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跟板脑去赶脚,板蓝根跟文秀阻拦不住,两个刚结婚的新媳妇深觉空虚,吃完饭没事干,就在一起相聚,互相拉拉闲话,打发无聊的时光。
蜇驴蜂不放心两个女孩子去找栽毬娃的两个女人,担心那两个坏女人把文秀和板蓝根教坏。想了想还是她自己去找,青头不在家,家里已经没有了生活来源,虽然当时的日子还能维持,靠两个女婿蜇驴蜂心里不踏实,自己也确实应当像亲家母年翠英一样,找点事干。
栽毬娃住得离村子较远。蜇驴蜂让两个孩子带路,来到栽毬娃家门前,蜇驴蜂不让两个孩子露面,说她一个人先去打探。
那货郎一见蜇驴蜂眼睛就直了,感觉到这穷乡僻壤还出产美人,蜇驴蜂虽然年纪大点,举手投足很有分寸,脸上不胖也不瘦……白菜见状心里吃醋,对着货郎的耳朵喊了一声:“人家问你话呢,你发什么愣?”
货郎惊醒过来,忙说:“有,有,有,你想种几亩?”
蜇驴蜂看货郎瞅她,知道男人都这德行,她也不想占货郎的便宜,又问道:“你的种子咋卖哩,我想买一些。”
板材挨打以后在家里躺了几天,心里对年翠英没有气,把一笔账全算在蜇驴蜂身上,他知道年翠英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想出那么损人的鬼主意,一定是蜇驴蜂从后边唆使,由年翠英出头露面,白挨了一顿打还不敢吱声。
板材不认为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窝囊事儿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反而认为是自己运气不行。这辈子穷得一无所有,老婆一个接一个地下崽,除过没有成活的,光活下来七个儿女,除过跟豆瓜娘有过那么一回,这辈子再也没有沾过其他女人,想不到人老了心嫩了,思想里那一根神经活泛了,看见村里其他女人就想入非非。
那一日板材能走动了,拿着烟锅子下了炕,来到自己田里,查看自己种下的烟土出苗了没有。看见亲家漏斗子吆两匹老马,也在田里犁地,板蓝根挎着篮子跟在后边撒种,板材走过去一看,漏斗子也种米壳,于是顺便问道:“你这种籽是从哪里来的?”
漏斗子也不隐讳,直接说:“找货郎要的。”
板材便问道:“能不能多要一些?我种了几亩,还想多种一些”。
漏斗子调侃道:“我听说一头猪杀了一百斤,挖出来一颗八十斤重的猪心。亲家,人不敢心狠,种合适了就行”。
板材不恼,知道漏斗子有点瞧不起他。继续说:“你油锅里捞面吃,我哪里比得上你。”
漏斗子说:“这种籽还是四媳妇拿回来的,老婆不让种,嫌不是正路。我觉着丢掉了可惜,试着种一点。”
板材又问女儿板蓝根:“你的种子是向谁要的?”
板蓝根实话实说:“是文秀她娘找货郎要的。”
板材心里思忖:这蜇驴蜂是一个哑叫驴,看起来温顺,实际上做事比男人还狠。
青头常年四季在外边烧砖,挣的钱一家人够花,蜇驴蜂虽然在郭宇村住着,但是从来没有种过庄稼。她把要回来的种子一半分给板蓝根,另外一半打算自己种,反正郭宇村自从十几个男人东渡黄河没有回来以后,女人们经过了最初的悲痛和恐慌时期,已经逐渐冷静,首先是没有什么依靠的女人动手最早,萝卜和白菜粘上了货郎。豆瓜娘已经五十多岁了,老婆子担心种下的黑烟不牢靠,天天扛着镢头上山种谷子。最有主见的要算年翠英,一个人进县城重开老爹留下的酒馆。呼风雨让棒槌照看两个孩子,自己吆喝着马队出门赶脚。看起来就是蜇驴蜂动静不大,给两个女儿结了婚,这往后的日子咋过?
吃过早饭郭文涛过来,说娘临走时留下了一些钱,瓦沟镇今天遇集,他跟文慧商量好了,打算去瓦沟镇收购药材。文慧出嫁时蜇驴蜂想到了娘家,感觉到瓦沟镇的这一门亲戚还得相认,于是给二哥张德贵下书,希望娘家异母哥哥能参加女儿的婚礼,张德贵果然如约而来,让蜇驴蜂不胜感激。这阵子看见女儿女婿要出门收购药材,有点不放心两个孩子,对两个孩子说:“如果谁要欺负你俩就去找你们的二舅为你们撑腰。”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郭文涛让媳妇骑上毛驴,他手拿一根榆树条子跟在后头。蜇驴蜂把两个孩子送到村口的歪脖树下,看着两个孩子远去。感觉这二女婿人小志气大,小小年纪就知道干活养家。而大女婿板脑看起来就粗俗许多,说话做事跟他爹板材一样,三丈高两丈低,像个二愣子。可是女儿文秀不嫌,小两口过得如胶似漆,蜇驴蜂长叹一声,各人的命运不同,咱操那份闲心干啥?
回到家里蜇驴蜂对大女儿文秀说:“咱娘俩今天也上山开荒。”
文秀显得有些犹豫,对娘说:“要不然我去找一下板脑爹,让他给咱们种几天地。”蜇驴蜂沉下脸,指天发誓:“这辈子就是要饭吃也不会要到他家门前!”文秀又说:“我去找漏斗子叔,咱们雇用他家的马耕地。”蜇驴蜂生气了,对女儿说:“你不去了我去!”气呼呼扛着镢头出门,迎头碰见板材
蜇驴蜂想绕过去,岂料板材把亲家母挡在路中间,一手拉着牛,肩上背着犁铧,说:“我来给你家种地。”
蜇驴蜂一声冷笑:“用不着。”
板材说得动情:“板脑不在家,文涛年纪又小,你就别犟了,咱们终究还是亲戚。”
蜇驴蜂不为所动,还是说:“我不用你的牛。”
文秀出来,对娘说:“娘,你就别去了,我跟爹一起去。”
蜇驴蜂气呼呼地回屋,搂着两个小女儿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板材开始犁地,回过头来看文秀离他老远,根本就跟不上牛耕地的速度,他停下牛,返回来抓住文秀的小手,打算教文秀怎样撒种,文秀把手从公爹的手心里抽回,捂着脸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