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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阴阳行

生死之恋之双生火焰 界莲 12314 2026-01-29 14:47

  “阴,你去哪啊,你等等我啊,我是绝地啊。”阳陨落了,阴三魂心如死灰封印了归墟把自己囚禁在了此地。带着痛与绝望守护着这三界的平衡。绝地不舍大喊。一旁的通天却拉着她阻止道“别叫了,她只是三魂归一,七魄还不知所踪,真正的阴还没有完全归来。我们下凡去找他们。”

  绝地不解道:“他们,你的意思是阴和阳都没死吗?”

  通天白了绝地一眼,骂道:“你是猪哦,他们要是死了,这三界早塌了。”

  ﹉﹉﹉

  这一找就是千年后——

  雨丝如雾,缠绵地笼罩着江南水乡。

  通天蹲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小门前,红衣被细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层。他盯着门楣上那面锈迹斑斑的青铜镜,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绝地本想揪他耳朵讨回桂花糕,却也被镜面异象吸引。

  那些悬在镜面上的水珠,每一颗里都映着极小的、扭曲的画面。凝神细看,竟是一张张痛苦人脸,口型大张似在无声嘶喊;还有倾倒的屋舍、断裂的兵刃、汩汩的血泊...画面模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绝地压低声音,玄色短打袖口无风自动,一丝极淡的阴气如游蛇般探向铜镜。

  “别碰!”通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指尖温热,那是纯阳之气的自然流露。“这镜子在‘吞’东西。”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佝偻老妪挎着竹篮,篮里几棵野菜蔫蔫地耷拉着。她走到隔壁门前,掏钥匙时瞥见两个孩子,浑浊的眼珠在青铜镜上停留一瞬,突然脸色大变。

  “快走!快离开这儿!”老妪声音嘶哑,竟扔下篮子,踉跄着冲过来要推他们。

  通天和绝地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两步。绝地眨眨眼,玄色衣衫似乎融入了巷子阴影,气息瞬间微弱下去。通天则绽开一个天真笑容:“婆婆,这镜子好奇怪呀,水珠都不掉下来。”

  老妪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小娃儿不懂...这是‘吞怨镜’,专收横死之人的怨气。挂谁家门上,谁家就要倒大霉的...”她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隔壁王家,前几日满门...哎,造孽啊。官府说是强盗,可哪有强盗杀人连鸡犬都不留,还偏偏留下这面镜子?”

  绝地歪头:“婆婆,这镜子是谁挂的呀?”

  老妪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恐惧:“不知道...天没亮就有了。有人说夜里看见白影子飘过,也有人说听见女人哭...反正这巷子不能再住了,我今日就是回来取最后一点家当...”

  正说着,那镜面上一颗水珠“啪”地碎裂。

  不是自然滴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碎裂的瞬间,一股肉眼不可见却让两个孩子同时皱眉的阴寒怨气逸散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竟朝着城北方向飘去。

  通天眼睛一亮,那是纯阳之气对阴邪本能的感应。绝地则眯起眼,她乃至阴所化,能清晰“看见”怨气流动的轨迹——丝丝缕缕,如被牵引的丝线,全数汇往同一个终点。

  “谢谢婆婆,我们这就走!”通天拉起绝地,转身就跑。

  老妪在后面急得跺脚:“别往北边跑!那边是...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在雨里。

  两个孩童身影如风,穿过曲折巷弄。绝地甩开通天的手:“干嘛拉我?那镜子我能解决!”

  “你能‘吃’了那怨气,然后呢?”通天脚步不停,红衣在青石板上掠过,“怨气不是凭空生的,是有源头在‘收集’它们。找到源头,才能知道阳的转世是不是和这些怪事有关。”

  绝地一怔,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她明白通天说得对。自他们三日前循着微弱的阴阳感应来到这座江南州府,怪事就一桩接一桩:井水无故变红又复原、夜半空巷传来整齐脚步声却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门楣悄然出现各种诡异印记...这些异象背后,似乎有张无形的网在收拢着什么。

  而他们要找的人——阳的转世,其气息就在这座城中,却飘忽不定,时而清朗如朝霞,时而晦暗如凝血。这种矛盾感,与眼前这些诡秘事件隐隐呼应。

  两人追着怨气流向,来到城北。这里的建筑明显高大齐整许多,高墙深院,朱门铜环,是富户与官宦聚居之地。而怨气最终消散的地方,竟是一座极为气派的府邸前。

  府门宽阔,匾额高悬,上书“敕造靖王府”五个鎏金大字。门前两尊石狮威武,白玉台阶纤尘不染,完全不像会与“吞怨镜”那种阴邪之物扯上关系。可那些怨气丝丝缕缕,确实是在府邸上空盘旋后,如被无形漏斗吸入般消失不见。

  更令两个孩子讶异的是,这府邸周围的“气”极为复杂:既有堂皇清正的官家贵气,又有隐隐的血腥肃杀;既有山水园林般的自然灵动,又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阴霾...几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彼此冲撞又诡异地共存。

  “就是这儿。”绝地压低声音,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府门,“阳的转世气息最浓,但也最...混乱。”

  通天难得收起嬉笑,小脸严肃:“白天仙气飘飘,夜晚杀人如麻...若真是他,这些怨气和他脱不了干系。”

  “进去看看?”

  “等天黑。”

  ---

  夜色如墨,靖王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后园一处临水敞轩中,丝竹之声袅袅传来。几位文士模样的客人正与主位上的青年王爷饮酒赋诗。

  那王爷年轻帅气,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目舒朗如远山含黛。烛光映着他侧脸,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他执杯的手修长洁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听一位老学士点评新诗,唇角含着浅淡笑意,眼神温润如浸在清水中的墨玉。偶尔开口,声音清越从容,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谈间既有皇族贵胄的涵养,又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散淡。

  “王爷这首《夜雨听荷》,‘珠碎犹存圆润意,声残不减少年心’,妙啊!既得物理之微,又见性情之真,澹泊高远,真有林下之风。”老学士捻须赞叹。

  靖王君御邪——阳这一世的身份(乾国皇帝君悦景的儿子,排行老三,十五岁就带兵打仗短短3年,就成了人人敬仰的战神,令所有敌国闻风丧胆。)——轻轻摇头:“杜老过誉了。不过是雨夜无聊,偶得两句,比不得杜老‘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沉雄。”

  他说话时,敞轩外一池荷花在夜风中轻摇,水滴从荷叶滚落,发出细碎清响。几盏纱灯映着水面碎光,将他身影衬得愈发飘逸出尘,仿佛随时会乘着这满园清辉羽化登仙。

  无人看见,他垂眸饮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比夜色更深的冰冷。

  与此同时,王府最高的观星阁屋顶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瓦片上。

  绝地用一根手指悄悄顶开一片琉璃瓦,向下窥视。通天则闭着眼,鼻翼微动,像在嗅着什么。

  “下面在喝酒吟诗,那个王爷看起来...嗯,挺像那么回事。”绝地撇嘴,“就是你说的‘仙气飘飘’?”

  通天没回答,眉头越皱越紧。他睁开眼,瞳孔在夜色中竟泛着极淡的金色:“不对...这府里‘气’的流向不对。白日那些怨气是被引到这里,但现在王府内的气很‘干净’,甚至过于干净了,像被水洗过一样...那些怨气去哪儿了?”

  “地下。”绝地忽然道。她至阴之体,对地脉阴气的流动更为敏感,“这王府下面有东西,在‘吞’气,不止怨气,还有生魂精气、地脉灵气...所有‘气’都在被缓慢抽走,只是白天被王府本身的贵气和那王爷身上的清气压住了,不易察觉。”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这种吞噬万物之气的做法,极其霸道邪门,绝非正道。

  正此时,下面宴席散了。君御邪亲自送客到敞轩外,礼仪周全。待客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脸上温润笑意如潮水褪去,瞬间面无表情。

  他独自站在荷池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静静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久到屋顶两个孩子都快不耐烦时,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惆怅,只有一种彻底的、虚无的厌倦。

  然后他转身,走向王府深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寒意。

  通天和绝地如两只夜猫,在屋脊上无声潜行,紧跟其后。只见君御邪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看似是书房的独院前。院外有侍卫值守,见他到来,单膝跪地:“王爷。”

  “退下吧,今夜不必在此伺候。”君无邪声音平淡。

  “是。”

  侍卫退走,君御邪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屋顶上,绝地正要再掀瓦片,却被通天按住。男孩眼神锐利,指了指书房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纸透出微弱光亮。

  两人溜下屋顶,潜到窗下。窗纸破了个极小孔洞,应是虫蛀所致。绝地凑近窥看。

  书房内陈设清雅,满架书卷,一张紫檀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苏澈站在案前,背对着窗户。他抬手,竟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玉簪——那玉簪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本是君子佩饰。

  可下一刻,他手腕一转,玉簪尖端“咔”地弹出三寸长的、幽蓝色的锋刃。

  那锋刃薄如蝉翼,泛着淬过剧毒般的诡异光泽。

  君御邪用指尖轻抚刃口,动作温柔如抚琴。然后他走到东墙一幅《寒江独钓图》前,手在画轴某处一按。

  “轧轧”轻响,整面墙竟向内旋转,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阴冷的风从通道深处涌出,带着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绝地瞳孔一缩。通天也感应到了,那通道深处,正是白日怨气消失的地方,也是整个王府“吞气”漩涡的核心。

  君御邪步入通道,墙壁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跟不跟?”绝地用气声问。

  通天咬牙:“跟!但小心,下面...很不对劲。”

  两人绕到书房侧面,找到一处隐蔽的侧窗。绝地手指在窗棂某处一划,阴气如丝侵入锁芯,“咔哒”轻响,窗栓滑开。他们闪身入内,来到那幅画前。

  绝地学着君御邪的样子,在画轴相同位置一按。墙壁再次转动。通道完全显露,那股阴冷血腥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腐败花草的味道。

  通道向下延伸,石阶陡峭。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幽绿的萤石,提供微弱照明。越往下走,寒气越重,石壁渗出水珠,空气潮湿粘腻。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传来细微水声。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刻满扭曲的符纹——那并非道家正统符箓,而是某种古老邪异的祭祀文字,连绝地都只认出其中几个代表“束缚”和“献祭”的符号。

  门内隐约传来人声。

  通天将耳朵贴上门缝,绝地也凑过去。

  是君御邪的声音,依旧清越,却没了半分温润,只剩冰碴般的冷硬:

  “...第七十九个。生辰八字属阴,命带煞星,很好。”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嘶哑,像破风箱抽气:“王爷,此女怨气极深,炼出的‘阴煞丹’品质应是上乘。只是...近日城中已有察觉,官府虽查不到我们,但那些怪事...”

  “无妨。”君御邪打断,“再有三日,九九八十一颗阴煞丹即成。届时大阵启动,莫说这座城,整个江南的气运都将为我所用。些许骚动,不足为虑。”

  绝地听得浑身发冷。阴煞丹,以八十一个特定八字之人的生魂与怨气炼制,是夺天地造化的邪术!而君御邪阳的转世,本该是至阳至正的存在,竟在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通天拳头攥紧,眼中金色更盛,那是纯阳之怒。

  门内苍老声音又道:“王爷,您身上那‘白日清圣’的压制越来越难了。每夜子时阴煞反噬之苦...”

  “闭嘴。”御邪声音骤寒,“做好你的事。”

  然后是沉闷的“咚”声,像什么东西被扔进容器。接着是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剥离的细微声响,混合着液体流动声。

  绝地胃里一阵翻腾。她虽为至阴所化,但心性仍是孩童,对这种极端邪恶本能地厌恶恐惧。通天握住她冰凉的手,渡过去一丝纯阳暖气。

  两人正欲退后商议,铁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枯瘦如鸡爪、指甲漆黑的手伸出来,扒住门边。接着,一张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的老脸从门缝挤出,浑浊眼珠左右转动——正是那嘶哑声音的主人,一个披着黑袍的佝偻老道。

  他鼻翼翕动,像在嗅什么:“咦?有生人味...”

  通天和绝地立刻屏息,绝地将两人气息收敛到极致,如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老道疑惑地张望片刻,没发现异常,嘀咕着缩回头,门又关上。

  两个孩子不敢久留,沿着来路疾退。回到书房,将机关复位,跳出窗外,一路潜回王府外围的僻静角落,才松了口气。

  “他疯了!”绝地小脸发白,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那是阳的转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炼阴煞丹,夺气运...这是要入魔啊!”

  通天脸色铁青:“他身上的‘白日清圣’气息是真的,那种仙气做不得假。但夜晚...他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或者他自己在修炼某种必须平衡阴阳的邪功,导致人格割裂。”

  “那我们怎么办?杀了他?”绝地问完,自己先摇头。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杀掉一个身上同时流转着清圣之气和阴煞之力的王爷,单是“阳的转世”这个身份,就不能轻易灭杀。阳若彻底陨灭,阴阳失衡将不可挽回。

  通天沉思片刻,眼神渐渐坚定:“阻止他。阴煞丹还差两颗,大阵未成,我们还有机会。而且...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阳的转世不该无缘无故堕入邪道。”

  绝地点点头,随即又苦恼:“怎么阻止?他身边有那邪道高手,王府戒备森严,我们俩现在这点力量...”他们虽天生不凡,跨界也被天道压制,就连力量也不足全盛时万一。

  “找帮手。”通天眼中闪过狡黠,“这城里怪事频发,官府和百姓都不安生。而且...你记得日间那面‘吞怨镜’吗?那东西和王府的‘吞气’大阵手法类似,但粗糙得多,应该是有人模仿或试验。这城里,除了靖王,可能还有别的‘玩家’。”

  “你是说...”

  “把水搅浑。”通天咧嘴,又恢复了那顽皮模样,“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靖王府底下有鬼。我们俩嘛,就继续当‘天真无邪’的小孩,见机行事。”

  ---

  接下来的两天,靖王君御邪依旧是白日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王爷。

  他会在书房与幕僚商议赈灾事宜,条理清晰,仁心可鉴;会去城郊寺院布施,亲手将米粮递给老弱,眉目温和;甚至会在街市偶遇孩童时,让侍卫买来糖人分发,笑容清浅如三月春风。

  可每夜子时,他必入地宫,亲眼看着又一条鲜活生命在邪阵中化为怨气结晶,纳入那不断壮大的阴煞丹中。他的眼神在萤石幽光下,冷静得可怕,仿佛那些凄厉惨叫与扭曲面孔,不过是戏台上的拙劣表演。

  他袖中常备一枚清心玉佩,每当眉宇间黑气隐现、眼底泛起猩红时,便握紧玉佩,让那一点清凉压住沸腾的杀意与阴煞反噬的痛苦。但反噬一次比一次剧烈,玉佩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密。

  第七十九、八十颗阴煞丹已成。

  只差最后一颗,九九归真,大阵可成。

  而这两日,城里果然更“热闹”了。

  先是知府衙门收到匿名密信,详细列举了近日数起失踪案的共同点:受害者皆生辰特定、命格带煞。信末暗示,所有线索指向城北某位“大人物”。知府惊疑不定,不敢轻动,却加派了人手暗中调查。

  接着,几个曾经挂过“吞怨镜”的人家,陆续发现自己家附近有官差或形迹可疑之人徘徊,惊恐之下,流言四起。

  最后,一家赌坊深夜起火,火场中竟发现地下室藏着邪祭法器,与“吞怨镜”风格一致。赌坊老板在逃,但线索表明,其背后可能与某个江湖邪教有关——而该邪教,据说曾与靖王府的某位“客卿”有过接触。

  这一切自然是通天和绝地的手笔。两个孩子一个至阳一个至阴,做些小动作扰乱视听、引导线索,并不太难。他们像两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靖王府内,君御邪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书房中,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幅《寒江独钓图》前,却没有启动机关。他只是静静看着画中那独坐扁舟、蓑衣斗笠的钓者,看了很久。

  “王爷。”黑袍老道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嘶哑,“外面风声紧了。最后一颗‘药引’,老道已物色好,是个郊外猎户的女儿,八字绝阴,今夜子时即可动手。但之后...恐怕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君御邪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阵法转移的准备,如何了?”

  “已按王爷吩咐,在城西三十里乱葬岗下设好接引阵。只要此处大阵启动,抽取的江南气运可通过地脉转移至彼处,只是会损耗三成。”

  “三成...够了。”君御邪淡淡道,“本王要的,本也不是全部气运。”

  老道犹豫了一下:“王爷,老道多嘴问一句...您以皇族之身、清圣之体,行此逆天之事,究竟所求为何?若为权势,您已是亲王;若为长生,此法损阴德,恐难善终...”

  君御邪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淡淡青影,那是长期被阴煞侵蚀与反噬煎熬的痕迹。可他的眼睛极亮,亮得骇人,像有两簇幽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本王所求...”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衣衫之下,隐约可见皮肤上有诡异的暗红色纹路蔓延,“是活下去。”

  老道一怔。

  “你以为,本王这‘白日清圣’是修炼得来?”君御邪唇角勾起讥诮弧度,“是诅咒。从本王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人将这‘清圣魂印’打在我魂魄之中。白日,我必须仁慈、宽厚、悲悯,如圣人临世;可每到夜晚,魂印逆转,阴煞噬心,如万蚁啃咬、油煎火燎...唯有吞噬他人怨气精魂,方能暂缓痛苦。”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浸着血泪:“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试过无数方法,找过无数高人,无人能解此印。直到遇见你,直到找到这‘以阴煞养清圣,以万灵换己命’的邪阵...你说,我有的选吗?”

  老道默然。他早看出君御邪魂魄有异,却不知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真相。

  “最后一颗阴煞丹。”君御邪眼中幽火跳跃,“成,则我摆脱桎梏,从此自由;败,则阴煞彻底反噬,我魂飞魄散。所以...必须成。”

  “...老道明白了。”黑袍老道深深躬身,“今夜子时,猎户之女会准时送到地宫。”

  君御邪点头,重新看向那幅画,不再言语。

  他却不知道,书房屋顶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将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通天和绝地对视,眼中俱是震动。

  原来如此。

  不是阳的转世主动入魔,而是被人以极其恶毒的手段诅咒,日夜受魂魄撕裂之苦,被迫走上这条邪路以求生存!

  “清圣魂印...”绝地喃喃,“这得是多大的仇恨,才会对婴儿下如此毒手?”

  通天脸色凝重:“而且能下这种咒的,绝非寻常人物。君御邪是皇子,谁能在皇宫内院对刚出生的皇子动手?”

  “现在怎么办?”绝地问,“我们还阻止他吗?他好像...也挺惨的。”

  “阻止。”通天斩钉截铁,“但不止阻止他杀人炼阵,还要破掉他身上的魂印!否则就算我们救下最后一个祭品,他也会找其他办法续命,迟早彻底堕入魔道。”

  “怎么破?那魂印听起来就很厉害。”

  通天眼中金色流转,忽然笑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找阳的转世啊。阳的转世魂魄有异,我们这两个阴阳所化的小家伙,不就是最好的‘解药’吗?”

  绝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也亮了:“你是说...用我们的本源之气,冲开那魂印?”

  “对。但得先阻止今晚的祭祀,救下那个女孩。然后...得让君御邪自己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通天摸了摸下巴,露出招牌式的狡黠笑容,“所以计划得变一变。”

  他凑到绝地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绝地听着,小脸表情从惊讶到恍然,最后也弯起了嘴角:“好!就这么办!”

  ---

  是夜,月黑风高。

  城郊猎户家一片死寂。黑衣蒙面人潜入院中,迷烟吹入厢房,扛起昏睡的少女,如鬼影般掠出,直奔靖王府。

  地宫中,邪阵已亮。

  八十一盏幽绿灯盏按特定方位排列,构成一个庞大繁复的阵图。阵图中央,八十颗鸽蛋大小、漆黑如墨却泛着血光的阴煞丹悬浮转动,彼此以黑气连接。只缺最后一颗,阵图便完整。

  黑袍老道站在主位,口中念念有词,枯瘦双手结印。君御邪立在一旁,月白锦袍在幽光下泛着青灰,他面无表情,只紧紧握着那枚裂痕密布的清心玉佩。

  少女被放置在阵眼位置,尚未苏醒。

  “子时到!”老道低喝,指甲划破指尖,一滴黑血滴入阵眼。

  所有灯盏火焰骤然拔高,化作幽绿火柱!八十颗阴煞丹疯狂旋转,发出凄厉尖啸,无数扭曲人脸在黑气中浮现、挣扎、哀嚎!

  少女被异象惊醒,睁眼看见这地狱般场景,惊恐尖叫。

  老道充耳不闻,取出一柄骨质匕首,走向少女——最后一颗阴煞丹,需以活祭心头血为引,在极致恐惧中抽取生魂炼制。

  匕首举起,寒光映着少女绝望的脸。

  就在刃尖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

  “轰隆!!”

  地宫顶部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碎石纷飞中,一红一黑两个小小身影如陨石坠下,正落在阵图边缘!

  通天双手结印,周身腾起灼热金光,如小太阳般刺目!他大喝一声,一掌拍向阵图一处节点——那是绝地早就观察出的、整个邪阵最脆弱的气机连接点!

  “纯阳破邪,给我开!”

  金光如洪流冲入阵图,与幽绿邪气激烈对冲!八十颗阴煞丹猛地一滞,旋转混乱,阵图光芒剧烈明灭!

  “什么人?!”黑袍老道惊怒交加,反手一道黑气打出,如毒蛇噬向通天。

  绝地闪身挡在通天前面,玄色衣袖一展,至阴之气化作无形屏障。“嗤啦”一声,黑气撞上屏障,双双湮灭。

  “我们是来砸场子的!”绝地脆生生道,小手一挥,地宫墙壁上渗出无数阴寒水汽,凝结成冰凌,暴雨般射向老道。

  老道黑袍鼓荡,罡气护体,冰凌撞上纷纷碎裂。但他脸色难看——这两个孩童身上气息诡异,一阳一阴,纯粹至极,竟隐隐克制他的邪功!

  御邪在变故初起时就退后数步,冷眼旁观。他看清来人不过是两个七八岁孩子,眼中闪过惊疑,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郁覆盖——不管是谁,坏他大事,就必须死。

  他袖中滑出那支玉簪,幽蓝刃锋弹出。

  没有废话,他身影如鬼魅飘出,直取正在破坏阵图的通天!动作之快,与白日那个温润王爷判若两人!

  通天只觉脑后生风,想也不想,回身就是一记纯阳掌轰出!

  “砰!”

  掌刃相交!纯阳之气与阴煞之力激烈碰撞,气浪翻滚,震得地宫摇晃!

  君御邪闷哼一声,倒退三步,玉簪上幽蓝光芒黯淡几分。他惊骇地看着通天——这孩童掌力中那股至阳至正、灼热如烈阳的气息,竟让他魂魄深处那“清圣魂印”都微微颤动!

  而通天也手臂发麻,心中凛然:君御邪身上阴煞之力虽邪,却深厚无比,硬拼恐怕讨不了好。

  那边绝地与黑袍老道已战成一团。绝地身法诡异,如影子般飘忽,至阴之气化作绳索、冰锥、黑雾,缠得老道手忙脚乱。老道邪术阴毒,但绝地本身就是至阴之体,对阴邪攻击抗性极高,一时间竟打了个旗鼓相当。

  御邪眼神一冷,不再保留。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簪上!幽蓝刃锋瞬间化作暗红,腥气扑鼻!他周身黑气翻涌,眉宇间那道暗红纹路浮现,整个人气息暴涨,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坏我大事,就拿你们的魂魄来补这最后一丹!”他声音嘶哑扭曲,再无半分清越。

  玉簪化作一道血色闪电,刺向通天心口!这一击,凝聚了他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阴煞怨气与对生的渴望,狠绝毒辣,不留余地!

  通天瞳孔收缩,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绝地尖叫:“通天!阴阳合!”

  通天福至心灵,放弃所有防御,张开双臂,将体内纯阳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与此同时,绝地拼着硬受老道一掌,喷着血倒飞过来,小手上至阴之气如瀑布倾泻!

  一阳一阴,两股本源之气在半空交汇!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对抗,反而如水乳交融,化作一道混沌朦胧的灰白光柱,挡在通天身前!

  血色玉簪刺入灰白光柱——

  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无声的波纹扩散。

  玉簪上血色寸寸剥落,幽蓝尽褪,最后“咔嚓”一声,断成数截。

  君御邪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黑血,踉跄后退,周身黑气如沸水翻滚,脸上血色纹路疯狂扭曲!他魂魄中,“清圣魂印”与这些年吞噬积累的阴煞之力失去平衡,开始疯狂对冲、撕裂!

  “啊啊啊——!!!”他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惨嚎,在地上翻滚。白日清圣之气与夜晚阴煞之力同时爆发,在他体内厮杀,那种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反噬!

  黑袍老道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就要遁走。绝地哪肯放过,强提一口气,阴气化作锁链缠住他双脚。通天趁机一指纯阳剑气,洞穿老道后心!

  老道惨叫倒地,气绝身亡,尸体迅速干瘪腐败,露出袍下一身诡异刺青。

  地宫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君御邪痛苦的嘶吼和阵法灯盏“噼啪”的爆裂声。

  通天和绝地也力竭,瘫坐在地,小脸苍白。刚才那一下阴阳合击,几乎抽干了他们刚刚积累不多的本源。

  “他...他会死吗?”绝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君御邪,有些不忍。

  通天喘息着摇头:“不会立刻死,但魂魄撕裂的痛苦...比死更难受。除非我们能稳住他魂魄。”

  “怎么稳?”

  通天看向阵图中央那个吓晕过去的猎户少女,又看向散落一地的阴煞丹:“这些丹里,有八十个无辜者的怨气精魂。如果...如果我们把这些精魂净化、释放,用它们的纯净魂力暂时填补君御邪魂魄的裂痕,也许能争取时间。”

  “然后呢?”

  “然后,找到下咒的人,彻底解除魂印。”通天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君御邪身边。

  御邪已经意识模糊,满身冷汗,身体痉挛。他睁着眼,瞳孔涣散,时而清明时而疯狂。在清醒的瞬间,他看见通天蹲在他面前,那个红衣孩童的眼神...很奇怪,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

  “为...什么...”御邪嘶声问,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为什么不...杀了我...”

  通天伸手,小手按在他额头,纯阳暖流缓缓渡入,暂时压住沸腾的阴煞:“因为你不是真正的魔头。你是阳的转世,本该照耀世间,却被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扭曲了。”

  御邪怔住。

  “我们会救你。”通天认真地说,“但你要答应,从此不再害人。”

  御邪想笑,却笑出更多血沫:“救...我?连我自己...都放弃...”

  “我们没放弃。”绝地也走过来,小手按在他心口,至阴凉气渗入,与通天的纯阳之气调和,缓解魂魄撕裂的剧痛,“因为你是‘阳’。归墟那位,还在等你回去。”

  御邪听不懂“归墟”,听不懂“阳的转世”,但那两个孩子眼中纯粹的坚持,像一道微光,刺破了他二十年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入血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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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靖王府对外宣称,王爷突发恶疾,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地宫已被秘密填埋,所有邪阵痕迹销毁。八十颗阴煞丹在通天绝地以本源之气净化后,化作纯净魂力,暂时稳固了御邪濒临崩溃的魂魄。猎户少女被抹去记忆送回家中,并留足了银钱补偿。

  御邪躺在床上,依旧虚弱,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戾气,淡了许多。白日,他仍是那个清贵王爷;夜晚,虽仍有阴煞反噬,但在两个孩子轮流以阴阳之气辅助下,已能勉强承受,不再需要吞噬他人魂魄缓解。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通天和绝地——一个啃着偷藏的最后一块桂花糕,一个鼓着脸瞪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从未如此刻这般,感到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轻声问。

  通天咽下糕点,咧嘴一笑:“找你的人。不过现在嘛,先得把你身上那破咒解了。说说吧,当年谁给你下的‘清圣魂印’?皇宫里,谁最想你生不如死?”

  御邪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皇后,我的‘母后’。”

  他笑了,笑得苍凉:“我不是她亲生。我母妃在生产时‘难产’而死,我被养在她名下。从小,她就告诉我,要仁德,要宽厚,要如圣人般完美...原来,都是咒语的一部分。”

  通天和绝地对视一眼。

  皇宫,皇后,二十年的诅咒...这潭水,比他们想的还深。

  但两个孩子眼中没有惧意。

  通天跳下椅子,拍拍小手:“行,那就去京城,会会那位‘母后’。”

  绝地也站起来,叉着腰:“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病‘养好’,至少能出门见人。”

  御邪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通天歪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最后他笑嘻嘻地说:

  “因为有人等你等得太久了。久到...把自己都等成了石头。”

  御邪不懂。

  但窗外,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房间,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活着,真的可以有一点期待。

  而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归墟深处,那道永恒的暗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无尽的守望中,感知到了遥远人间,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阳的气息。

  雨,还在下。

  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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