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被腌制的后花园
赫拉对昨天那场完美的“恩赐”非常满意。
她站在天后宫的露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未饮的奈克塔,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阿耳戈斯平原呈现出一片心安的深黑色。
在她的认知里,那代表着水分充足的腐殖土,代表着即将破土而出的嫩芽,更代表着她作为丰饶与家庭守护者的绝对权威。
“看那颜色,多深沉。”
赫拉转动着酒杯,嘴角含笑:
“哪怕是最顽固的旱灾,在天后的恩赐面前也不过是一层浮灰。我只需要一壶水,就能让死地回春。”
她在等烟。
按照规矩,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时,凡人就该点燃祭坛上的油脂,那股带着焦香的烟柱是凡人对神明最卑微的“早安吻”。
但今天,风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赞美的歌声,没有祭坛的烟火。那片“肥沃”的大地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填土的巨型坟墓。
“不懂规矩。”
赫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宇间聚起一丝不悦:
“我都救了他们的命,赐予了如此丰沛的雨水,这群贱民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还是觉得天后的恩赐是理所当然的?”
她冷冷地收回目光,这种沉默,是对天后权柄的公然蔑视。
“伊里斯。”
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彩虹女神显形。
“下去。”
赫拉指着阿耳戈斯,语气不善:
“去神庙看看,问问那个大祭司。是他的火把受潮了,还是觉得天后不配闻到祭品的香气。”
她想了想,又从桌上拿起一只编织精美的金篮子,随手扔给伊里斯:
“还有,既然土地这么肥沃,果子应该长得不错。给我摘一篮最好的无花果上来。我要摆在庆典的主桌上,让大家都尝尝我花园里的果实。”
伊里斯抱着篮子,看了一眼那片黑得有些发亮的土地,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片土地太静了,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她不敢多问,转身跳下了云端。
……
离开奥林匹斯,风还很干净。
伊里斯抱着金篮子,轻快地向下滑翔。她还在盘算着能不能挑几个品相好的果子,顺便给自己也留两个。
然而,随着高度降低,空气变了。
起初很淡,像是远处有人在煮海带汤。
越是靠近,这股汤味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股热烘烘的咸腥气。
“呕——”
伊里斯猝不及防,差点在半空中吐出来。
这味道太冲了,像是把整片大海都倒进了一个不透气的罐子里放在太阳下暴晒。
她皱起眉,不得不放慢速度,张开神力屏障挡住这股恶臭,皱着眉看向地面。
她终于看清了那片“黑土”的真容。
那是一层被晒干的黑硬壳,上面依稀泛着一层霉菌般的白霜。
一只不知死活的野鸟试图在地面停歇,爪子刚一碰到那层硬壳,“咔嚓”一声,脆皮塌陷,黑泥瞬间吞没了它的腿。
那鸟扑腾了两下,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泥点。
伊里斯心里一凉,这是一张包着烂泥的脆皮。
这哪里是花园?这分明是一口正在沸腾的沼泽锅!
昨天她要是多看一眼,绝不会回去汇报说“治理成功”。
她加速飞向城区,彩虹光辉一照,整座城市突然“活”了过来。
屋顶上全是人,街道已经被黑色的盐泥封死了,人们只能拖家带口躲在平顶上。
“神使!是神使!”
“看这边!带我们走!”
“救命啊!这味道熏死人了!”
屋顶上的人群疯了一样挥舞着破布,哭嚎声震天。
伊里斯根本不敢落地,这群凡人已经疯了。
她猛地拔高,冲向全城唯一的高地——中央神庙。
神庙建在高台上,此刻像块岌岌可危的礁石。
伊里斯刚落在台阶上,原本瘫坐在地上的人群轰地一下涌了过来。
“来了!终于来了!”
前排的人被挤得贴在栏杆上,伸着红肿的手臂想要去抓伊里斯的裙角。
“退后!!”伊里斯吓得脸色煞白,猛地张开翅膀,把这群浑身散发着馊味的人逼退几米。
人群分开,大祭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看起来快疯了,眼窝深陷,领口全是抓挠出的血痕。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伊里斯捂着鼻子,指着下面那片冒着黑烟的广场,声音尖利:
“我昨天才给了你们水!好好的一座城,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们也不知道啊!”
大祭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着:“大人!救命啊!受不了了!”
“五天前……海立起来了!”
“就在那边!水悬在天上,我们以为要死了,结果水退了……井也干了!”
伊里斯眼神一凝:“水悬在天上?”
“对!然后前天……前天那地缝里又滋水了!”
大祭司浑身发抖:
“那水又苦又咸,喝一口嗓子就烂了!”
“等水退下去,地上全是盐!大人,全是盐啊!”
大祭司指着下面的烂泥,哭得更凶了:
“我们以为天后下了雨,能把盐冲走……”
“结果雨一下来,地就开始冒泡!就开始烂!”
“盐化了……您看看这树,根都腌烂了!”
伊里斯听懂了,她死死盯着那片黑泥。
“海啸……海水……”
在这个世界上,能把大海挂在天上,又能把海水灌进内陆地脉的,只有一个神。
“海皇……”伊里斯的牙齿开始打颤。
如果是那位小心眼的海皇在地下动了手脚……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个疯子趁着赫拉忙不过来时,把这座城彻底腌入味了!
而她亲手倒下了最后一道催化剂,引爆了这场灾难。
“大人?”大祭司看着神使脸色煞白,绝望地去抓她的裙角:“您带了天后的旨意吗?把这些毒泥弄走吧!救救我们吧!”
伊里斯猛地缩回脚,像是躲避瘟疫。
救人?
这一城的苦水,她能做什么?她现在只想救自己。
这是海皇与天后的战争,她只是个送信的,插手就是死。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空荡荡的金篮子上。
赫拉还在等无花果,等祭品的烟。
必须有证据,必须有一个能让赫拉把怒火转移出去的理由。
“起。”
伊里斯咬着牙,隔空对着下方的烂泥一抓。
随着神力的牵引,一团的烂泥凌空飞起,被伊里斯塞进了金篮子里。
盖子合上,封住了那股味道。
大祭司僵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那个原本应该装神果的篮子此刻装着一坨烂泥,大脑一片空白:“大人……您?”
伊里斯抱紧了篮子。
这篮子里装的不是泥,是证据。
“等着吧。”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伊里斯甚至没敢看大祭司一眼。
“轰——”
她猛地展开翅膀,在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高天。
只剩下大祭司跪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光芒,愣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走了……她走了!”
“神不管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