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黄泉路
黄泉路上,血色的彼岸花开得铺天盖地。
花朵在忘川河畔蜿蜒成一片灼眼的红毯,无风自动,像是在无声地燃烧。没有叶片,光秃秃的花茎托着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绵延至视野尽头,仿佛一条用无尽相思与离别铺就的道路。
阳、通天和绝地三人刚出封天印的虚空,落脚处便压碎了几丛彼岸花。粘稠如血的汁液沾上通天战靴的边缘,他皱了皱眉,还未及开口——
“什么人,好大的狗胆,敢惊扰本尊赏花。”
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慵懒中带着刺骨的阴寒。
鬼尊斜倚在一株格外高大的彼岸花旁,花瓣几乎垂落在他玄黑的肩头。他身形修长,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过于锋利的苍白下颌。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朵彼岸花,漫不经心地扯下一片花瓣,任其飘落。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带着左膀右臂,敢闯我这死寂之地,”他指尖一弹,那片花瓣如利刃般破空飞来,直射阳的面门,“是活腻了,还是觉得我这黄泉路,风景独好?”
阳眼也未抬,那花瓣在他身前三尺无声湮灭,化作一缕红烟散去。
“借道。”阳的声音平淡,目光却已锁死鬼尊,“无意惊扰,让路即可。”
“让路?”鬼尊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却让人头皮发麻,“黄泉路只迎死人,不渡生魂。三位生者气息如此鲜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味佳肴,“尤其是你,阳,你的魂魄之光,真是……令人垂涎。”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的彼岸花仿佛受到感召,齐刷刷向他所在的方向倾斜。“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我这路上,正缺几盏像样点的引魂灯。”
通天一步踏前,地面微震,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是冰冷的战意:“屁话真多。要打便打!”
最后一个“打”字吼出,他已如炮弹般射向鬼尊。没有任何花哨,右拳直捣,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发出沉闷的音爆。这一拳的威势,足以轰塌山岳。
鬼尊轻笑一声,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那朵残破的彼岸花向前轻轻一送。
拳与花接触的刹那——
“轰!!!”
以交接点为中心,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成片成片的彼岸花被连根拔起,绞碎成猩红的花雨,漫天泼洒。通天这开山裂石的一拳,竟被那朵看似柔弱的花挡了下来!
不,不是挡下。
那朵彼岸花瞬间暴涨,花瓣层层展开,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花丝缠绕而成的血红鬼手,死死攥住了通天的拳头。花丝如同活物,蠕动着试图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缠绕,汲取生气。
通天暴喝,臂膀肌肉虬结,青筋如龙蛇游走,狂暴的灵力炸开,将花丝崩断大半。但更多的彼岸花从地面疯狂涌出,蛇群般缠向他的双腿。
“通天,退!”
阳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已然出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细线无声掠过,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裁开的绸缎。缠住通天的血色花丝、乃至那只巨大的鬼手,齐刷刷断裂,断面光滑如镜,流出汩汩暗红浆液,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鬼尊“咦”了一声,首次流露出些许认真。他甩了甩手,断掉的花丝残骸簌簌落下。
“好锋利的‘裁天剑意’。”他抬起手,掌心处一道浅浅的金痕正在缓缓愈合,“不愧是从封天印中逃出来的,有点本事。”
就在他说话间,绝地动了。
他始终沉默地站在稍后位置,此时双手按向地面,阖上双目,口中低诵晦涩古音。以他双掌为中心,一层灰白、死寂的色泽如同水晕般急速扩散开来!
“绝地·死域。”
凡是被这灰白色泽浸染的土地,瞬间失去一切生机,坚硬如铁,冰冷如棺。疯狂生长的彼岸花如同被掐住咽喉,瞬间僵直、枯萎,化作一碰即碎的灰烬。灰白领域急速蔓延,直逼鬼尊脚下,要将他与整个黄泉路的花海“支撑”彻底断绝!
鬼尊脸上的轻慢终于消失了。
“臭丫头……你敢绝我黄泉地脉生机?”他声音陡然尖利,带着被触犯领域的暴怒。黑袍无风狂舞,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双目燃烧着幽绿魂火的脸孔。
他猛地跺脚!
“彼岸花开,忘川倒灌!”
整条黄泉路剧烈震颤!远处,浑浊的忘川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道漆黑的巨浪腾空而起,并非扑向三人,而是狠狠拍打在岸边的彼岸花花海之中!
被忘川之水浸染,那些彼岸花产生了恐怖异变。花茎膨胀扭曲,生出狰狞倒刺;花瓣更加猩红欲滴,花蕊处竟裂开,露出细密交错的利齿!它们发出窸窸窣窣的尖啸,汇成一片刺耳的亡魂哀鸣,如同血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瞬间将灰白死域冲击得千疮百孔,更淹没了三人立身之处!
“焚!”
阳的声音穿透花海的尖啸。他双掌一合,向前推出。
没有炽热火焰,却有一圈纯金色的光轮自他掌心诞生,初始如磨盘,眨眼膨胀如烈日!光轮旋转,绽放的不是热量,而是至阳至纯、涤荡一切阴秽邪祟的净化之光!
金光普照!
触碰到金光的变异彼岸花,如同积雪遇沸汤,嗤嗤作响中迅速消融、汽化。花潮被硬生生遏制,清出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但花海无边无际,更多的怪花前赴后继,幽绿的忘川水汽蒸腾,不断削弱着金光。
通天狂吼,双拳化作漫天拳影,每一拳都刚猛无俦,将扑近的怪花轰成齑粉,血汁碎瓣四溅,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腐蚀出缕缕白烟,他却浑然不觉,战意越发高昂。
绝地脸色苍白,死域被破显然让他受了反噬,但他眼神依旧沉静,不断变换手印,一道道灰白气劲如地刺般从鬼尊脚下突兀刺出,打乱其节奏,同时竭力稳固周围一小片土地,延缓花海的侵蚀。
鬼尊立于花海中央,双手虚张,幽绿魂火在眸中炽烈燃烧,操纵着无尽花海与忘川水汽。他嘴角勾起冰冷弧度:“看你们能撑到几时!在这黄泉路上,我的力量,无穷无尽!”
“无穷无尽?”阳忽地抬眸,眼中金光湛然,他不再维持巨大光轮,而是将其骤然收缩,凝于右手食指指尖,化为一点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星。
“那便断了你的根!”
他身形陡然模糊,下一瞬,竟直接出现在鬼尊头顶上空!并非瞬移,而是速度达到了极致,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还未消散的残影。
“截天指!”
一指点落,直刺鬼尊天灵!
这一指,气息完全内敛,没有浩大声势,却让鬼尊脸色骤变,魂火狂跳!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指尖凝聚的,是截断天地生机的恐怖意志!
他厉啸一声,再也顾不得操纵花海,双臂交叉上举,黑袍鼓荡,浓郁的幽冥死气与忘川水精冲天而起,化作一面铭刻着无数痛苦鬼面的惨绿巨盾,盾面上百鬼哀嚎,形成强大的灵魂冲击,寻常修士看一眼便会魂飞魄散!
指与盾,瞬间碰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
紧接着——
“咔…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鬼面巨盾上,以阳的指尖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盾后的鬼尊双目圆睁,幽绿魂火几乎要瞪出眼眶,苍白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破。”
阳唇间轻吐一字。
金芒迸射!巨盾轰然炸裂,化为漫天飘散的绿色光点。鬼尊如遭重击,喷出一口暗沉如墨的魂血,身形倒飞出去,撞入身后彼岸花海,犁出一道长达百丈的沟壑,所过之处,花株尽碎。
随着鬼尊受创,疯狂攻击三人的变异彼岸花齐齐一僵,随后如同失去了力量源泉,迅速枯萎凋零,重新化作普通的、寂静的血红花朵,只是比之前更加残破狼藉。
花海平息,忘川水退回河道,只留下满目疮痍的黄泉路,和那片依旧刺眼、仿佛永远燃不尽的血色彼岸花。
通天喘着粗气,身上多处被腐蚀灼伤。绝地嘴角溢血,气息萎靡。阳缓缓落回地面,指尖金光散去,脸色亦有些发白,那一指消耗显然不小。
远处,花海沟壑的尽头,鬼尊挣扎着站起,黑袍破碎,气息紊乱,怨毒的目光穿透空间死死钉在阳身上。
阳不再看他,转身。
“走。”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沿着黄泉路疾驰而去,将那片死寂与猩红甩在身后。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彼岸花,在忘川亘古的呜咽风中,依旧摇曳着,红得像凝固的血,像不灭的火焰,也像这场短暂遭遇战后,留下的无声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