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媒婆的女儿春花也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子,感觉大狼娘伤了她的心,她偏偏就要看看那大狼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腊月二十七瓦沟镇年前最后一次遇集,在外赶脚的汉子攒足劲儿赶回家里跟老爹老娘一起过年。一溜四个汉子从瓦沟镇走过,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那四个汉子就是郭宇村狼婆娘的四个儿子大狼二狼三狼以及他们同母异父的兄弟豹子,兄弟四个继承了狼婆娘的先天优势,长得雄壮而高大,他们穿着翻毛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穿街而过,在羊肉锅前每人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割了半扇子猪肉,买了两只羊后臀,给爹娘每人扯了一身棉衣,出了瓦沟镇正准备回家,被一个大姑娘拦住去路。
那姑娘长得不赖,一双丹凤眼撩拨魂魄,山里的女子都很粗野,只见那女子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朝身后一甩,端直问道:“你们弟兄四个谁是大狼?”
大狼把猪肉从左肩换到右肩,向前走了一步,回答得豪迈:“我就是大狼,大姐是不是看上我了?”
那姑娘也不躲闪,说得直接:“我叫春花,瓦沟镇刘媒婆的女儿,前些日子到你家相亲,被你娘赶了出来。我倒想看看,这大狼是个什么模样。今个见面先问一句,敢不敢娶我?”
几个小弟弟起哄:“大哥,这女子长得不错,你就收下吧。”
大狼见过世面之人,对女人也不陌生,心里还有点喜欢这个拦路的女子,于是故意挑逗道:“我猜你大概没人要了,才在半道拦路许婚。”
那姑娘一点也不介意:“就是。假如能嫁得出去,还轮不上你。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咱俩到一起正好般配。”
大狼觉得有趣,说得更加露骨:“父母之命不可违,我娘把你赶出来了,我把你拾掇回去,岂不是违背了娘的旨意?”
春花看出了大狼的心意,说得情真意切:“本姑娘懂得‘百善孝为先’的道理,天下只有儿女不对,没有父母无理,放心吧大狼,只要你肯娶我,我会对公爹公婆尽孝心。”
三个弟弟看大狼对那姑娘有意,于是一起面对春花抱拳作揖:“嫂子,请受弟兄们一拜。”
那春花摆开了架子:“你们弟兄几个雇乘轿子把嫂子抬上。”
弟兄四个常年给人赶脚,银钱挣得钵满坛满,雇乘轿子根本就不在话下,四弟豹子看街头还有几个吹鼓手卖艺,于是连那几个吹鼓手也一起雇上,走到半道仨兄弟把抬轿子的轿夫换下,故意抬上“嫂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路,那春花好像在大浪里颠簸,摇得头昏脑胀,嘴里仍不服软,喊着:“弟兄们使劲地摇吧,嫂子好像在云里飘,摇得越猛越袩和(舒服)。”
隔老远听到唢呐响,狼婆娘心里觉得奇怪,没听说村里谁家娶媳妇,这唢呐声来自何方?漏斗子看见一乘轿子停在自家门口,四个儿子脸上乐开了花,进屋忙把狼婆娘拉出来:“快来看,大狼给自己抬回来个新媳妇。”
狼婆娘有点奇怪,问小儿子:“大狼从哪里给他捡回来个婆娘?”那豹子神秘地回答:“大嫂子有些来头,娘可不敢小觑。”二狼三狼做着鬼脸,齐声附和:“娘,豹子说得千真万确,赶紧先做些饭把抬轿的和吹鼓手打发掉,我们弟兄几个收拾新房。”
新郎新娘拜完堂,狼婆娘要掀起盖头看儿媳妇究竟长得怎样,大狼忙伸手挡住:“不要,娘,明天早晨再看不迟。”那新娘子一扭一扭地走进大狼的居屋,狼婆娘越看越疑惑,这女子走路的姿势怎么跟那刘媒婆的女儿一模一样?
这几年由于弟兄四个在外挣钱,家里基本上啥都不缺。狼婆娘拿出里面三新的老布被褥,三兄弟给大哥布置新房,那春花掀起盖头对大狼做着鬼脸,心里偷着乐。你狼婆娘把本姑娘赶出去,大狼又把本姑娘娶回来,明天早晨包子露馅时,让你婆婆大吃一惊!
仨兄弟悄悄拿来许多枣刺,放进崭新的被褥里头,兄弟嫂子没正经,相互间耍笑属于正常。停一会儿饭做熟了,豹子给嫂子端饭,故意多放了些盐巴,那春花吃得皱眉,对大狼说:“你把我腌在你家盐缸里。”大狼知道弟兄仨恶作剧,笑笑,说:“咱俩把碗换着吃。”春花问:“你不怕咸?”大狼说:“不怕,我属骆驼。”
弟兄们把年货买全了,单单没有买下蜡烛,村里人天黑睡觉,一般不用点灯,三狼想想,倒了半碗麻油,用棉花做了个灯焾子,麻油灯冒着黑烟,春花和大狼的影子在墙上恍惚,漏斗子燃起一串鞭炮,一群孩子看豹子在场院里燃起一堆篝火,那是村里喜迎新人的象征。
铺上新褥子,吹灭油灯,春花脱了衣服刚刚睡下,立马“哎呀”一声蹦起来,原来那枣刺扎着了屁股。窗外仨弟兄掩嘴偷笑,一个个笑出了声。大狼重新穿上衣服出来,把仨弟兄赶走,回到炕上跟春花一起,摸黑寻找仨兄弟打下的埋伏,这里刚刚清理完毕枣刺,又听那门板一声哐当,原来弟兄仨听房,不小心撞到门上。
昨夜没有看到大狼的媳妇,狼婆娘心慌了一夜,一大早起来,老两口换上了过年的新衣,端坐在堂屋的桌子前,等待新媳妇拜见公爹公婆。只见那新娘子袅袅婷婷进屋,口里喊一声:“爹、娘!”跪下就磕头,狼婆娘看得傻眼,下跪的怎么会是刘媒婆的闺女?
那春花一点也不害羞,磕完头站起来,嘻嘻笑着:“娘,这不怪我,是大狼愿意。”
狼婆娘呸一下唾了媳妇一口,那春花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娘,您嫌不解气就打媳妇几下,从今往后咱们一个锅里搅勺把,有啥不周到还望老娘指教。”
狼婆娘气势汹汹地问大狼:“究竟怎么回事?你给娘说清!”
三兄弟把娘拉得坐在椅子上,齐声说:“老娘息怒,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你就认了吧。”接着对春花挤眼:“嫂子从今后要对老爹老娘不孝顺,我们绝不饶恕!”
狼婆娘又把一腔子怨气撒在漏斗子身上:“你看你活得窝囊不窝囊!刘媒婆往你碗里下蛆,你还吃上挺香。”
大狼看不下去了,埋怨老娘:“娘,我愿意,跟我爹有啥关系?那刘媒婆咋啦?刘媒婆的女儿就不是人?你认春花是你的儿媳妇,你不认她照样是你的儿媳妇。大过年的,不要闹腾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狼婆娘脸色灰不踏踏地,软下来了:“好娃哩,我怀疑这妖精女人给你使了啥手段。”
大狼有些激动:“啥手段?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我也不怕爹娘和仨兄弟笑话。那春花好着哩,这么大的女子还没有粘过男人,不信你看看我们的褥子……”
节前年尾,媒婆子跑断腿。每年过年前都是这样,刘媒婆常常脚不沾屋,走村串户,为人家的小伙子说媳妇,为大姑娘说女婿。一直忙到除夕,刘媒婆才一拐一瘸,踮着她的萝卜脚,回到屋,满指望春花能给她烧一盆子热水,让她擦把脸,洗洗脚。推开门,冰锅冷灶,这女子不知道去了哪里?看屋子积满尘土,知道屋子已经几天无人居住,这女子该不是跟上人跑了?无奈中自己烧了一锅水,洗刷了一下,把炕烧热,耳朵旁边响起了爆仗声,心里酸酸的,泪水便模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刘媒婆将就吃了饭,便来到街上,向人打听女儿的下落。有人知道春花的下落,但是不会告诉刘媒婆,担心刘媒婆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们自己洗不清。刘媒婆问得口干舌燥,还是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无奈中回到家里,关起门来暗自落泪。
大年初二这天,刘媒婆起来很晚,正打算烧水洗脸,突然门开了,看见女儿穿戴一新,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