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的办公桌上,同时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入党志愿书》。李妍自从参加八路军以来,入党成为她的第一理想,凡是来延安参加革命的年轻人都渴望入党,她已经写了不下十份入党申请书,党小组负责同志找李妍谈话时总是说,你需要接受党组织的继续考验。可是这一次李妍竟然成为首长的入党介绍人,李妍知道其中的内涵,那是一道门槛,迈过那道门槛李妍就不是现在的李妍。李妍心潮澎湃,在入党志愿书上奋笔疾书,写上了自己为革命勇于献身的理想和豪迈的誓言。
可是第二份文档让李妍费尽心思。那是一份“结婚申请书”。大意是这样:我主动申请跟首长结为“革命伴侣”,负责照顾首长的衣食起居,同甘共苦,志同道合,时刻准备着,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终生奋斗。
首长还是那么不苟言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任何爱的表白,甚至连一句温柔的话都没有。李妍的心里疑惑着,还在犹豫。这时,二妮出现了,抱着她的小公主。其实首长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年龄大点,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标准的男人。二妮走后,李妍在结婚申请上写了大大的几个字:“我同意结婚”!然后拿着那张纸,毕恭毕敬地走进首长的办公室,端端正正地放在首长的桌子上。
首长的脸上显出少有的激动,他站起来,双手把李妍的手握紧,然后说:“李妍同志,谢谢你。”
两孔窑洞中间的过道被重新打通,一张大木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军用被褥,一张大红喜字贴在窗子上,窑洞的正中挂着领袖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组成了李妍的新“家”。小路飞被后勤处其他女同志抱走了,炊事班为李妍和首长做了两碗羊肉面。李妍跟首长对坐,穿一身崭新的军装,扎两根羊角辫,看首长吃得很香,可是李妍吃不下去,把自己那一碗面条也推到首长面前。首长诧异,抬起头来,脸上显出少有的温存:“小李,你是不是感觉不舒服?”
李妍显得有些木讷,她不敢哭,应当高兴,从此后风雨同舟,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毫不在乎!
晚上,后勤处在小礼堂为李妍和首长举行了婚礼,几张拼起来的桌子上放着瓜子、落花生,还有在延安不多见的水果糖。婚礼由另外一位首长主持,首先是向领袖三鞠躬,然后唱革命歌曲,唱的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婚礼进行第三项,男女双方介绍恋爱经过,首长说得很简单:“我的工作和生活离不开李妍”。轮到李妍介绍自己了,她突然想起了在外公私塾里的第一课是三字经,于是张口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纾……”
小礼堂坐满了前来参加婚礼的首长,大家先是吃惊,继而一片哗然,看李妍那张俊俏的脸上面无表情,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冷艳。首长显得尴尬,站起来又坐下。还是婚姻主持人随机应变,说:“新娘子真会开玩笑。”
李妍猛然顿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记起了三字经,人生中的第一次启蒙刻骨铭心,李妍还记得外公手把手地教她写“人”字,她稚嫩的脸上显出疑惑,偏起头问外公:“这个‘人’为什么没有脑袋?”
……李妍强迫自己把思绪从那些陈年往事中收回,她的眼光满屋子巡视,好像自言自语:“我离不开路飞。”
一句话博来满堂喝彩。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强!不需要掩饰,这是最直接的表白,李妍说出了她的心里话。首长感动了,站起来,张开双臂,想跟李妍拥抱。李妍本能地躲了一下,转过身,肩膀不住地抖动。
首长们表示理解,纷纷站起来跟新郎官握手,一场短暂的婚礼就此结束。
延安的夜晚显得奇特而神秘,半山腰开凿的一排排窑洞亮起了灯光,犹如天上的繁星洒落人间。小礼堂离李妍的新房还有一段路,没有伴娘,首长在前边走,李妍高一脚低一脚跟在后边,随着一阵掌声响起,李妍看见,窑洞门口站着后勤处的几位女同志,这几位女同志帮助李妍收拾新房。炊事班为两人端来了夜宵,每碗面条里边飘着两颗荷包蛋。
李妍不要首长动手,亲自上床铺开被褥,然后盘腿在床上端坐,听门外哨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妍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豪迈一种悲壮:“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李妍婚后的日子相对平静。小路飞始终认为他就是李妍妈妈亲生,母子俩关系亲密无间,只是首长墙上的镜框里有一张红军长征到达陕北时的合照,李妍一眼看见,照片里有霍大姐的遗像。
每天都有前方打仗的消息传来,首长总有开不完的会,批阅不完的文件,偶尔闲下来,首长总是循循善诱,给李妍讲马克思的《资本论》,讲巴黎公社,讲十月革命,讲《共产党宣言》。讲资本家怎样残酷地剥削工人阶级的剩余价值,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革命者的最终目的是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李妍聚精会神地听着,虽然有些概念显得生硬而模糊,但是李妍对首长更加崇拜而尊敬。感觉我们从事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必须跟顽固的封建主义、资本主义思想彻底决裂。
有时晚上一觉醒来,看身边的首长和小路飞拉出均匀的鼾声。李妍心的一隅便无厘头地想起来远在凤栖的父母,想起了她的两个哥哥,想起了外公和舅舅。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潮潮的,泪水便模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