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春节,全中国的人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中,可是郭宇村中国北方这个偏僻的山村,移民部落却异乎寻常地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繁华的时期,在外赶脚的汉子们都回到家里,家家的锅里飘着肉香,男人女人们都穿起了新衣,窗户上贴着窗花,晚上,一幢幢茅屋的红烛亮起,看那窗户上的彩蝶翩翩欲飞……除夕夜,场院内燃起一大堆篝火,男人们聚拢在一起,把锣鼓敲得山响,辞旧迎新。
大年初一,所有的男人都涌到良田爷家的院子,黑压压跪倒一片,给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寿星拜年。良田爷穿着寿衣,端坐在茅屋门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晚辈们的跪拜。看憨女突然变得漂亮了,脸蛋上泛起两片红晕,端着一张大簸箕,簸箕里盛满核桃、瓜子、红枣、花生。大家拜完年没有离去的意思,毫不客气地抓起簸箕里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从衣服兜里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压岁钱,塞进憨女的孩子的衣服兜里,吃早饭了,村里的女人们好像早就约好那样,纷纷把饺子盛进大盆子里,端进良田爷家院子,有人抬来了几张桌子,全村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团圆饭吃得热火朝天。
良田爷一辈子孤独无助,无意中从野地里捡回来憨女,爷孙俩相依为命,村里人虽然对良田爷很好,无论吃什么好的都忘不了良田爷,先盛一碗给良田爷送去,可是全村人在良田爷家过年这还是头一回,良田爷心里温暖着,颤颤巍巍着站起来,端起一杯酒,面对全村的子孙,说:“托大家的福,这杯酒祭祀郭宇村仙逝的魂灵。”说完把一杯酒洒在地上。接着又斟满第二杯酒,说:“这杯酒,我先干了。”说完一仰脖子,酒杯儿见底。接着又斟满第三杯酒,举起酒杯刚准备说什么,酒杯被楞木从爷爷的身后夺过去,跟爷爷开玩笑道:“爷爷有什么演说尽管发表,楞木代替爷爷喝酒。”
人们善意地笑着,看爷爷两眼放光,知道爷爷有话要说,大家一片寂静,期待着老寿星的嘱托。爷爷左右看看,突然命令道:“憨女,给乡亲们跪下!憨女乖乖地跪在院子当中。良田爷这才说道:咱郭宇村能有今天,全靠大家互相帮扶,我跟憨女能有今天,也靠乡亲们热心救助,让憨女给大家磕头,谢谢大家。”几个女人上前把憨女扶起来,男人们端起酒杯异口同声地说道:“老爷爷过谦了,咱郭宇村能有今天,全托了老爷爷的福。”
正月初一的下午,漏斗子心血来潮,从瓦沟镇请回来一班子皮影戏,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开天辟地第一回。过去,能请得起唱戏的全是达官贵人,一年之中瓦沟镇只唱两回大戏,一回是四月八财神庙会,一回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那是一年中仅有的两次盛典,四面八方的人全都涌向瓦沟镇,庙会上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忙坏了媒婆子和撮合生意的经纪,牲口市上庄稼汉把袄襟子扶起来,买卖的双方把手伸进袄襟子底下讨价还价,那种交易的方式显得鬼祟而神秘,经纪是一种职业,跟现今的交易员相似,必须有相应的专业水平,懂得各类牲畜的牙口(年龄)以及各种专业术语,卖方要价高了,他会说不值,买方出价低了,他会说心沉。戏台底下常见一些少男少女眉来眼去,演绎出各种风流韵事,每年都有一些逸闻趣事不胫而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扯远了,言归正传。漏斗子四个儿子全部娶了媳妇,一跃而成为郭宇村的首富,这一年四个儿子四个媳妇三个孙子外加刘媒婆亲家母,一大家子十四口人在一起团聚,让村里人无不看着羡慕。正月初一吃完饺子,漏斗子突然间灵机一动,把狼婆娘拉进里屋嘿嘿直笑,笑得狼婆娘心里发毛,嚷道哎呀呀老头子你有话就说,别像憨憨拾元宝看你那个傻样!漏斗子说他想去一趟瓦沟镇。
狼婆娘把手指头戳在漏斗子的脑门上:“我说你该不是疯了,正月初一跑到瓦沟镇干啥?”
漏斗子说:“他想请一台皮影戏来郭宇村热闹一下。”
狼婆娘把漏斗子左看右看,问道:“老家伙今天从谁家葱地过来的?偷了人家几根葱(方言,葱、聪谐音,意思是漏斗子变聪明了)?”
漏斗子一摆手说:“你莫酿人(方言,相当于调侃)了行不?”
狼婆娘说:“你有这心思应该过年前就跟人家说好,大年初一请家戏,人家肯定不来。”
漏斗子说:“我去试试,说不定能成。”
大狼见老爹爹要出门,从槽头牵出两匹马,给马搭上鞍鞯,对爹爹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去,咱父子俩同去。”
凤栖周围农村一带的皮影戏一般叫作家戏,耍皮影的跟唱戏的基本上就是一家人,所有的道具全部装进两只箱子里,一头毛驴驮着道具走乡串村,一家人跟在毛驴后头。富户人家给老人过寿、官宦门第乔迁新居、逢年过节,请来家戏热闹几天,花钱不多,却增添了许多喜庆的气氛。
父子俩没有去瓦沟镇,而是直接来到瓦沟镇旁边的一个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靠吹唢呐送葬、看风水、唱戏谋生,俗称“鬼子家”,“鬼子家”地位低下,一般人家不愿意跟“鬼子家”通婚。
看样子漏斗子对这个村子非常熟悉,进了村子不用打听,就直接站在一户人家的柴门前喊道:“来喜!”
叫作来喜的男主人出了屋子隔着栅栏一看是熟人漏斗子,开了柴门一边互相调侃着一边进屋,屋内穷得叮当响,只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女儿,听说儿子已经成婚分家另过。漏斗子说明了来意,来喜稍作收拾,便说:“咱走。”
漏斗子坐下不走,问道:“大老远地赶来,都不管一顿饭”?
来喜说:“二十里山路,到你家再吃。”
漏斗子还是不走,继续问道:“你总该说说唱一天戏多少钱,口张得大(方言,意思为要的钱多了)了我请不起。”
来喜两手一摊,说:“大过年的图个高兴,宽裕了给多给少都行,不宽裕了管顿饭也成。”
漏斗子还是赖着:“咱都是熟人,别给咱耍黏糊,你这阵子说得好听,到时候口张得就像簸箕。”
来喜不悦了:赶着漏斗子出门:“去去去!到娃多的地方耍去。你把我看扁了,我还不想去了!看谁家门楼子高,你就去谁家请。”
大狼一看事情弄僵了,忙替爹爹打圆场:“我爹就是那人,叔你莫计较,走吧,保证亏待不了叔。”
漏斗子拍拍来喜的肩膀,调侃道:“你还是老脾气不改,小娃牛牛一样,一撞就硬起来了。”
来喜摸了摸漏斗子的头,回敬道:“你看你这脑门子,落不住蚊子滑倒虱,还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说话间把自家的毛驴拉出来,老婆子和女儿已经把两箱子道具抬到院子里,毛驴驮着戏箱,漏斗子把两匹马让给两个女人骑上,三个男人赶着三头牲畜,一路说笑着来到郭宇村。
村里人爱热闹,一看漏斗子请回来家戏,即刻大家动手搭建戏台,皮影戏的戏台不用很大,几根木椽捆在一起搭个台子就行。漏斗子带着来喜一家回屋吃饭,吃完饭,村里人已经把戏台搭好,戏台周围用黑布一蒙,中间一块白布作为幕布,两盏老麻油灯往幕布底下一放,幕布上便显出几个由人操纵的皮影小人,三个人一边操纵小人一边弹唱,那吹拉弹唱的功夫相当娴熟,全村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来到场院,第一出戏演的是“杀狗劝妻”,大家饶有兴致地看皮影戏里曹庄跟焦氏两口子为赡养母亲而斗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