开挂在支架上。

　　林守逸捏了引燃诀，点着拉回来剩下的沙棘枯枝。

　　咦？

　　这一次这么顺利？

　　速度快了不少！

　　这是为什么？

　　林守逸没在意，念头一闪而过，不再理会。

　　火焰升起时，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石圈、支架、悬挂的皮囊和衣物，火光中投出交织的影子，沙地上构成一幅简陋的画面。

　　林守逸坐下来，背靠石圈，看着那在火光中微微摇晃的皮囊，看着那件终于能彻底展开、让夜风吹走汗气的外衣，苦笑了一下。

　　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家具么？

　　家具是属于家的器具。

　　只是自己有家么？

　　家意味着归属，意味着可以回去的地方。

　　山下村落，土坯房早已化为尘土。

　　青元宗？那只是分配的寮舍。

　　林守逸发现，三百年，自己不曾拥有过一个家。

　　这里会成为自己的第一个家么？

　　但是，只有沙子只有一口苦咸的泉水的地方，怎么可能成为家？

　　林守逸看了一下三角架上挂着行囊、水袋和衣服，抓了抓后脑勺，不管怎么样，这是自己在沙漠里做出来第一件东西。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夜空中划出短暂的金线后熄灭。

　　林守逸没有睡，捡了一根带回来的沙棘枯枝，不是当柴烧而是仔细研究。

　　这不是心血来潮，沙棘是目前自己找到的唯一的食物，是自己生存下去的一丝希望，要依赖某种东西生存的话，必须彻底了解它。

　　枯枝约小臂长，食指粗细。

　　树皮粗糙如砂纸，裂纹纵横，像极了干旱大地龟裂的缩影。

　　林守逸凑近火光，仔细观察那些裂纹的走向，大多纵向延伸，这是树木生长拉伸留下的痕迹，裂纹边缘不规则，显然是脱水收缩导致。

　　林守逸想了一下，拎起柴刀，沿着枝干纵向剖开一道细缝，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木质部分撬开，尽可能保持结构的完整。

　　火光下。

　　内部结构暴露无遗。

　　最外层是失去活力的树皮。

　　往里是一层薄薄的东西，现在全是干干瘪瘪，破旧的羊皮纸一样，但在某些部位，能看到极细微的、浅黄色，这应该是生长的皮层。

　　再往里是木质。

　　沙棘的木质非常紧密，

　　林守逸指甲刮过了一下，非常坚硬，这应该是长期适应干旱环境的结果，木纹不是笔直的而是螺旋纹路，这或许是能够增强结构的韧性，抵抗沙漠常有的强风。

　　林守逸拧着眉头，自己真正想解开的谜题是沙棘如何在如此干旱的环境中存活并结果？

　　林守逸想起，白天的沙谷采摘果实的时候，曾经用手刨开长着沙棘的位置的沙土，只刨了一掌深，就看到了根系。

　　主根不粗，但垂直向下，深不见底。

　　更惊人的是有很多侧根，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主根为轴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最远的侧根延伸出几步开，如发丝般在沙土中铺展，手指轻轻拨开沙土，能看见那些根须表面覆盖着极细微的绒毛。

　　“对了！”

　　“那个地方的不是纯的沙子！”

　　林守逸拍了一下后脑勺，想起根系周围的沙土不太一样，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有粘性，不是泥泞那一种湿粘，而是沙粒间似乎有某种物质造成的轻微胶结，不像别处的流沙那样松散，抓起一把，捏紧的话，勉强成型，稍稍保持形状，不会立刻从指缝流掉，凑近鼻尖，有淡淡的湿润的土腥味，不是泉水的咸涩，而是更深层的、来自地下的潮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沙土放在掌心，对着阳光观察，能看到沙粒表面极细微的反光，那是吸附的水膜。

　　林守逸一下明白沙棘的生存策略。

　　利用深根汲取地下深处的残留湿气，大范围的侧根网可以用来吸收偶尔降落的雨水或夜间的露水，同时，这些根系可能有某种能力或者是分泌出什么东西，能够和与沙粒结合形成有一定粘性的土，能更好地保水，减少蒸发。

　　这不是灵草的玄妙，不是功法的神奇，只是一株凡俗植物在千万年残酷筛选中演化出的、朴素而强大的生存能力。

　　如果沙棘能靠这套策略在沙漠中存活结果的话，自己呢？

　　能从中学到什么？

　　沙棘的生存策略，本质上是一套高效利用有限资源的系统。深根找水，广根集水，根系改良土壤以蓄水。每一步都是为了最大化水分的获取和保留。

　　自己需要的食物，归根结底是需要水来生长。

　　那么，能不能模仿这个系统？

　　或者更直接一点，能不能借用甚至强化沙棘的这套系统，来为自己服务为自己提供更多食物？

　　比如，如果能在沙棘附近种下其他可食用的植物，沙棘发达的根系网络是否能为它们提供一些水分和改良后的土壤环境？即使那些植物本身不耐旱，但在沙棘创造的微环境里，或许就能存活。

　　再比如，如果扩大沙棘的种植面积，形成一片小小的沙棘林，那么整片区域的保水能力会不会显著提升？到时候，他不仅能收获更多沙棘果，也许还能在那片区域尝试种植对水分需求稍高一点的作物。

　　林守逸盯着手中的枯枝，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出现，沙棘的根能深入地下寻找湿气，如果顺着沙棘的根往下挖，会不会找到更深层、更稳定的水源？沙棘的根就像一个天然的探针，指明了地下湿气可能存在的方向。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

　　沙棘不仅仅是一种可采摘的野果，很有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可以撬动整片沙漠的支点。

　　这一切都只是设想，需要验证，需要实践，需要一步步摸索。路还很长，但有了努力方向，这比一切都重要。

　　林守逸不知不觉握紧手中的枯枝，火光眼前不停跳动，这一刻，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发现食物的求生者，而是一个开始主动思考如何经营这片土地的拓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