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村中议顾家
雨停了。
天际线边缘一抹彩霞将整个江南村染得通红。
江南河里的水猴子重新叫唤没多久,便被阵阵清脆悦耳的唢呐声盖过。
百来号人穿着大红袍,吹着唢呐敲打铜锣出现在幽静的江南村中。
红纸漫天飞,队伍里的人脸上带着傩戏面具,牛鬼蛇神应有尽有。
一炷香过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红灯笼点燃整条山路,周遭村民的屋子泛起光亮,数不清的村民木讷地看着外头热闹非凡的红色队伍。
“这是要闹哪门子事!”
一户从事打铁生意的人家走出屋子,有些后怕地说道。
“这还不明显吗?大红袍,吹唢呐,这是要迎亲啊!”边上一位邻居回答道。
“不是!哪有人在黄梅天娶亲啊,这怨气丛生,不怕将来生的娃娃是个病秧子。”
面对铁匠的震惊,邻居则是不以为然。
“老李,你天天打铁把脑子打傻了吧?”
邻居指着眼前队伍喊道:
“这手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村里大户人家就那么点,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娶亲的,肯定是刘德生给他儿子找新娘呗,看路子,应该是要去顾家村求那顾家顾晚棠去了!”
名为李老头的铁匠眉头微皱,双手有些发抖:
“顾家?这刘德生疯了吧!顾家人也敢要?今天娶顾晚棠过门,明天全家人就得横死!要是这顾晚棠生了娃娃,那咱村里又得多一窝恶鬼...”
邻居这番话一出,李老头差点双腿发软坐在地上。
三十年前,他们一家就住在顾家人旁边。
那家里一窝娃娃出生后,李老头总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
比如深更半夜,老是有什么影子趴在房顶望着自己这边。
他事后有去找过顾家人,可顾家人说自己晚饭过后就早早入睡了。
有一年冬天,他接了城里富贵人家的单子,要给府邸家丁打一批防身的刀剑。
可那一年冬天他落下了疾病,这批铁生意拖了很久。
当天晚上喝了点小酒,李老头决定明天跟人家道个歉,说这批生意完不成了,却在半夜即将睡觉的时候,听到铺子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
他下床看去,发现打铁铺子里灯火通明,有个模糊的黑影正咚咚咚敲击锤子。
李老头拿着刀剑大喝一声,黑影推开窗户跳进雪地离开,钻进了顾家老宅。
李老头想追过去,他以为是顾家人偷东西,想去理论。
可低头一看,他发现那黑影从雪地上跑过,却丝毫脚印没有留下。
那一天之后,李老头就有了搬家的打算。
搬家后的第五天,顾家周围的王家人刚出生的孩子便夭折,北边挨着的吴家人老婆莫名得了失心疯。
后来越来越多的怪事出现在了顾家周围。
“这些送亲的队伍,难道就不怕吗!”
李老头刚吆喝一声,边上邻居就嚷嚷道:
“都是隔了好几个城来的,没人知道顾家的事情。老李,你怕顾家人,刘德生现在可不怕,他就盼着顾家晚棠可以嫁入自己家呢!”
“刘德生疯了?”老李怔怔说道。
“他没疯,是没办法。刘德生唯一的儿子前些日子淹死了,那家伙还没娶亲呢,刘德生就打算给自己儿子走个冥婚。”
“他那么有钱,随便找个姑娘不就好了,还找顾晚棠,就不怕惊扰下面的列祖列宗吗?”
“嘿!”
边上的胖大婶轻轻拍了下刘德生胳膊:
“这刘德生前些日子专门去名宏观里问了紫云道长,紫云道长点名道姓说,结阴婚这种事情,就得找阴时阴历阴月生的女子,这样家族未来才能兴旺,村里符合这个标准的女子,只有顾家人。”
李老头低下了脑袋,他本来想说这是迷信,是假的。
但消息是从名宏观里传来的,他不敢多嘴。
名宏观是个真真正正,世世代代庇护江南村的人。
谁家里女人生不出孩子,去名宏观里交香火钱,住那里拜上几天,肯定可以有孩子,男孩儿的概率有九成。
谁家里财运不好,或者是闹鬼,去名宏观里拜一拜,回家以后空荡荡的米缸就会有多出来的大米,闹鬼的事情也会消停下来。
若不是名宏观香火钱需求太高,还要求太高,江南村的村长很想花钱,请他们收了河里水鬼。
“人人都说富不过三代,你们想不想知道,刘德生为啥能富贵这么久?”
腰宽体胖的大妈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听说刘家八代以前,就一直资助名宏观里的香火,名宏观里道长会给刘家人一些天道机缘,告诉他们在大是大非前该走哪条路。”
我也听过类似的事情,是我奶奶说的:
“刘家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村里闹了旱灾,名宏观道士让这位老太爷迎娶村里有名的痴傻泼妇,诶,你们猜怎么着?从那天起,家家户户的院坝都干涸,唯独刘家能开出水井来。”
“你是说?刘德生儿子阴婚成功以后,他们家能时来运转?可我听说刘德生早年间在城中青楼纵欲过度,得了隐疾,早就不能人道,他们家还能好起来?”
“嘿,咱走着瞧看着呗!”
邻居你一言我一语,李老头都没有听进去。
他看着远方送亲队伍,只觉得害怕。
忽然,李老头目光呆滞,死死盯着前方。
他骤然看到一处无人的灌木丛抖动,一道黑影窜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乡间的泥泞小道上。
而在这泥泞路上,那黑影,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忽的,李老头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跪在地上。
他双唇颤抖,脸色发白,下身涌出骚味尿液。
李老头指着远处送亲队伍大喊道:
“鬼!有鬼啊!”
......
迎亲队伍中,刘德生骑马走在队伍当中。
他舒展着胳膊,骑马与队伍中的大花轿并行,伸手轻敲了下花轿窗户。
“儿啊,待会儿就要见到你未来的新娘子了,你可得礼貌些,亲自送上聘礼,尽管你再不喜欢那女子,也得把所有的礼数走完,晓得吗?”
咿咿呀呀的唢呐声继续。
许是人气兴旺,火光通明。
这一路走来,潜藏在槐树林中的野兽纷纷退让。
“儿啊,你怎么不说话?”
刘德生打开花轿窗户朝里看去,脸上紧张的表情才舒缓一会儿:
“放心放心,爹不会害你的,有了你和那顾家丫头,咱们刘家世世代代都会长存!”
话音刚落。
队伍的动作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一带着傩戏面具,腰间带刀的家伙跑到刘德生跟前说道:
“老爷,顾家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