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锦荣就来到了堂屋。

　　经过一夜的歇息，他气色已经好了不少，只是眼底仍带着疲惫和悲伤。

　　贾芸让杏儿端来热腾腾的早饭，两人边吃边聊。

　　刘锦荣开始细细讲述了江南的乱象：

　　“少东家，这次去江南，我算是见识到了盐商的厉害。

　　林如海大人三月到任，一上来就查抄了苏州最大的三家盐商。

　　周、吴、王三家的库房，总共没收了几十万斤私盐。

　　他还上书朝廷弹劾了苏州知府和盐道，说是他们包庇盐商、纵容私盐贩卖。”

　　“那些盐商就这么认栽了？”

　　贾芸问道。

　　“怎么可能，张、吴、王三家在江南经营盐务几十年，盘根错节，背后还有朝中重臣撑腰。

　　林大人查抄他们的库房，他们当天就派人散布谣言。

　　说是林大人苛政扰民，逼得商户关门、百姓无盐可吃。

　　还煽动了一群不明真相的百姓围堵了巡盐御史衙门。”

　　贾芸端起茶杯，继续问道：

　　“那林大人接下来是如何应对的？”

　　“林大人他压根没理会那些谣言，反而是让人将没收的私盐低价卖给百姓。

　　那百姓们得了实惠，围堵衙门的人自然也就散了。”

　　“盐商没再使其他手段？”

　　刘锦荣叹了口气：

　　“怎么会？谣言没用，他们就来硬的。

　　我在苏州时，就听说林大人的巡盐船在长江江面被人拦截，船上的官盐被抢，几个护卫还被砍伤了。

　　后来才知道，拦截船只的是张家家主张虎养的私兵，足足有五十多人，个个手持刀枪，凶悍得很。”

　　贾芸听刘锦荣如此说，心中对这些盐商的猖狂有了新的认识：

　　“林大人他就没追究？”

　　刘锦荣继续道：

　　“自然是追究了，林大人直接调遣了当地的官兵，围剿了张虎的私兵窝点。

　　听说活捉了二十多人，还砍了几个带头反抗的恶奴。

　　只是那张虎硬是不承认，还躲进了苏州府衙，林大人一时也没办法。

　　然后没过几日，一家支持林大人的绸缎庄就被人放了火，掌柜的一家五口，全没跑出来，这明摆着是报复。”

　　刘锦荣顿了顿，又道：

　　“我这次采买完货物，本想走水路尽快回来，可船行到长江江面时，就遇到了水匪。

　　那些水匪个个凶悍，上来就抢货物，还喊着凡是跟林如海为伍的，都没好下场。

　　我看那些水匪根本就是盐商养的，专挑来往的商户下手。

　　一来是抢财物，二来是震慑那些想要支持林大人的人。

　　我们拼死抵抗，才保住了大部分货物，可船被凿坏了，只能靠岸修船，这一耽搁就是半个月。”

　　“后来呢？”

　　贾芸追问。

　　“后来我们改了陆路，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了好几伙流寇，其中有两伙看着也像是盐商的人。

　　对了，少东家，我在苏州时还听说，林大人的家眷也受到了威胁。

　　有人半夜往林府扔石头，留下纸条，让林大人收手，不然就对他的女儿下手。”

　　贾芸心中一紧，黛玉途中遇袭果然与盐商有关。

　　“林大人现在处境如何？”

　　贾芸问道。

　　“林大人倒是丝毫没退缩，还亲自带人捣毁了王家的私盐作坊。

　　那王家的家主王坤，据说跟太上皇身边的太监沾亲带故，嚣张得很。

　　之前还放话要让林大人滚出江南。

　　可林大人根本不怕，带着官兵直接闯进去。

　　当场斩了王坤的两个恶奴，那王坤被吓得不敢再说话。”

　　“那些盐商就没再反扑？”

　　贾芸继续追问。

　　“反扑了，只是他们没占到便宜。

　　他们想煽动盐场的灶户罢工，可林大人早就料到了他们会如此行事。

　　提前给灶户们涨了工钱，还承诺会保障他们的生计，灶户们根本不听盐商的挑唆。”

　　看来林如海在江南行事虽是不顺，但也是勉强进行。

　　贾芸正思忖间，杨管家匆匆走来：

　　“少爷，荣国府的鸳鸯来了，说老祖宗让你过去一趟。

　　说是林姑娘有些不适，想让你过去看看。”

　　贾芸心中一动，黛玉身体不适，为何会找自己？

　　莫不是昨日大脸宝听到了刘锦荣说的话，被他学去了给黛玉听？

　　他跟着鸳鸯往荣国府赶去，路上鸳鸯说明白了原因，果然与他猜想的不错：

　　“林姑娘昨日听宝二爷说起江南的盐商作乱，晚上就没睡好。

　　今日一早起来就有些咳嗽，脸色也不大好。

　　老祖宗心疼得不行，就让我来喊你过去。

　　说是你那管事刚从江南回来，知道那边的情况，或许能劝劝林姑娘。”

　　贾芸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黛玉心思敏感，怕是担心父亲的安危，才会心绪不宁、身体不适。

　　到了荣国府荣庆堂，贾母正坐在床边，握着黛玉的手，满脸心疼。

　　黛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

　　见到贾芸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贾母连忙招手：

　　“芸哥儿，你可来了，快劝劝你林姑姑。

　　她听说江南不太平，担心她父亲，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就咳嗽。”

　　贾芸走到床边，对着黛玉行了一礼：

　　“姑姑，听闻你身体不适，芸儿特来探望。”

　　黛玉轻声道：

　　“多谢芸哥儿挂心，我无碍，只是有些挂念父亲。”

　　“姑姑放心，林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贾芸缓缓道，

　　“晚辈昨日听刚从江南回来的管事说，林大人在江南雷厉风行，查抄私盐、弹劾贪官，百姓们都很拥护他。

　　那些盐商虽有些手段，但林大人有朝廷撑腰，又有官兵护卫，定能平安无事。”

　　他故意略去了盐商的狠辣手段，只说林大人的功绩和百姓的拥护，免得黛玉更加担心。

　　“真的吗？”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贾芸则是斩钉截铁道：

　　“自然是真的。

　　我那管事还说，林大人将没收的私盐低价卖给百姓

　　百姓们都把他当成再生父母，到处传颂他的功德。

　　那些盐商的谣言根本没人信，煽动起来的百姓也很快就散了。

　　林大人是探花出身，聪慧过人，定能平定江南盐政，平安归来。”

　　贾母也在一旁附和：

　　“芸哥儿说得对，如海是个有本事的，定能应付得来。

　　你就放宽心，好好养病，等你父亲处理完江南的事，自然会来看你。”

　　黛玉听了贾芸的话，脸色好了些许，轻轻点头：

　　“多谢芸哥儿告知，我放心多了。”

　　贾芸又道：

　　“林姑姑身子弱，要好好歇息，莫要胡思乱想。

　　我做了些蜂窝煤，无烟旺火，取暖也干净，已经让人送了些来，放在你屋里，或许能让你睡得安稳些。”

　　“那多谢芸哥儿费心了。”

　　黛玉脸上此刻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