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这一长段话说下来，听得冯紫英和贾宝玉脑袋都有些昏沉。

　　贾宝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拍桌子的动静把冯紫英都吓了一跳。

　　“芸哥儿，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听他这么说，冯紫英也是连连点头。

　　贾芸也不客气，开始指挥：

　　“紫英兄，你回去跟你那边入股的兄弟都说一声。

　　让大家这几天都点好人，等我这边安排好了，我们就赶过去。”

　　这日神京西市的王记煤铺刚开门，就被一群主顾堵了个水泄不通。

　　男男女女攥着碎裂的蜂窝煤，嗓门喊得震耳欲聋：

　　“王福海滚出来。你这黑心货，卖的什么破烂。”

　　“烧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碎成渣，烟呛得孩子直哭，快退银子。”

　　“五文钱一块你卖这种东西，你这是明抢啊。”

　　铺子里的伙计吓得缩在柜台后，没人敢应声。

　　消息飞快传到后面坐着的王福海耳中，他刚端起茶杯，闻言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踩着鞋就往外冲，指着伙计怒骂：

　　“一群废物。这点事都镇不住？让他们滚。”

　　“老爷，不行啊。”

　　刘小春追着跑出来，脸都白了，

　　“人太多了，说不退钱就砸铺子。”

　　王福海扒着门缝往外看，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门口，还有人已经开始踹门板。

　　他心里发怵，却还硬撑着嗓门喊：

　　“都给我住手。买东西哪有全额退的道理？

　　你们都烧过了，最多退三成。”

　　“放屁。”

　　人群里一个掌柜的跳出来，举起手里的蜂窝煤，

　　“你这破煤一捏就碎，烧起来烟比碎煤还大，根本没法用。

　　今日要么全额退钱，要么我们就报官，告你欺诈。”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对，报官，让官府评评理。”

　　“把他这黑店封了才好。”

　　王福海连忙改口：

　　“退，退，都退。

　　但得一个个来，别挤。”

　　他让人在铺门口支起桌子，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给众人退钱。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拿，王福海看得心疼得直咧嘴。

　　这一切，都被街角茶楼上的贾芸看在眼里。

　　他端着茶杯，神色平静：

　　“紫英兄，第一步成了。

　　王福海这人心虚，主顾一闹就扛不住。”

　　冯紫英趴在窗沿，看着下面乱哄哄的场面，咧嘴一笑：

　　“芸哥儿这招高，让他先赔一笔，让他心疼，明天再断他的根，看他以后还怎么蹦跶。”

　　贾宝玉凑过来，兴奋地拍着栏杆：

　　“芸哥儿，我们要不要下去再添把火？我看把他铺子砸了才解气。”

　　贾芸放下茶杯，摆摆手：

　　“不必，我们只需要推波助澜，没必要亲自下场。

　　等他退完钱，名声已经臭了，没人再敢买他的煤。”

　　果不其然，王福海退了一上午银子，家底去了大半。

　　铺子里的残次蜂窝煤堆得像山，再也没人问津。

　　那些退了钱的主顾，转头就去了贾家蜂窝煤的售卖点。

　　拿着退来的银子买了正品，嘴里还骂着王福海的黑心。

　　王福海坐在账房里，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刘小春身上：

　　“都是你办的好事。学个蜂窝煤都学不明白，烧出来全是裂纹。

　　现在好了，银子全退出去了。”

　　刘小春趴在地上，委屈道：

　　“老爷，我都是照着学来的法子做的，谁知道......？”

　　王福海思来想去，觉得定是贾芸在背后搞鬼，咬着牙道：

　　“好你个贾芸，敢断我的财路。

　　我背后可是江南王家，看我不收拾你。”

　　可骂归骂，他心里没底。

　　贾家再落魄也是国公府，贾芸能拉拢冯紫英这些勋贵子弟，又有倪二这样的泼皮帮忙。

　　真硬碰硬，他未必占得到便宜。

　　王福海愁得在屋里打转，突然想起煤窑里还有不少存货，要是贾芸断了他的销路，不如自己先断贾芸的货源。

　　他眼睛一亮，对刘小春道：

　　“你去通知所有煤窑，所有的煤，贾芸那边一概不卖。

　　没有碎煤，我看他怎么做蜂窝煤。”

　　刘小春连忙应声跑去安排。王福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贾芸回到家中，倪二早已等候在院外：

　　“芸哥儿，王福海已经给主顾全额退钱了，他铺子里的煤没人买了。

　　另外，我让人盯着，他刚让刘小春去煤窑传令，说是一点煤也不卖给我们。”

　　贾芸点点头，并没有多意外：

　　“意料之中，他也就这点手段了。明天一早，该让李老汉动手了。

　　通知下去，让弟兄们备好家伙，随时待命。”

　　倪二咧嘴一笑：

　　“早就准备好了。那李老汉盼着这一天呢，窑工们都憋着火，就等芸哥儿你一声令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城外的王家煤窑里就闹了起来。

　　李老汉领着几十名窑工，堵在窑口，手里拿着铁锹锄头，嘴里还高声喊道：

　　“王福海滚出来，还我们工钱。

　　欠了三年工钱不给，还让我们干最累的活，今天不还钱，我们就罢工到底。”

　　窑工们个个面带愤懑。

　　这些年王福海仗着垄断了城外几座煤窑，对窑工百般克扣，工钱一拖再拖。

　　连饭食也是掺沙的粗粮，早就积怨已久。

　　前几日倪二找到李老汉，许了他补发工钱，让他做煤窑管事的承诺。

　　李老汉也是个聪明人，在窑工里面们是一呼百应，就等今天发难。

　　消息传到王福海耳中，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反了，反了，一群泥腿子也敢跟我叫板。”

　　他当即召集了十几个护院，抄起木棍，就往煤窑赶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们怎么活。”

　　王福海骑着马，居高临下地喝令。

　　护院们早就得了吩咐，抡着木棍就朝窑工们冲去。

　　窑工们虽是庄稼汉，但人多势众，也拿起工具反抗。

　　可终究不是护院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连连后退。

　　有几个年纪大的窑工已经倒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李老汉红了眼，想要冲上去拼命。

　　却被两个护院死死按住，脸上挨了一拳，嘴角顿时流出血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