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镇的大牢里,关押着两个要犯,一个是八路军小分队活捉的日本鬼子飞行员,一个就是邢小蛮。那飞行员倒也老实,每日三餐吃好,不是睡觉就是打坐,可是邢小蛮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十几斤重的脚镣手铐戴在身上,动辄就在大牢里高声叫骂。刘副军长曾经请示过胡司令长官,干脆将那邢小蛮就地正法。可是胡司令长官有他自己的考虑,决定过完春节后派囚车把这两个要犯押回长安。
可是就在除夕那天夜里,邢小蛮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将脚镣手铐弄开,砸开天窗逃走了。
这可是刘副军长驻军凤栖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职,邢小蛮比张德贵重要一百倍,邢小蛮公然从监狱里逃走,将会在凤栖掀起轩然大波,给凤栖治安带来变数。
刘副军长详细地查看了邢小蛮逃走的现场,迅速作出结论,靠邢小蛮一个人的力量,他绝对不可能逃走,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劫狱,那么,配合邢小蛮逃走的那个人是谁?回想起一年前的田中遇刺,刘副军长深思熟虑,感觉他的身边可能埋藏着更深的日本特务。
为了让凤栖人过一个安静的春节,刘副军长下令部下严格保密,不要将邢小蛮逃走的消息传出去。同时,根据观察,邢小蛮极有可能还在凤栖城里隐藏,刘副军长命令稽查队严密侦查,一旦发现邢小蛮的踪迹就将他就地正法!
大年初一的早晨,凤栖镇的鞭炮声稀稀拉拉,但是几乎所有的寺庙里的香火照旧旺盛,人们习惯穿着长袍端着盘子,到几乎所有的寺庙里上供,城隍庙、药王庙、土地庙、娘娘庙、财神庙……所有的神仙这一天都心安理得地享受供奉。当然,人们更忘不了一家之主,灶君老两口喜笑颜开,总是细致入微地观察着一家人的喜怒哀乐,处心积虑地关怀着普天下的芸芸众生。
大年初一在平安中度过,初二早晨,满香起了个大早,两个新婚的孩子今日要看望岳丈,满香早早地给孩子们准备好礼品,一家人吃了早饭,打发孩子们离去,然后李明秋和满香也稍作准备,看望他们的岳父岳母。
两个人正待出门,突然一个蒙面人自天而降。这一辈子遇到的事太多,李明秋早已经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定力。虽然说严格保密,李明秋还是隐隐约约听说有一个要犯从监狱里逃脱。那人并不答话,径直走进上房正屋,然后把蒙面布取下,对随后跟进来的李明秋说:“我叫邢小蛮,十多年前就听得李掌柜的大名。今日登门拜访,劳烦李掌柜把小弟送出凤栖城。”
李明秋心里暗暗叫苦,要是从前这算不了什么,李明秋曾经协助许多红军联络员出城。可是今非昔比,很明显邢小蛮是刘副军长监狱里的要犯,如果他私自放邢小蛮出城,岂不是给亲家的脖子底下支砖(方言,相当于添麻烦)?看样子邢小蛮是有备而来,这件事确实非常棘手。
邢小蛮久在江湖,岂能看不出端倪?他也就把话说透:“我在你家屋顶上守了一天一夜,不想让你的儿子儿媳知道咱们两个之间的交易,这天下究竟是谁的还不一定,说不定明天早晨日本人就攻到凤栖城下,我可以保证你们全家安然无恙。”
李明秋愤然:“邢小蛮你太小看了我李明秋,我李明秋宁肯站着死,绝不做亡国奴!我虽然斗不过你,但是敢断定你邢小蛮跑不出凤栖城!”
“有骨气!”邢小蛮赞道,“我不跟你争辩那些,我目前的处境很危险,不然的话我不会来找你,只有你才能把我送出凤栖县城。”
李明秋知道狗急跳墙的道理,他开始思考,沉默不语。这座县城有一条通往外边的暗道,那条暗道只有李明秋知道。李明秋年轻时常在凤栖城外打劫,劫得财物通过暗道运回凤栖,以后李明秋金盆洗手,那条暗道运送过几回谢掌柜(谢子长)的联络员,为了防止有人发现,李明秋将那条暗道封堵。李明秋并不是怕死,而是感觉到死到邢小蛮手下不值,目前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暗道把这条瘟神送走。
邢小蛮等不及了,伸出胳膊晃了晃拳头,两只胳膊上刺满了毒蝎。
李明秋开口了:“你可能还没有吃喝,我先安排你吃饱喝足,把老婆送到岳父家,然后回来送你出城。”
邢小蛮说:“我不怕你给我使手腕,既然骑上虎背就不怕老虎咬人。你即使通报刘副军长我也不怕,我要让凤栖城变成一片火海!”
李明秋让满香给邢小蛮端上饭菜,满香端饭时心里着慌,一下子将一盘子肉菜摔在地上,邢小蛮咧嘴笑了笑:“嫂子别怕,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大哥不会做那些傻事。”
这话明显是说给李明秋听的,他不理邢小蛮,这小子太张狂。李明秋对满香说:“走,我先把你送到娘家。”
大年初二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但是远不及往年热闹,看城墙上的士兵荷枪实弹,让人有一种压抑之感。李明秋突然感到肩上责任重大,邢小蛮是一头困兽,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为了全城老百姓的安全,李明秋决定放邢小蛮一马……不论日后人们怎样评说,甚至将他钉在耻辱柱子上,他都必须咽下这枚苦果,李明秋不愿意看到这座千年古城在他的眼前毁于一旦。
李明秋陪满香来到岳父家,跟岳父十二能稍坐,然后借口有事,从岳父家出来,刚走到大门口突然被满香喊住,李明秋回过头,对自己的老妻笑了一下,然后说:“放心吧满香,我知道这件事情该怎样处置。”
李明秋说完这句话后扭转身就走,他来到自己家门口,看见大门虚掩,推开门进入院子,院子内空无一人,正纳闷时突见邢小蛮自天而降,稳稳地站在李明秋的面前。那邢小蛮也不隐讳,对李明秋竖起了大拇指:“我一直在暗中跟定你,看你还是识时务之人,赶快送我出城吧,我会寻机报答你。”
李明秋想他绝不能在邢小蛮面前认㞞,不由得抬高了声调:“你是一尊瘟神,李明秋绝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为凤栖城里这两千多名芸芸众生着想。”
邢小蛮拍手叫绝:“骂得好!瘟神也算神,送鬼不如送神,你把我送走,凤栖城里才得安稳。”
李明秋说:“我得把你的眼睛蒙上,让你出得去进不来。”
邢小蛮知道李明秋有所顾虑,索性把话挑明:“十多年前我就知道凤栖城里有一条暗道,你李明秋抢劫了财物以后就从那暗道里边进入城中,许多受害人告到官府,官府查无实据。我邢小蛮只要能从这座城里出去,至死都不想进来,凤栖是一块伤心之地,我来到这里就不由得想起了山芍药,山芍药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那一段历史已经泛黄,看起来这邢小蛮还是一个情种,当年山芍药跟郭麻子的警卫勾搭成奸,在凤栖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至此,李明秋始知,和尚壕里被郭麻子放走的警卫才是邢小蛮!李明秋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谁有工夫听你说那些!不管怎么样,我必须把你的眼睛蒙上。”
邢小蛮叹息一声:“李大哥,凤栖城里我佩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李大哥,假如以后狭路相逢,兄弟我愿意退避三舍。”
李明秋不耐烦了:“快点行动吧,夜长梦多。”
邢小蛮接过李明秋递来的一绺黑布,自己把自己的眼睛蒙上,李明秋带邢小蛮在自己院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然后把邢小蛮带到马厩,挪开马厩里的石槽,露出一处暗道,两个人钻进暗道里边,摸索着向前走了不知道多远,李明秋扯下邢小蛮眼睛上的蒙脸布,邢小蛮睁眼一看,冬日的阳光耀眼,原来他们二人正站在城墙外的汉台上(护城河跟城墙中间的缓冲地带)。
李明秋说:“汉台是一处死角,城墙上的士兵看不到汉台下边,外边巡逻的士兵一般不注意汉台上边,你待在汉台上,十天八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邢小蛮窃笑:“你刚才带我转了许多圈子,实际上还没有转出你家院子,这么说来你家院子里就有一条暗道直通凤栖城外。”
李明秋愤然,反问邢小蛮:“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啥?”
邢小蛮朗然一笑:“李大哥想杀人灭口。可惜邢小蛮这阵子还不想死,其实死到李大哥刀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明秋暗自吃惊,这邢小蛮已经百炼成精!他不愿再跟邢小蛮纠缠,于是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你!”
邢小蛮抱拳:“话不能说绝,不走的路走三回”。说完,那邢小蛮一跃,将身子贴在城墙上,表演了一段飞檐走壁。
李明秋看得眼花,心想这邢小蛮手段绝非一般人能比,可惜投靠了日本人,假如能够策反,肯定能够成为一员抗日猛将……正胡思乱想间猛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李明秋回头一看,面前站着满香和岳父十二能。
原来,李明秋从岳父家走后,十二能看出了一些蹊跷,问女儿满香:“我看明秋慌慌张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还瞒着我?”
满香不敢隐瞒,把遇见邢小蛮之事和盘托出,十二能一听拉着满香的手就走,回到明秋家里一看,明秋已经将邢小蛮送走,喂牲畜的石槽挪开,露出一处暗道,十二能拉着满香钻进暗道里走了好长时间,在汉台上遇见了李明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