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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凤栖旧事 334

凤栖旧事 支海民 3222 2026-03-31 11:18

  棒槌是个不会下崽的女人,养活着呼风雨生下的两个儿子,呼风雨自从那年赶脚走后再没有回来,有人说在内蒙古重新找了个女婿,棒槌把两个儿子视如己出,母子仨相依为命。

  楞木自从跟棒槌睡过觉以后再没有来过,棒槌苦苦地等待了一段时间以后逐渐心灰意冷,虽然那种思念刻骨铭心,但是也没有办法。楞木跟疙瘩听从了杨九娃的劝告,男人应当有自己的天地,偶尔偷情猎艳也在情理之中,对待野女人切不可动心,千万不能陷进感情的泥淖里不能自拔。两个土匪头领坚决斩断了跟棒槌和水上漂的情思,一心一意协助杨九娃闯荡天下。

  可是棒槌总要生活,她的两个儿子要吃要喝。金宝川回来以后说谷椽谷檩还活着,在日本人统治的煤矿上替日本人挖煤。棒槌相信谷椽谷檩肯定会回来,她必须把两个儿子养活大,谷椽谷檩回来以后对自己的丈夫有个交代。

  山里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作贞节,棒槌已经不再年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尊严。瓦沟镇的老兵们无事时常来郭宇村走走,他们知道郭宇村还有其他女人,但是老兵们不敢造次,他们大多都奔棒槌而来,棒槌来者不拒,靠出卖自己养活两个儿子。

  跟着棒槌来到她家的老兵们全都是一些熟客,大家原来就有过交往,相互间知根知底。棒槌为那些老兵们做了早饭,然后告诉老兵,中午就无米下锅了,必须有一个人去瓦沟镇籴米,老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刚刚从瓦沟镇被赶走,这阵子谁也不愿意走回头路,况且去瓦沟镇来回四十里路,这种苦差事谁都不愿意去。无奈棒槌只得说:“你们谁去瓦沟镇籴米我就嫁给谁。”

  这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萝卜和白菜死死缠住骡驹子,人家活得有滋有味,棒槌必须有一个男人在前边为她遮风挡雨,她已经没有了选择,只要有人肯进她的茅屋,替她分担家务,她就把谁当作她的丈夫。

  老兵们面面相觑,大家几十年单身日子过惯了,那种淌露水的活路不需要承担责任,猛然间套上笼头拉磨,一时间还难以适应,大家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愿意上套。大家最后一致把目标对准了老班长,五十多岁的老班长是个伙夫,老兵们起哄,其实是在糊弄老班长,岂料老班长却说:“女主人,你看得上我不?”

  棒槌惨然一笑:“这阵子还说什么看上看不上,只要有人陪我说话就行。”

  老兵们不再耍闹,一个个表情严肃。老班长把烟袋别在后腰上,站起来,说:“我常去集市上买东西,瓦沟镇我去一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这身老虎皮(形容军装)穿上太显眼,有什么便装随便找一身都行。”

  棒槌在箱子里翻出了一身谷椽谷檩穿过的衣服,去漏斗子家里借来了一头骡子,要给老班长籴米的钱,老班长翻身骑在骡子身上,说:“我身上有钱。”说完,沿着村子中间的土路远去。

  棒槌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七八岁,能帮助妈妈干一些简单的家务,吃完早饭棒槌没有跟那些老兵们一起去田里割烟,她说她去借一些小米给大家准备午饭。

  郭宇村又有大烟又有女人,老兵们都有烟瘾,没有棉花见火不燃的道理,用烧红的铁丝烙一下生烟,生烟就冒起泡泡,升起缕缕白烟,把白烟吸进肚子里,感觉飘然欲仙。

  老兵们过足了烟瘾,听到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歌声。其实那不叫唱,那叫吼,吼得群山颤抖。老兵们遥相呼应,脱光衣服,裸露着干柴似的躯体,边歌边舞:

  那天我从你家门前过

  你妈端起尿盆向外泼

  给我泼了一裤腿

  惹得众人笑呵呵……

  一天之内从地狱进入天堂,冰火两重天,老兵们混混沌沌地说一些呓语,把压抑的情绪发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树林里的一片树叶,随风飘落,自生自灭。看那秋天坠地,漫山遍野的秋菊盛开,老兵们享受着秋日的阳光,知道生命的冬天已经离他们不远,一边跳着他们又搂在一起大哭,这个世界有他们不多,无他们不少,谁也不会怜悯他们,他们好似一捧露珠,马上就会被太阳蒸发,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中午时分棒槌挑着饭篮子,在田垄上出现,棒槌已不年轻,眼角的鱼尾纹绽开,脸色黝黑,嘴唇干裂,可是老兵们并不嫌弃,一个个伸出枯柴似的胳膊去摸棒槌的脸,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索爱方式,周围的群山静默,唯有太阳笑得灿烂。搁往日棒槌会来者不拒,任由大兵们在她的身上得到满足。可是那一日棒槌伸手将大兵们的胳膊挡开,唱了一句戏文,让大兵们领略了棒槌的风采:“客官自重、本小姐已经名花有主。”

  大兵们狂笑着,他们围着棒槌边歌边舞:

  鸡不叫来狗不咬

  风不吹来树不摇

  哥哥哎

  妹子等哥好心焦。

  可是棒槌不为所动,像一尊菩萨那样站着,没有迎合大兵们的欲望,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中午没有借来米,蒸了两个南瓜,大家先将就着充饥,老班长可能快回来了,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说完,沿着那条山脊,渐行渐远。老兵们顿悟,原来这个女人把自己给老班长留着,因为老班长已经答应承担丈夫的责任。

  半下午时分老班长赶着骡子回来了,骡子背上驮着籴来的米面,意想不到的是,老班长竟然买回来半扇子猪肉一坛子老酒,看来老班长决心住进棒槌的小店,让棒槌用铁链把自己拴起来,替棒槌扮演一个男人的角色。

  夕阳射进茅屋,灶膛内一堆柴火在燃烧,一缕炊烟在茅屋顶上升腾,茅屋内充满家的温馨。那年谷椽谷檩弟兄俩把棒槌从黄河里捞上来,棒槌向来把自己看得很轻,感觉她好似一株无人知晓的小草,分享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阳光和雨露。现今,这幢风雨飘摇的茅屋又迎来了新的主人,棒槌往后的日子有了新的着落和依附。

  发黄的树叶在院子内飘落,两个南瓜根本填不饱割烟老兵们的肚子,老兵们无精打采地走进院子,突然嗅到了一阵肉香!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时刻,老兵们涌进茅屋,看见老班长腰上绑着围裙,站在锅台前为大家准备晚饭,棒槌坐在灶火前拉着风箱烧火,红红的火光从灶口喷出来,映红了棒槌的脸,那一刻棒槌最漂亮,脸颊上被幸福溢满。

  有老兵等不及了,捋起袖子准备把锅里的肉捞起来,老班长手里拿着勺子在老兵们的头上拍着,好像在教训一群不听话的孩子:“肉还没有煮熟,慌啥?再等半个时辰,保证让你们吃饱喝好。”

  老兵们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侃大山一边耐心地等待,突然,他们看见了栅栏门外,全村的狗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狗们肯定也嗅到了肉香,齐聚在栅栏门外伸长舌头瞪着血红的眼睛朝茅屋内窥视,老兵们的心被蜇伤,他们的命运比那些狗强不了多少。

  太阳掉进西山摔得粉碎,溅起无数火花,一大盆煮熟的肉菜被端上院子里的石桌,老兵们每人面前放一只大碗,大碗里盛满沽来的老酒,老班长跟棒槌并排站在茅屋台阶上,招呼老兵们吃喝。老兵们刚端起酒碗,那些饿急了的狗们撞开栅栏,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院子里上演了一场人狗争食的大战,老兵们跟狗扭打在一起,有老兵被狗咬伤,老兵们终究不是狗的对手,那盆子猪肉被一群疯狗掀翻在地,吃了个精光,

  山里人每家都准备着创伤药,防备不测,棒槌把创伤药敷在老兵们的腿上,安慰老兵不要悲伤,锅里还有剩下的肉菜,大家索性回到茅屋,关紧柴门,坐在炕上围在一起吃喝。碗里的老酒掺和着老兵们的眼泪灌进肚子里,谁都不愿意说话,咂摸着内心的苦涩。

  吃完饭,老兵们默不作声,好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不约而同地来到村子中间的场院,跟一同来的老兵们会合,大家把庄稼秸秆铺在地上,酣然入梦。

  然而,在棒槌的茅屋里,一对新人在举行着一场特殊的婚礼。棒槌从箱子里取出洗干净的被褥,精心地为老班长把被褥铺好,然后拉着老班长一同跪在灶君前,对老班长说:“你今晚住进我的茅屋,咱俩就是夫妻。但是,我是个有夫之妇,我的丈夫有一日回来以后,你就要主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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