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情牵一线幻真幻灭
暗阁第十七名银牌杀手倒下时,林中最后一抹夕光恰好敛尽。
云儿拄着剑喘息,血顺着剑锋滴落,在枯叶上砸出深色斑点。她身上添了三处新伤,最深的一处在左肩,皮肉翻卷,几乎见骨。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像深冬的寒潭水,一寸寸浸透骨髓。
“还撑得住吗?”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君御邪递来水囊,玄色劲装上血迹斑驳,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眉骨上添了一道新伤,血痂未凝,衬得那双深眸愈发锐利如鹰。
“死不了。”云儿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水滑过干裂的唇,她闭上眼,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每次靠近君御邪,心就跳得不像自己的,像有另一个魂魄在体内苏醒,急切地想要破壳而出。
君御邪在她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伤口需处理。”
“我自己来。”云儿伸手去接,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
一触即分。
两人皆是一僵。
那股熟悉的战栗又来了。云儿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君御邪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蜷,最终垂下,只将药瓶放在她身侧的青石上。
“侍卫去探路了,今晚需赶到驿站。”他起身,背对着她,“暗阁不会善罢甘休。”
云儿望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如松,墨发高束,几缕碎发散在颈侧。这身影,陌生又熟悉。她总觉得自己曾在某个地方,无数次这样凝视过同一个背影——在风雪中,在月光下,在刀光剑影间。
“王爷。”她忽然开口,“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君御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为何这么问?”
“只是觉得...”云儿声音轻了下去,“觉得王爷有些面善。”
片刻沉默后,君御邪淡淡道:“或许前世见过。”
他说得随意,云儿的心却猛地一缩。前世...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记忆深处那扇锈死的门。门后有什么?她不知道,只记得支离破碎的梦境:熊熊烈火,漫天飞雪,还有一个拥她入怀的身影,温暖得令人心碎。
“收拾一下,半刻钟后出发。”君御邪终是走了,留下云儿独自对着药瓶发呆。
不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躲在树后窃窃私语。
“瞧见没?又这样!”穿红缎小袄的男孩——通天,鼓着腮帮子,“明明关心得要命,偏要装冷淡。”
蓝锦棉裙的绝地托着下巴,老气横秋地叹气:“阴阳相吸是天性,可这两人一个失忆一个转世,偏又带着前尘的业障,靠近了怕相克,远离了又舍不得,真真急死人。”
“所以咱们得加把劲!”通天眼睛亮晶晶的,“按计划,明日就到京城了。到了靖王府,就是咱们的地盘!”
绝地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狡黠:“那件事...准备好了?”
“万无一失!”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红芒一缕蓝光,隐入暮色。
京城靖王府的气派,超出了云儿的想象。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皇家的尊贵与疏离。可云儿踏入府门的刹那,却有种奇怪的错觉——她来过这里。
不是作为客人,而是...像回家。
“西厢已收拾妥当,云姑娘请随我来。”老管家引路,态度恭敬却疏淡。
穿过回廊时,一阵冷香飘来。云儿转头,看见东侧园子里探出几枝白梅,在冬日的薄阳下开得寂静傲然。她不由自主停步,怔怔望着那些花瓣。
“那是梅园。”管家解释,“王爷亲手打理的,从不让人进。”
“为何?”
管家迟疑片刻,低声道:“梅园...是已故梅姑娘的居所。”
梅姑娘。云儿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莫名地,心口一阵刺痛。
“梅姑娘是...”
“王爷的故人。”管家显然不愿多谈,“云姑娘,这边请。”
云儿不再追问,只是离开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梅园的门紧闭着,像个尘封的匣子,锁着一段无人敢触碰的过往。
当夜,云儿又做梦了。
梦里她在梅林中舞剑,剑光如雪,身形翩跹。有人在亭中抚琴,琴声清越,与她剑招相和。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指间一枚墨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画面一转,熊熊烈火吞噬了梅林,她嘶喊着谁的名字,纵身扑入火海...
“不——!”云儿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月色如霜,白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曳如鬼魅。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
“云姑娘还没睡?”清脆的童音响起。
云儿低头,看见通天和绝地趴在墙头,两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琉璃。
“你们怎么...”
“睡不着,来找姐姐玩呀!”通天利落地翻墙进来,绝地紧随其后。
云儿失笑:“这么晚了,该去睡觉才是。”
“白天睡多了。”绝地凑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姐姐房里的味道真好闻,像梅园里的寒梅香。”
云儿一怔:“梅园的梅花,香气特殊么?”
“特别冷,特别清,像冬天的月光。”通天歪着头,“不过姐姐身上的味道,和梅园的梅花不太一样...更淡,更幽,像...像极阴之地生长的雪魄花。”
“雪魄花?”
“嗯,藏书里说的,生于至阴之地,千年一开,花如冰雪,香气能安魂。”绝地眨眨眼,“姐姐,你梦里是不是常看见梅花和火?”
云儿心头一震:“你们怎么知道?”
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猜的呀。”通天笑嘻嘻的,“因为姐姐看梅园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很熟悉又很伤心的地方。”
云儿沉默。这两个孩子太过聪慧,聪慧得不似凡人。
“姐姐。”绝地忽然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凉,“你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想。”
“那明天,我们带你去个地方。”绝地眼睛亮晶晶的,“不过,要瞒着靖王叔。”
“为何要瞒他?”
通天抢答:“因为那个地方,靖王叔从不让人进。但姐姐不一样,姐姐去了,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云儿犹豫了。私闯禁地是大忌,可那些纠缠的梦境、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君御邪眼中若有若无的探寻...像一张网,困得她喘不过气。
“什么地方?”她听见自己问。
“梅园。”绝地轻声说,“明日午后,靖王叔要入宫面圣,是唯一的机会。”
云儿握紧窗棂,指节泛白。
去,还是不去?
翌日午后,靖王府果然静得出奇。
君御邪天未亮便入宫,至今未归。秦漠随行,府中只剩下些仆从,各自忙碌。通天和绝地拉着云儿,熟门熟路地绕到梅园后墙。
“这里有个狗洞。”通天指着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缺口。
云儿看着那洞口,哭笑不得:“你们让我钻狗洞?”
“这是唯一的入口啦!”绝地已经趴下身子,“梅园正门有三道锁,钥匙只有靖王叔有。快,时间不多!”
鬼使神差地,云儿还是俯身钻了进去。
梅园内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满园白梅,不下百株,在冬日的阳光下开成一片香雪海。园中央有一株老梅,树干需两人合抱,枝丫虬结如龙,花开如云。树下有座石亭,亭中石桌石凳,桌上竟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
云儿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她在老梅树前停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一处凹凸,低头细看,竟是刻字——御邪、梅卿,永结同心。
字迹已模糊,刻痕却深,像是用尽毕生力气刻下的誓言。
梅卿...梅姑娘。
云儿眼前忽然闪过画面:她执刻刀,他在身后握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在树上刻下这些字。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他低头吻她的发顶,轻声说:“梅卿,此生不负。”
头痛欲裂。
“姐姐?”绝地担忧地拉她的衣袖。
云儿踉跄一步,扶住树干。更多画面涌来:她在亭中抚琴,他在梅下舞剑;他们月下对弈,赌注是一个吻;她为他披上大氅,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呵气取暖...
“我是梅卿...不…我不是梅卿…”云儿喃喃,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我是梅卿...我拥有七魄的记忆,七魄也是一体的,我是她,她也是我…”
可梅卿已经死了。三年前那场大火,尸骨无存。可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一魄的陨灭呢?
那她是谁?云儿是谁?
“姐姐,你看这个。”通天从石桌下摸出一卷画轴。
云儿颤抖着展开。画中女子白衣胜雪,站在老梅树下回眸浅笑,眉心一点朱砂痣,眼中星光璀璨。那容颜...与她有八分相似,却比她多一份明媚,少一份清冷。
画角题字:吾妻梅卿小像。丙申年冬,御邪作。
丙申年,正是三年前。
“姐姐和梅姑娘好像。”绝地小声说,“但又不全像。梅姑娘像太阳,姐姐像月亮。”
通天点头:“而且姐姐身上有梅姑娘没有的东西...阴气。很纯净的阴气。”
云儿闭了闭眼。她想起那些梦境,想起靠近君御邪时体内的悸动,想起自己莫名精妙的剑术和对梅花的熟稔...一切都有了解释,却又更加混乱。
如果她是梅卿,为何死而复生?如果她不是,为何拥有梅卿的记忆?
“有人来了!”绝地忽然低呼。
云儿迅速卷起画轴放回原处,拉着两个孩子躲到假山后。脚步声渐近,透过石缝,她看见君御邪走进梅园。
他换了朝服,一身月白常服,外披墨狐大氅,眉宇间有挥不去的倦色。他在老梅树下停步,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许久,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那神情,是云儿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哀伤。
“梅卿...”他低唤,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年了。”
云儿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君御邪在树下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向石亭。他在棋局前坐下,执起一枚黑子,却迟迟不落。最终,他将棋子放回棋罐,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缠枝梅纹。
云儿颈间一烫。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无一物,可记忆中,她曾常年戴着这样一枚玉佩,他说:“以此为凭,生死不离。”
“王爷。”秦漠的声音在园外响起,“宫里又来人了,陛下急召。”
君御邪收起玉佩,起身:“何事?”
“北境军情紧急,陛下要您即刻入宫商议出征事宜。”
出征...云儿心一沉。
君御邪最后看了一眼老梅树,大步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云儿才从假山后走出,浑身冰凉。
“姐姐...”绝地担忧地看着她。
“我要见他。”云儿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在他出征前,我必须见他一面。”
君御邪从宫中归来时,已是深夜。
御书房里长达三个时辰的争论,最终以皇帝一纸诏书结束:三日后,靖王率军出征北境,不得有误。君悦景看着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儿子,眼中的血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君御邪苦笑。三年前梅卿也这样说过,可最后回来的是他,留下的是她化为焦土的尸骨。
马车驶入靖王府,他揉着发痛的额角下轿。老管家迎上来:“王爷,云姑娘等了您一晚,说有要事相告。”
云儿?君御邪脚步一顿:“她在哪?”
“在...梅园外。”管家迟疑道,“老奴劝过,说梅园是禁地,可云姑娘坚持要在那儿等。”
君御邪眉心微蹙,还是转身往梅园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云儿站在月洞门外,一身素白裙衫,在月光下几乎与墙边的白梅融为一体。
“这么晚了,何事?”他走近,语气不自觉放软。
云儿转身,眼中情绪复杂难辨:“王爷...要出征了?”
“三日后。”君御邪看着她,“暗阁未除,你留在京城不安全。我已安排你去南郊别苑,那里...”
“我想随军。”云儿打断他。
君御邪愣住:“胡闹。北境苦寒,战事凶险,你一个女子...”
“我能自保。”云儿上前一步,“我的剑术,王爷见过。况且...”她深吸一口气,“况且我觉得,我该去北境。那里有什么在等我,或者说,在等我和王爷一起去解开。”
这话说得蹊跷。君御邪审视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儿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告诉他她也算梅卿?可她自己都不确定。告诉他那些梦境和记忆?他会不会以为她疯了?
最终,她只问:“王爷可相信魂魄共振,心有灵犀?”
君御邪沉默了。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痛楚:“三年前,我信。现在...我不知道。”
“如果我说...”云儿鼓起勇气,“如果我说,我可能是王爷的一位故人,只是换了模样,换了身份,王爷信吗?”
风忽然大了,吹落一树梅花。花瓣纷飞如雪,落在两人肩头。
君御邪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停留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云儿。”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可知,你说这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云儿仰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可我控制不住。靠近王爷时,心就不像自己的,像有另一个魂魄在哭在笑,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御邪。”
君御邪瞳孔骤缩。
云儿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梦见梅花,梦见大火,梦见一个人抱着我说‘梅卿,别怕’。我梦见我们下棋、舞剑、在梅树上刻字...那些梦太真了,真得让我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梅卿已经死了。”君御邪的声音冷下来,抽回手,“尸骨无存。”
“我知道!可如果...如果她的魂魄未散呢?”只是忘了前尘,只留下感觉和记忆的碎片...”
“够了。”君御邪打断她,转身背对,“夜深了,回去休息吧。出征之事,不必再提。”
“御邪!”云儿冲口而出。
君御邪背影一僵。
“让我跟你去北境。”云儿走到他面前,语气坚定不移“她隐隐感觉这北境之行,或许能找到答案。”
君御邪看着她,许久,终于松口:“三日后辰时,过时不候。”
他走了,步伐匆匆,像在逃离什么。
云儿脱力般靠在墙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知道,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她会后悔一生。
假山后,通天和绝地击掌庆贺。
“第一步,成了!”通天眉飞色舞。
绝地却蹙着眉:“可靖王叔还是没承认对姐姐的感情。”
“不急不急。”通天继续说,“去北境路途遥远,朝夕相处,还怕没机会?咱们的计划才刚开始呢!”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身影渐渐淡去,融入月色。
而梅园深处,老梅树无风自动,花瓣簌簌落下,仿佛在回应什么古老的召唤。
出征前两日,靖王府上下忙碌不堪。
云儿在房中收拾行装,其实她没什么可带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剑。剑是君御邪所赠,名“霜月”,剑身如秋水,出鞘时寒光凛冽。她握着剑,有种血肉相连的感觉,仿佛这剑本就该属于她。
叩门声响起。
“进。”
君御邪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个木匣。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靛青常服,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
“王爷。”云儿起身。
君御邪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云儿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套银白色软甲,轻薄如绢,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软甲旁还有一枚玉佩——正是那日她在梅园见他拿出的那枚羊脂白玉佩。
“软甲是玄冰丝所制,寻常刀剑难伤。”君御邪拿起玉佩,走到她面前,“这玉佩...你戴着。”
云儿后退一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让你戴就戴。”君御邪不容分说,将玉佩系在她颈间。指尖擦过她颈后肌肤,两人皆是一颤。
玉佩贴在心口,冰凉渐渐转为温润。云儿低头看着那缠枝梅纹,记忆又翻涌上来——有人曾为她戴上同样的玉佩,在她耳边说:“梅卿,以此为凭,生死不离。”
“王爷...”她抬眼,眼中水光潋滟,“这玉佩,原本是送给梅姑娘的吧?”
君御邪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放下:“是。”
“那为何给我?”
“因为...”君御邪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挣扎,“因为你需要它。”
“需要?”云儿苦笑,“需要它保护我,还是需要它提醒我,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君御邪脸色一白:“云儿...”
“王爷不必解释。”云儿转身,背对着他,“我既答应随军,便不会反悔。至于其他...等从北境回来再说吧。”
身后沉默良久,最终是关门声。
云儿跌坐在床边,握紧胸前的玉佩,泪水终于决堤。她气他的隐瞒,更气自己的怯懦。明明有千言万语想问,却只能以伤害的方式推开他。
这一夜,两人都未眠。
君御邪在书房对着一幅画像坐到天明。画中梅卿笑靥如花,可不知为何,今晚看着这画,他脑中浮现的却是云儿含泪的眼。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却给他同样的心痛。
而云儿在房中,对着铜镜看颈间的玉佩。镜中人眉目清冷,与梅卿画像上的明媚截然不同。可她抚摸玉佩时的小动作,低头时颈项的弧度,甚至流泪时咬唇的习惯...都像极了梅卿。
“我到底是谁...”她喃喃,镜中人亦无声询问。
窗外,通天和绝地并肩坐在屋顶,望着同一轮月亮。
“明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绝地轻声道,“若再不让他们把话说开,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
通天点头,小脸严肃:“按计划,咱们得让姐姐‘不小心’闯进靖王叔的书房,然后...”
“然后咱们把门锁上,让他们不得不面对面!”绝地接话,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可是...”通天忽然犹豫,“这样会不会太急了?阴阳相吸也得循序渐进,逼得太紧,万一适得其反...”
“没时间了!”绝地握拳,“北境战事凶险,谁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难道要像三年前一样,等失去了才后悔?”
提到三年前,两个孩子都沉默了。那一场阴阳失衡引发的大火,他们虽未亲眼目睹,却从天地灵气中感受到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至阳之魂与至阴之魄,本该相生相济,却因误会与劫难生生分离,一个转世忘却前尘,一个魂魄飘零重生。
这一次,他们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出征前夜,靖王府设了简单的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只有君御邪、云儿、秦漠,还有死皮赖脸跟来的通天和绝地。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云儿坐,殷勤地给她布菜。
“姐姐吃这个,桂花糕可甜了!”
“姐姐尝尝这鱼,是宫里御厨的手艺呢!”
云儿被他们逗得展颜,连日来的郁结稍散。君御邪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眼中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酒过三巡,通天忽然捂着肚子:“哎哟,我肚子疼...”
“怎么了?”云儿关切地问。
“吃...吃多了...”通天小脸皱成一团,“姐姐陪我去茅房好不好?我怕黑...”
云儿无奈,只得起身。绝地也跳下椅子:“我也去!”
三人离席,君御邪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秦漠低声道:“王爷,这两个孩子来历不明,会不会...”
“无妨。”君御邪摆手,“他们若有恶意,不会等到现在。”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起身跟了出去。
而这边,通天拉着云儿并未往茅房去,反而七拐八绕,来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茅房不在这边呀。”云儿疑惑。
“我...我突然不疼了!”通天眼珠一转,“姐姐,我想起书房里有一本好看的故事书,你陪我去拿好不好?就在书房里!”
云儿蹙眉:“书房重地,岂能擅入?”
“就一会儿嘛!”绝地拉着她的手摇晃,“靖王叔还在宴上呢,不会发现的。而且那本书真的很好看,讲的是前世今生的爱情故事,说不定能帮姐姐解惑呢!”
前世今生...云儿心动了。
两个孩子趁机推着她往书房走。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书房内烛火通明,书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又是白梅,只是这次,梅树下多了一个女子的背影,白衣翩跹,似要乘风归去。
“这是...”云儿走到案前,心跳如鼓。
画中女子的背影,像极了她。
“王爷画的是姐姐吧?”绝地小声说,“画得真像。”
“不对。”通天指着画角,“这里有字——‘庚子年冬,忆梅卿’。庚子年是今年,梅卿是梅姑娘。王爷画的是梅姑娘,只是...不知为何,画成了姐姐的样子。”
云儿怔怔看着那行小字,心中五味杂陈。是思念太深,所以看谁都像她?还是冥冥之中,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糟了,靖王叔来了!”绝地低呼,“姐姐快躲起来!”
云儿下意识躲到书架后。几乎是同时,君御邪推门而入。
“谁在里面?”他警觉地问。
通天和绝地站在书案旁,一脸无辜:“靖王叔,我们来借本书...”
君御邪扫视书房,目光在书架方向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书案上。当他看见那幅画被展开时,脸色一沉:“谁准你们动这幅画?”
“我们...我们只是好奇...”通天缩了缩脖子。
“出去。”君御邪声音冰冷。
两个孩子吐吐舌头,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顺便落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君御邪和云儿同时察觉不对。
“门锁了?”君御邪疾步走到门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书架后,云儿屏住呼吸。
“谁在那儿?”君御邪转向书架方向,手按上剑柄。
云儿知道藏不住了,只得走出。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震。
“你...”君御邪眼中闪过惊愕、恼怒,还有一丝...慌乱?
“我...我是被两个孩子骗来的。”云儿低声解释,“他们说有本书...”
“不必解释。”君御邪打断她,转身继续推门,“秦漠!来人!”
门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云儿苦笑:“怕是那两个孩子搞的鬼。”
君御邪回头看她,烛光下,她一身素白衣裙,颈间玉佩温润生光,站在满室书卷间,恍若画中仙。不,她比画中更真实,更有生气。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眼前人是谁——是梅卿,还是云儿?
“那幅画...”云儿走到书案旁,轻声道,“画的是梅姑娘,还是我?”
君御邪沉默。
“或者说,”云儿抬眼,眼中水光盈盈,“王爷已经分不清了?”
“分得清。”君御邪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哑,“梅卿爱笑,你清冷;梅卿明媚如阳,你皎洁如月;梅卿是我的过去,你...”他顿住,说不下去。
“我是什么?”云儿追问,“是你的现在?还是又一个替身?”
“你不是替身!”君御邪忽然提高声音,眼中血丝隐现,“你是云儿,活生生的云儿。可你身上有她的影子,有她的习惯,甚至...有她的记忆。你让我怎么分?怎么分得清?!”
他抓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发疼:“这三年来,我每一夜都梦见她,梦见大火,梦见她在我怀中化为灰烬。我告诉自己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你出现了,带着她的剑术,熟悉梅园,做着和她一样的梦...云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云儿泪如雨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靠近你时,心就很疼,像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想逃,一半想靠近;一半怕伤了你,一半怕失去你...”
“失去?”君御邪苦笑,“我早已失去了。”
“不。”云儿摇头,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有个人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御邪,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就是梅卿,只是换了个模样,换了个身份,你信吗?”
君御邪的手在她掌心下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与他的心跳渐渐同步。
“梅卿已经死了。”他重复这句话,像在说服自己。
“肉身死了,魂魄呢?”云儿泪眼朦胧,“御邪,你相信魂魄转世吗?相信至死不渝的爱,可以跨越生死,跨越时间,让两个人再次相遇吗?”
君御邪看着她,许久,缓缓抽回手:“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出征。你...休息吧。”
他还是退缩了。
云儿的心沉到谷底,苦笑道:“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天和绝地的声音——
“靖王叔!云姐姐!北境传来急报,蛮族夜袭,前锋营全军覆没!陛下命王爷即刻入宫,连夜出发!”
两人脸色皆变。
君御邪猛地看向房门:“开门!”
锁应声而开,通天和绝地站在门外,小脸严肃,再不似之前的嬉笑。
“王爷,马车已备好。”秦漠匆匆赶来,“宫里来人催了。”
君御邪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云儿一眼:“待在府中,哪儿也别去。”
“不。”云儿握住霜月剑,“我说过,我要随军。”
“此去凶险...”
“那就更该去。”云儿直视他的眼睛,“御邪,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去北境,一起找到答案。”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最终,君御邪点头:“半刻钟,府门外见。”
他转身离去,步伐决绝。云儿迅速回房取了行装,通天和绝地跟在她身后。
“姐姐,这一去,万事小心。”绝地递给她一个小香囊,“这里面是安神的药草,还有...我和通天的一缕精气。若遇危险,打开香囊,或许能帮上忙。”
通天难得正经:“北境之北,有一处阴阳交汇之地,名‘两界山’。若你们真想弄清前世今生,可以去那里。”
云儿接过香囊,郑重道谢:“这些日子,多谢你们。”
“谢什么呀。”通天咧嘴笑了,“我们只是...不想再看有情人分离。”
两个孩子身影渐渐淡去,声音飘在空中:“姐姐,保重。愿你们此去,能解开心结,重续前缘...”
云儿握紧香囊和玉佩,转身奔向府门。
那里,君御邪骑在乌骓马上,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她跑来,伸手:“上马。”
云儿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
“驾!”
马蹄踏碎月光,两人一骑,奔向未知的北方。身后,靖王府的梅园里,老梅树无风自动,花瓣如雪飘落,仿佛在为远行人送行。
而北境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烽火狼烟,还有深埋在冰雪下的、关于阴阳两魄的千年秘密。
这一路,是征途,也是归途。
是结束,也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