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野感觉自己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水底,意识模糊,浑浑噩噩。
不知过了多久,一些原本深埋被遗忘的碎片,在脑海中接二连三的出现。
恍惚间,小秦野看到一片矗立在云霞之间的连绵宫殿。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以某种非金非玉,却流淌着温润灵光的奇异材质筑成。
宫殿之间,有虹桥飞架,灵泉倒悬,仙鹤与灵禽成群结队。
浓郁的天地灵气凝聚成淡淡的雾霭,在宫殿楼阁间流淌,映照着霞光,宛如传说中真正的天阙降临人间。
视角很低,似乎是幼童的视线,自己身后跟随着许多身着统一服饰,态度恭敬的仆从。
偶尔有周身笼罩在朦胧混沌气中,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身影,在他身边驻足,俯下身,似乎在对他低声说着什么。
那些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关切与期待。
最清晰的,是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那是一个女子,容颜被记忆的光晕柔化,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一种温柔。
她将自己轻轻抱在怀中,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但是下一刻,炽烈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吞噬了精美的廊柱与雕窗。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鸣声,怒吼与惨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仙鹤的清鸣与馨香。
视线剧烈晃动颠簸,他被一个浑身浴血、散发出惨烈霸气的魁梧大汉,死死抱在怀中。
那大汉的体温滚烫,血腥味浓得刺鼻,铠甲破碎,脸上沾染着血污与烟尘。
但一双虎目依旧精光四射,怒视着前方,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老十三,你竟敢勾结外敌,背叛宗族,你他妈找死——!!!”
声浪如同惊雷,震得小秦野耳膜生疼。
“何为勾结外敌?哼!区区一个灵童罢了,岂有我全族安危重要?
识相的,将那孩子交出来,看在同族的份上,饶你一命。”
另一个霸道的声音响起,针锋相对。
“我呸,软骨头的叛徒,数典忘祖的狗东西,老子羞于与你同姓!想动这孩子,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抱着他的浴血大汉嘶声怒骂,唾沫混合着血沫飞出。
“冥顽不灵,那就都去死吧!”
混乱,极致的混乱。
视线余光中,能看到一群白发苍苍,同样伤痕累累的老者,结成阵势,死死护在他和浴血大汉的前方。
与数道被黑雾或诡异光芒笼罩的神秘身影激烈交战。
各种威力恐怖的神通宝术对撞,光芒刺目,断壁残垣横飞,昔日仙家圣地,顷刻化为修罗杀场。
悲愤,绝望,决绝,刻骨的仇恨……这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情绪,如同烙印般随着画面一起冲击着心神。
最后,记忆定格在最恐怖的一幕。
混乱战场的上空,那被硝烟与血光遮蔽的天穹,猛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撕裂。
一只虚幻且巨大的手掌凌空拍下,视野被无尽的白光充斥。
“啊——!!!”
小秦野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小脸一片煞白。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熟悉的屋顶木梁,以及村长爷爷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小野,小野,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
看到小秦野骤然惊醒,老村长立刻俯身,双手轻轻按住秦野的肩膀,直接探查起身体。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身体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识海有没有异常?”
在大荒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老村长太清楚这世道的诡谲与凶险。
夺舍、寄魂、种下禁制、血脉诅咒……种种阴毒手段防不胜防。
在那六窍灵骨毫无征兆地融入秦野体内,导致其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老村长心中早已闪过无数种最坏的猜想。
所以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神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小秦野的身体,生怕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变故。
此刻,看到小秦野虽然惊魂未定,但那双睁开的眼睛,依旧清澈灵动,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与神采。
并没有变成什么陌生、空洞或邪异的样子,老村长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往下落了一点点。
还好,看眼神,应该没有被换掉。
“爷爷……”
小秦野听到爷爷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心神才一点点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画面中抽离出来。
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想确认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在另一个梦境里。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涨,然后脑子里好像突然多出来一段我小时候的记忆。”
他皱着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奇异而冲击的经历:
“好像看到了一些很大很大的房子,在天上飘着,还有很漂亮很温柔的阿姨抱着我。
但是后来全乱了,到处在打架,着大火,有人抱着我跑,还有一只好大好大的手从天上拍下来。”
听着断断续续描述出的画面,老村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大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坐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秦野的额头,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着孩子身上的冷汗与惊悸。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只是梦。”老村长温声安抚,心中却已有了判断。
六窍灵骨,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这块骨的神异,果然远超想象。
它融入小野体内,恐怕不仅仅是被动承载道则,更在某种程度上唤醒了这孩子体内尘封的记忆。
那些恢宏如仙宫的景象,那些气质非凡的仆从与大人物,那温柔绝美的女子,还有后来惨烈的厮杀与那只恐怖的圣光巨掌。
这一切,恐怕并非凭空产生的幻觉,而是这孩子在年幼时,真实经历过,却又因某种原因被遗忘的过去。
这个念头让老村长心中一沉,但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的小家伙,他又将这份沉重压下。
确认秦野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受了些冲击后,老村长的神色重新变得无比严肃。
握住秦野的小手,目光直视其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野,你听爷爷说,仔细听好。”
秦野感受到爷爷的严肃,也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点点头。
“你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刚才那块从蟠桃树里飞出来的白色骨头,它进入了你的身体。”
秦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异样感。
“这块骨头,非同小可。”
“它就是之前你山鬼姐姐说的,那山中老猿的六窍灵骨。
是引得圣堂那些大人物和大荒深处的恐怖凶兽都拼命争夺的宝贝。
是无上的造化,但也可能是天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村长加重了语气:
“所以,这件事,除了爷爷我之外,对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都绝对不能提起。
不能说你脑子里多了记忆,更不能说有什么骨头进了你的身体。
一旦走漏半点风声,被有心人知道,会引来想象不到的灾祸,明白吗?”
秦野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诸多变故,比同龄孩子早熟许多。
听懂了爷爷话中的严重性,小脸也绷紧了,用力地点头:“嗯,爷爷,我记住了,我谁也不说。”
“好孩子。”老村长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叮嘱。
“村子里的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在外面精神太紧张,一直没休息好,刚才回到安全的地方,一下子放松下来,太累了,所以才晕倒了。
其他的,一概不要多说。
刚才那块骨头飞向你的时候速度太快,除了爷爷,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那棵突然出现的树上,应该没看清楚。”
村长并非不信任村中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了解村中这些汉子的性格,才不能将这秘密说出去。
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而言,反而越安全。
小秦野再次认真点头,将爷爷的每一句嘱咐都记在心里。
“去吧。”老村长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便松开了手,语气缓和下来。
“自己出去走走,活动一下,要是觉得身体或者脑子里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点点奇怪的感觉,都要立刻回来告诉爷爷,知道吗?”
“知道了,爷爷。”秦野乖巧地应下,从床上爬下来,穿上鞋子。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蟠桃树散发出的,令人舒适的淡淡灵气与草木清香。
不少村民还聚在村中心那株神奇的巨树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惊奇。
看到秦野走出来,几个平时一起玩耍的孩童和相熟的叔伯婶娘立刻围了上来。
“小野,你醒啦?刚才可把我们吓一跳。”
“没事吧孩子,是不是在外面累坏了?”
“脸色还有点白呢,要不要再休息休息?”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关切询问,秦野想起爷爷的叮嘱。
小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头,按照爷爷教的话说道:
“我没事啦,就是在外面的时候一直很害怕,不敢放松。
刚才一回到村里,看到大家都好好的,然后就就觉得特别特别累,现在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原来是这样!”
“肯定是吓着了,又累着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你虎叔那儿刚煮了肉汤,给你盛一碗最浓的补补!”
村民们不疑有他,纷纷释然,热情地拉着他问东问西,又张罗着给他拿吃的。
村中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与忙碌,分割兽肉的继续分割,处理精血的继续处理。
孩子们在蟠桃树下追逐嬉戏,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
只有老村长,独自坐在屋内,透过窗户,望着那株静静矗立,吞吐灵气的蟠桃树。
又望了望远处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的小秦野,眼神深处,依旧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六窍灵骨择主,这老猿登天之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