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那口黑色巨鼎内的喧嚣已然平息。
鼎中,那些个孩子如同煮熟的大虾般,浑身皮肤通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玉质光泽。
他们横七竖八地浸泡在已然变得清澈许多,只剩下淡淡药香的液体中,一个个紧闭双眼,鼻息均匀悠长,陷入了昏睡。
每个人身上,都隐隐有本命属性的符文光华在皮肤下缓缓流转。
比洗礼前清晰凝实了数倍不止,气息也明显壮大了许多,显然收获巨大。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锁定在另一口暗红色的火山岩古鼎之上。
小秦野依旧盘坐在鼎中药液之中,只露出一个肩膀以上的部分。
宝相庄严,小脸上一片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年龄不相符的禅定之意。
鼎内药液,此刻正散发着璀璨夺目的五色霞光。
赤、黄、蓝、绿、金,五种色泽并非混杂,而是各自凝聚成流,环绕着那小小的身躯盘旋,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五色霞光漩涡。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那五色霞光之中,隐隐有各种模煳的虚影浮现幻灭。
有白玉灵鹿昂首嘶鸣,有鲮鲤厚重潜行,有裂风隼展翅急掠,有焚山雀烈焰缠身……
这些都是融入药液中那些凶兽精血所残留的种族印记与残念显化。
它们环绕着秦野,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又似在发出不甘的嘶吼。
而在这诸多虚影之中,最醒目霸道的,是一头通体银白,肋生风雷纹路、额有王字的白虎虚影,正是那滴山君精血所化的神形。
虚影交织搏杀,看得围观的一众汉子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伴随着药液被持续吸收,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从鼎中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村长……”
石虎终于按捺不住,凑到同样眉头紧锁,目不转睛盯着鼎内的村长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担忧问道。
“这都一整夜了,别的娃早就完事了,小野这边怎么看着才刚刚开始啊?
而且这动静也太吓人了,小野他不会有事吧?”
村长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璀璨的五色霞光和翻腾的虚影,沉声道:
“不是没有动静,是动静太大,被这外在的异象掩盖了。”
他指向鼎中药液的水平面:“你们看,药液已经被吸收了近八成。
如此庞大而狂暴的能量,寻常孩子哪怕吸收一丝,都可能爆体而亡。
可小野的身体,却像个无底深渊,照单全收,而且似乎还远远没有满足!”
“什么?吸收了八成还不够?!”石牛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可是亲眼看着村长往这鼎里倒了多少珍贵精血。
那山君精血,仅仅一滴就让他们灵魂战栗,如今八成药力被吸收,小秦野竟然还没吃饱?
村长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断然喝道:
“快,再去取精血,不拘种类,挑那些生命精气最浓郁、品级最高的,快!”
几位长老闻言,立刻转身冲向堆放精血玉瓶的石台,手脚麻利地开始挑选。
很快,他们抱着几个气息最为强烈的玉瓶跑了回来。
“倒进去,直接倒!”村长命令道。
“小野这次蜕变,至关重要,药力绝不能断,这是肉身潜能彻底爆发,需要海量能量支撑的关键时刻。
断了,前功尽弃不说,还可能伤及根本。”
老人们应声,拔开瓶塞,将瓶中粘稠如浆、散发着各色宝光与兽吼幻音的精血,小心翼翼地倾倒入暗红古鼎之中。
“嗤嗤嗤——!”
新的精血注入,如同烈火烹油,鼎内本已稍有平息的能量再次狂暴沸腾。
五色霞光猛地暴涨,几乎将整个鼎口淹没,更多的凶兽虚影被激发出来,嘶吼挣扎。
那头白虎虚影也似乎受到了刺激,仰天发出一声更加嘹亮霸道的虎啸,周身风雷大作,扑杀得更加迅猛。
石虎看着这骇人的景象,忍不住又问道:
“村长,这肉身蜕变还能这样一口气完成的?
俺记得您之前说过,那些大教天才,不都是分几次洗练,让肉身慢慢适应吗?”
村长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鼎内,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道理是一样的,分次洗练,是给肉身一个缓冲和适应的过程,如同细水长流,稳妥但速度慢,也可能在间隔中损失部分潜能。
而像小野现在这样,一口气接连进行蜕变,这说明,他的肉身根基雄浑得超乎想象。
对能量的适应与容纳能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药力一旦开始激发其潜能,就如同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必须一气呵成,直至潜能被挖掘到当前阶段的极限。
这是最霸道彻底,但也最凶险的蜕变方式,古来罕见!”
后面的话,村长没有说出口。
他的神念始终有一部分牢牢锁定秦野,能够感觉到那海量涌入的生命精气与药力,绝大部分并未均匀散入秦野四肢百骸。
而是源源不断地涌向双眼的位置,那对空洞的眼窍。
此刻那眼窍深处,正发生着连村长都感到心惊的变化。
仿佛有两口沉寂的枯井被重新注入生机,正以一种贪婪而缓慢的节奏,吞吐着那磅礴无匹的生命精华与药力。
“这怎么可能……”村长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如此海量的生命精气,足以让普通人数十次断肢再生。
可这孩子仅仅是在唤醒眼窍深处的生机,这双眼窍,当年究竟孕育出了什么?”
几个时辰后,鼎中药液的水平面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眼看又要见底。
“再倒!”村长毫不犹豫,再次挥手。
又是一批珍贵的凶兽精血被倾入鼎中。
当新的精血能量涌入的刹那,盘坐的秦野身体再次一震。
周身五色霞光骤然内敛,紧接着,一股更加磅礴精纯的生命精气从他全身毛孔,尤其是双眼眼窍中喷薄而出。
这股精气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如同乳白色的灵雾,将小小的身体完全包裹托举起来。
“哗啦……”
秦野的身体缓缓离开了药液表面,悬浮在了古鼎上方三尺之处的半空中。
乳白色的生命精气疯狂涌动交织,最终在体外,形成了一个约莫半人高,椭圆形光华流转的光茧。
光茧并非纯白,其表面,有之前出现的各种凶兽虚影烙印浮现,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
白虎咆哮、灵鹿奔驰、鲮鲤潜游、龙鹰盘旋……
而秦野身处茧中,仿佛陷入了胎息,光茧一呼一吸之间,与下方鼎中药液产生共鸣,吸收药力精华的速度,陡然提升了数倍。
这一次,仅仅过去一个多时辰,鼎中药液便又少了九成。
“再倒!!!”
村长声音已然有些嘶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第三批精血注入,光茧的呼吸吞吐越发悠长有力,茧身的光芒也愈发璀璨夺目。
隐隐约约,从光茧内部传出一种奇异的声响,仿佛是骨骼在雷鸣中生长淬炼,脏腑在神曦中共鸣震荡所发出的。
大茧周围,云霞自发汇聚,流光溢彩,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仙境,一片灿烂辉煌。
这场惊心动魄的蜕变,并未在短期内结束,异象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这三天里,每当鼎中药液即将枯竭,村长便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投入新的,品级越来越高的凶兽精血。
村子此次收获的,堪称海量的珍贵精血储备,在以一个令人咋舌的速度消耗着。
更换药液,足足达到了七次!
当第七批、也是最后一批精血,其中甚至包含了村长加入更多山君骨粉与一丝更精纯的神性物质。
被注入古鼎后,所有外显的异象,那璀璨的霞光、游走的兽影、轰鸣的神音、蒸腾的云气,在刹那间如同百川归海,骤然向内收缩。
全部没入了那光华已然内敛,变得如同暗金色琥珀般的光茧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光茧静静悬浮,不再吞吐,不再发光,颇有一种返璞归真之感。
村中心,除了寒泉汩汩的水声,再无声响。
所有村中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暗金色的光茧,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口气,七次洗练,消耗了村中此次外出近乎八成的精血储备。
这种底蕴的消耗就算是放到外界大教,那也足够令人肉疼了。
老村长须发微颤,低声喃喃道:
“一口气七次,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圣子神女,在其年幼筑基之时,能有此气象者,恐怕也凤毛麟角吧。”
“咔……嚓……”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如同蛋壳碎裂的声响响起。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从光茧表面传来,只见那暗金色的茧壳上,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轰!”
下一刻,光茧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纯净绚烂的七彩霞光。
在空中盘旋一周,然后如同长鲸吸水,被下方已然显现出身形的小小身影,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霞光散尽,一个身影轻轻落在古鼎边缘,然后一跃而下,稳稳站在了地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长高了足足半个头,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变得匀称挺拔。
皮肤莹白如玉,宝光内蕴,周身气息圆融自然,而且原本空洞的眼窍,此刻又孕育出了一双大眼睛。
他脸上,那条蒙了数年,象征着残缺与不幸的黑色布条,已然滑落。
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泉,灵动如幼鹿,此刻正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迷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小野,你的眼睛……!”石虎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颤抖。
老村长更是死死盯着小秦野那双新生的眼睛:“好,好啊!”
秦野眨了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视觉世界。
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最终落在了村长那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脸上,清脆地唤道:
“爷爷,我看见了。”
话音落下,眼中那璀璨的神采微微流转,瞳孔深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赤金色锋芒,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