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强买强卖
顺天府大牢的油灯忽明忽暗,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霉味。
贾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隔壁牢房传来的咳嗽声。
他知道,唐主事和仇都尉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审讯才是真正的较量。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于狱卒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且带着刻意的轻缓,不似寻常公差那般粗重。
两个身着锦袍的汉子跟着狱卒走来,为首之人面白无须,腰间挂着一块雕纹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非民间寻常物件。
狱卒对两人态度恭敬,开门时连大气都不敢喘,显然这二人来头不小。
“贾芸?”
为首的锦袍汉子站在牢栏外,语气有些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施舍般开口,
“我家主子听闻你一手创下蜂窝煤的生意,如今身陷囹圄,特让我来送你一条生路。”
贾芸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没有丝毫谄媚,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生路?”
“正是。”
锦袍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贾芸面前,
“五千两白银,买下你蜂窝煤的全部方子与生意。
我家主子说了,只要你点头,不仅能立刻放你出去,日后还能保你在神京安稳立足,无人敢再招惹。
包括唐主事和仇都尉,在我家主子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贾芸瞥了眼银票上的数额,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五千两确实不少,足够他另起炉灶,甚至逍遥半生。
可相比于自己的生意,这笔更像是施舍。
“你家主子是谁?”
贾芸开了口。
“三皇子殿下。”
汉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仿佛报出这个名号,便能让贾芸俯首帖耳,
“殿下如今在户部观政,掌着不少差事,护你一个生意人,易如反掌。”
“户部观政?”
贾芸心中一动,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反问道,
“如今神京内外,淮扬一带的赈灾事宜牵动人心。
殿下既在户部当值,日日与钱粮打交道,对这些民生疾苦,应当多有体察吧?”
贾芸这话如同一记惊雷,锦袍汉子脸色瞬间微变,显然没料到贾芸会突然发问,生硬地岔开话题:
“殿下关心的是你的生意,那些朝堂琐事与你无关。
你只需回答,卖还是不卖?”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紫英带着两个随从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焦急。
他一眼看到牢栏外的锦袍汉子,又瞥见那张银票,瞬间明白了大半,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芸哥儿,你可别冲动!”
冯紫英走到牢栏前,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你现在难办,但三皇子势大,先出去再说,日后的账我们慢慢算。”
在冯紫英看来,贾芸此刻身陷牢狱,唐主事和仇都尉虎视眈眈,三皇子的提议无疑是最优解。
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锦袍汉子也跟着附和:
“冯公子说得在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贾芸,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贾芸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锦袍汉子: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的生意,不卖。”
这话一出,冯紫英和锦袍汉子都愣住了。
冯紫英脸上的焦急瞬间转为惊愕,锦袍汉子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不善:
“贾芸,你可想清楚了?错过今日,你不仅要蹲大牢,你的生意迟早也会被人抢走,到时候你一无所有!”
“我的生意,我自己能护。”
贾芸语气还是那般平静,
“殿下若是真有诚意,不如多关注些民生疾苦。
我这生意虽小,却能让百姓冬日取暖少受些罪,让贫苦人家多省些银钱,这比五千两白银,更有分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在户部观政,掌着钱粮差事,想必更懂民生之重。
我虽身陷囹圄,却也不屑于依附旁人,更不愿让自己的生计,变成旁人手中的筹码。”
锦袍汉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贾芸一眼:
“好,你会后悔的!”
说罢,他带着手下愤然离去。
牢门外只剩下冯紫英和贾芸两人,冯紫英看着牢中的少年,眼中满是敬佩。
贾家还是那个贾家,原来的贾家敢直接站队皇位之争,现在贾芸竟敢不给三皇子面子。
贾芸却是对站在一旁的冯紫英笑道:
“紫英兄,我这生意可还是有你一股,若是卖给了他人,这账可就不好算了。”
“芸哥儿,你......”
冯紫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找我父亲,一定把你救出去。”
贾芸看着冯紫英真诚的眼神,微微颔首:
“那我在这里多谢紫英兄了。
不过我在牢中无碍,你多留意三皇子那边的动静,他突然对我的生意感兴趣,恐怕不止是为了赚钱。
他在户部观政,经手的差事与赈灾粮款息息相关,却对眼前的民生困境避而不谈,这背后的心思,着实难测。”
冯紫英重重点头,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冯紫英怕多待惹人生疑,便匆匆离去,临走前反复叮嘱狱卒务必照料好贾芸。
贾芸重新靠回石壁,闭目沉思。
三皇子的突然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对方在户部观政,日日与钱粮打交道,淮扬赈灾粮被贪墨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收购生意,还出如此低的价格恐怕并不是诚心收购。
是单纯觊觎生意的利润,还是想借此拉拢人手,或是想堵住可能泄露消息的口子?
冯紫英离开顺天府后,策马直奔神武将军府。
“父亲,你一定要救救芸哥儿。”
一进书房,冯紫英就急切地喊道。
神武将军正坐在案前捧着一本书批阅文书,见儿子如此失态,不由得皱了皱眉:
“慌什么?慢慢说。”
冯紫英喘了口气,将狱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从三皇子派人收购生意,到贾芸的断然拒绝。
神武将军听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三皇子......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冯紫英想要继续说话,却被他父亲伸手拦了下来。
神武将军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三皇子在户部观政,掌着钱粮要务,淮扬赈灾粮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可他却对此避而不谈,反而盯着贾芸的生意,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要么是他故意纵容,想坐收渔翁之利。
要么是他与唐主事等人早有勾结,想借着收购生意堵住贾芸的嘴。
不过他给的价格如此之低,恐怕是抱着想要让贾芸消失的念头。”
听他父亲这么说,冯紫英有些急了: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做?”
神武将军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立刻派人去查,三皇子最近与唐主事、仇都尉有没有私下往来。”
“明白!”
冯紫英连忙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