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想等的人
李铁匠勒住牛绳,在茶水亭前停稳了车。
“常源,等很久了吧?”
顾常源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刚到。
听到这话,李铁匠压低斗笠檐子,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开口:
“常源,这趟买卖怕是悬了。”
顾常源从李铁匠这里接的生意是给横死之人送葬的活路,横死之人怨气重,下葬途中意外较多,自然薪水报酬也多。
顾常源扫了眼李铁匠身后,发现牛车上除了坐着的袁红英外,只有一座黑压压的腐朽棺材,并未看到其他人。
富贵人家的送葬队伍,棺材是需要人抬的。
队伍里得有人会敲锣打鼓。
此刻,牛车上能看到铜锣,扁担,但看不到任何送葬的伙计。
“常源,你来的路上应该有听到消息吧,江南城发瘟疫了。”
顾常源点点头,算是明白了这送葬队伍的失踪原因。
能干送葬活路的人,基本上家境贫寒,来自江南城外的村庄。
而这瘟疫就来自江南城外的洪水,如今送葬队伍空无一人,也是再正常不过。
“常源,你不担心长风他们?”
听到李铁匠的问题,顾常源笑了笑,眼里倒没什么愁色:
“惦记归惦记,可我心里有数。文通长风那俩小子机灵,照顾晚棠没问题。逃出来的流民说了,江南洪水也就十几丈深,淹不到咱家山头。”
顾常源心中敞亮,有长风做的肉干吃,他们便不会感染这场瘟疫,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铁匠点点头,指了指车上那个沉默的女人:
“这位是袁师傅,咱们这趟的风水先生,你叫袁师傅就成。”
顾常源还是第一次看到女风水师,颇为意外。
不过女人能在风水上有所造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顾常源朝着袁红英抱拳行礼,对方则是微微颔首,不做理会。
顾常源不以为意,转头问:
“李叔,咱这趟生意原打算去哪?”
李铁匠叹口气,说起这桩生意的来龙去脉。
两百多年前风水学说里,时兴一种葬法:
人死了以后竖着埋进风水宝地,能保子孙三代富贵。棺材里这位,当年就葬在西北城区这片乱葬岗。
江南西北城区以前是青山绿水,灵气富饶。
后来整个江南地带的门阀世家打仗,战争后江南一带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个是如今的江南城,另一个是江南城北边更为富饶的桃花坞。
这乱葬岗,就是当年的战场。
尸山血海堆下来,好地方硬生生变成了乱葬岗。
棺材里这人死的时候,正好赶上西北山区灵气充沛,战争爆发前的那些年。
下葬之后,他的后代在桃花坞果然富了三代。
如今三代期满,西北山区成了乱葬岗,那户人家也家道败落。
后人们想起乱葬岗里还埋着位祖宗,就托袁红英他们把人挖出来,迁去桃花坞的祖坟,重新寻得风水宝地,保佑子孙。
乱葬岗都是无碑坟头,因此李铁匠找着富贵人家的坟头相当容易。
可找到了棺材,搬运却是一件难事。
牛车上不去山道。
而抬棺的、敲锣的、哭丧的,类似伙计一个都找不着。
天上还阴雨连绵,李铁匠说执意送葬的话,尸体遭受阴雨侵染,很容易造成尸变。
但如果不送,这单生意不仅没了,再把尸体埋回去,得罪了棺材里的家伙,更容易起尸。
说到这,李铁匠恨得捶胸。
顾常源问道:
“李叔,这送葬的人,非得是行家?”
李铁匠自然不懂这些,于是朝袁红英偷来求助的目光。
袁红英这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没那么多讲究。火炮响过,锣敲了,唢呐吹了,哭丧的有两声就成。死了百来年的东西,最不在乎这些虚礼。”
顾常源眼睛一亮,扭头看向茶水亭里那些缩着脖子往这边瞅的流民:
“叔,您看他们行不行?”
“你是想让这些人来参与到送葬队伍里头?”
看到顾常源点头,李铁匠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
“常源,先不说这些人信不信得过,我看这扮相,似乎都是流民啊,有瘟疫啊。”
“李叔,你多虑了,我与这些村民相处过一段时间,确认过他们没有感染瘟疫。”
说话间,顾常源搂着看戏的王悦生走了过来,随后扯开王悦生衣领,示意对方身上没有斑纹水痘。
王悦生被顾常源这样搂着,脸腾地红了。
还真没有感染瘟疫。
李铁匠目光在那些人身上环视一圈,看到袁红英朝着自己点点头,于是说道:
“那行,你问问这些人愿不愿意跟着我们横穿乱葬岗?要是不嫌弃,到时候的工钱,就给这些人领。”
顾常源面露喜色,走入人群跟流民商量起来。
刚开始,流民还觉得有些梦幻,但听到后头,大伙儿都有些心动。
他们望向顾常源的眼神,从原先的崇拜,转变成了敬畏。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感染瘟疫,逃到这乱葬岗内,所有人已经准备好等死。
这时候来了个青年,给大伙分了吃食,让每个人填饱肚子。
这些人不仅填饱肚子,发现吃下去的肉干可以剔除瘟疫。
病好了,江南城是回不去的,过段时间没有吃的还是会死。
正在忧虑这件事的时候,这顾常源又给大伙找了一份差事。
说这份差事结束以后,每个人能分到十五两银子,回不去江南城,但有新的机会再桃花坞落脚。
这是好事成双,福星高照啊!
因为顾常源治好了瘟疫的缘故,流民对顾常源非常相信。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来,嗓门洪亮:“福仙,我叫李秋水。往后就听您的!等到了桃花坞,我找人按您的模样塑个陶像,供起来,天天上香!”
“胡说什么,陶像哪配得上?得弄个更体面的!”
顾常源笑笑,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再说了。
所有流民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议论之后的美差。
但也有人无动于衷。
这些人睡在茶水亭边缘,半个身子正被雨水侵蚀。
这种好事,跟他们肯定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因为这些无动于衷的人,都缺胳膊少腿,干不了活。
一位瘸腿老头翻过身,堵住自己耳朵,努力不去听外头动静。
可那些动静,就是能传入耳朵。
其他流民有说有笑,聊着到桃花坞后的生活格外刺耳。
听着听着,老头哭了。
他要不是断了条腿,也能活下去。
他才五十出头,他还想活,忙了半辈子,还没去过桃花坞呢。
正眼泪汪汪的时候,老头忽然感到身子一沉,紧接着某种力量把自己拎了起来。
转头看去,老头发现顾常源竟然把自己整个人背了起来:
“相遇即是缘分,既然决定要走,那就不能丢下每一个人。女人孩子老人去敲打铜锣,能干活的男人,一部分去挑棺材,一部分背着那些残缺之人,大家一起到桃花坞。”
听到这话的老头趴在顾常源背上哭得像个孩子。
李秋水看着面前剑目眉心的青年,也哭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纯良的人!
善!
太善了!
苍天在上,终于开眼了吗?
江南村贫苦这么些年,总算派仙人下凡,来拯救世间疾苦了吗?
“对,福仙说得对,要走,咱们就一起走。”
茶水亭中,流民喊声震天。
一炷香的功夫,这支七拼八凑的送葬队伍就出发了。
女人孩子拿着铜锣唢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吹着。咿咿呀呀的音乐下,队伍朝北边慢慢挪动。
李铁匠走在最后,和袁红英对了个眼神。
两人都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终于上当了。
李铁匠心里舒坦。顾常源啊顾常源,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善心,今天怕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想到这,李铁匠心中一阵欣喜。
他掐算时辰,顾长风跟顾晚棠应该被紫云道长榨得差不多了。
至于顾文通,应该已经被空虚道长干掉。
文通别怕,我马上就送你大哥下去跟你团聚。
这一路走了快两个时辰。
顾常源走在最前头,走走停停,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掉队。
吃了水猴子肉干的流民们,腿脚反倒比寻常人利索,走得稳稳当当。
倒是一直监督队伍的顾常源有些吃不消了。
一开始只是能听见咕噜噜的肠鸣声,有些小小的饥饿感。
后来,胃里空荡荡的,胃酸翻涌,顾常源已经有些饿得肚子疼。
怎么会饿的这么快啊?
我明明吃了那么多肉干。
顾常源想吃些肉干,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才想起自己的肉干全部分给了流民。
他勒紧裤腰带,又走了五公里。
天擦黑的时候,前面山头上露出一座破庙。顾常源终于撑不住了,提议今晚就在庙里歇了。
他屁股刚挨着地,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破庙角落里,袁红英眯着眼看那个睡沉了的年轻人,心里盘算着——今天就是取道缘的时候。
PS:后面还有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