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龙潭镇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裹着。

　　唯存几盏孤寡的灯笼泛着微弱的橘光，在寒冷晨风中摇曳。

　　通天河的水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更显波澜，顺着风势漫过青石板路，带着刺骨的凉意。

　　陈天明悄无声息地走出临水客栈，周身藏锋芒运转到极致，身形如同一阵轻风，无声掠过寂静的大堂。

　　小三儿趴在柜台上睡得正沉，偶尔发出几声鼾声，全然没察觉这位昨夜入住的儒雅客官，竟有着这般轻盈的身法。

　　出了客栈大门，陈天明径直朝着镇口走去，沿途的店铺紧闭门窗，倒有巡夜的更夫提着铜罗敲打着来回走动。

　　他微微侧身避开，身影融入巷弄的阴影里，不过片刻功夫便出了龙潭镇。

　　镇外的旷野还浸在夜色中，晨雾似纱，沾在衣袍上带着湿意。

　　陈天明抬手从腰间白色储物袋摸出一枚青铜哨子，哨身刻着细密的鹰纹，以及十三的字样，正是云伯所赠的哨子。

　　他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越却不刺耳的哨音划破晨雾，直上云霄。

　　不过片刻，天空中传来一阵羽翼振翅的声响，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陈天明面前，正是甲十三。

　　它收起巨大的羽翼，鹰首低垂，语气恭敬：“陈纠察，您唤属下？”

　　“今日我要去乱石山一带鬼窟。”陈天明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山峦隐在晨雾中，透着几分诡异，从储物袋拿出地图，举着展开，指着说道：

　　“此地便是乱石山，鬼窟大致是在此处。与我同行的是石坚之子，石志远。石坚很有可能会关注自己的儿子。”

　　“你先行一步到乱石山附近潜伏，不必靠近鬼窟入口，只需留意周遭动静，特别是靠近的老人，那很有可能便是石坚，但切记，勿要贸然现身。”

　　甲十三鹰眼一亮，立刻应声：“属下明白！属下会寻一处高崖峭壁待命，在那里视野开阔，定能看清乱石山四周动静，您只需吹响哨音，属下即刻便到！”

　　“嗯。”陈天明颔首，又叮嘱道，“此地势力混杂，若遇大队人马，你需谨慎，自身安全为先，不必强拼。”

　　“属下谨记，”甲十三再次低伏鹰首，随即振翅高飞，巨大的羽翼拨开晨雾，转瞬便化作天际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乱石山方向。

　　陈天明望着甲十三离去的方向，微微松了口气，有甲十三在外接应，倒是多了一层保障。

　　他转身折返龙潭镇，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渐稀薄，镇口的青石碑在微光中露出古朴的轮廓。

　　镇口的几个镇卫正扎堆靠在一起闲聊着，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别着柴刀，眉眼带着困倦，哈欠连天，举手投足间都有些不耐，显然是对巡夜的差事不是很满意。

　　见陈天明走来，为首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睁开眼，警惕地打量他一番，见其衣着不凡，像个公子哥，不像过刀尖上舔血日子的人，神色才缓和几分，咧嘴笑道：“公子起得倒早，这冬日里清晨可是很凉的，你又不是我等糙汉子，不如待在被窝里睡觉。这般早起出镇，你这是要赶去哪？”

　　陈天明走上前，站在几人的一个较大的空缺之中，顺势围成一个圈，语气平和道：“听闻乱石山景致奇特，特意早起去瞧瞧，也不算白来一趟。”

　　“乱石山？”那胡茬汉子思索一番，眉头一皱，思绪着劝说道：“那地方的景色确实别致，但公子可别去那地方，尤其是那里的鬼窟，邪门得很！”

　　“我们柴帮的人常年在山里讨生活，都不敢靠近乱石山半步，前些年有几个胆大的猎户想进去寻点稀罕药材，进去就没出来过，后来有人在洞口发现了他们的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的！”

　　旁边一个年轻镇卫也凑着热闹，开口说道：“可不是嘛，而且那山里阴气重，到了夜里还能听到哭喊声，像是冤魂在叫。大家都说鬼窟里面藏着吃人的恶鬼，专挑活人夺魂。”

　　“那可是鬼……鬼对于武者来说，鬼无法被杀死，只能洞察鬼的规律，避免被鬼杀死。”旁边另一个镇卫也凑着热闹，吊着尾音，神秘莫测的说道。

　　陈天明自然知道这个世界的鬼是何物，并未过多担忧，但脸上还是故作好奇，疑惑问道：“竟这般凶险？但我怎么听闻镇上还有人敢去？”

　　“是石志远吧，也就石志远那愣头青敢去，听说和荷仙姑打了赌，要去鬼窟里取东西。”胡茬汉子撇撇嘴，又压低声音，悄悄八卦道：“不过昨晚的最新消息，你怕是不知道。”

　　“昨晚？”陈天明大致想到了什么事情，但还是继续面露好奇，追问道：“哦，不知是何种消息。”

　　胡茬汉子内心的表达欲很浓烈，故意用尾音吊了一会，便开口说道：

　　“这事啊，得从昨天傍晚说起……”

　　“我听说五剑帮在集结人手，好像是要找石志远报仇，你这时候去乱石山，若是遇见了石志远，记得远远避开些，免得被牵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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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茬汉子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而陈天明也在听取其中有用的消息。

　　彼时天边的鱼肚白已晕开浅淡金芒，残余的晨雾仍在镇口缠缠绕绕，沾得花草树木尽是湿意。

　　偶有几只早起雀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几声清啼划破静谧，反倒衬得这柴帮汉子的闲谈间，藏着几分雷雨轰鸣的惊悚。

　　远处走来两个同样身着柴帮短打的汉子，手里提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茶水，是来换班的。

　　换班的汉子见到胡茬几人，笑着打趣：“老周，没出什么事吧？这大清早的就跟人聊得起兴。”

　　老周伸了个懒腰，接过包子塞了一口：“能有啥事，就是提醒这位公子别去乱石山送死。对了，五剑帮那边有没有传出什么乐子？”

　　换班的汉子脸色骤然笑开了花，点头呵呵笑道：“有，当然有，黑狗和他那五兄弟，已经召集了所有帮众，那群帮众们最少都发了一把剑，看架势是要真刀真枪的干一架了。”

　　“最有意思的是，吴四虽然还躲在荷仙姑王八洞里，但是石志远可是探出头来的，听闻他就要在今日去鬼窟里取东西。”

　　老周脸上乐呵呵，插嘴道：“这是志远这是赶着送死啊，我看他不管取不取得出东西，都是爬不出鬼窟了。”

　　换班的汉子摆了摆手，叹息着笃定说道：“是啊，我也这样子说。听说五剑帮后脚就要去乱石山堵人，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在吃‘起事的大宴’了。估计鸡鸭鱼肉，那叫一个丰盛，啧啧。”

　　老周冷哼一声，回忆着，感叹道：“黑狗这五兄弟不愧是亲兄弟，个个歹毒，最初是黑狼杀人全家，结下的血海深仇，昨晚又是那吴四找黑虎复仇。现在还要铲除后患，竟要动这么大干戈。”

　　说完，老周转头看向陈天明，再次劝说道：“公子，你可听清楚了？如今这乱石山现在就是龙潭虎穴里的虎穴，你可千万别去凑这个热闹。不然，在那荒山野岭，被老虎吃了，也寻不得官府差役，去抓拿那老虎判刑处罚。过后啊，你白白送命，那些猛兽反倒依旧逍遥自在，依旧那般生活。”

　　陈天明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谢：“多谢几位提醒，我心里有数，就是去外围瞧瞧，绝不靠近鬼窟。”

　　几人见他不听劝，也只能摇摇头，不再多言，换班后便各自忙活起来。

　　陈天明站在镇口，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晨雾彻底消散，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不多时，一道黑色身影从镇北方向走来，正是石志远。

　　他依旧戴着黑色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长剑，长剑上的岁月痕迹很浅，倒和他手上的老茧不太相称。

　　背上背着一个布包，想来，里面应该是干粮和水，还有荷仙姑给的指引符。

　　步伐沉稳，周身气息内敛，却透着一股凌厉，与清晨的静谧格格不入。

　　而在石志远身后几步远，青儿提着一个竹篮，快步跟了上来。

　　她依旧穿着青布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面容长得白白嫩嫩，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手里的竹篮里装着金疮药、干粮，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陈天明猜测这是为石志远准备的，想来这青儿是希望石志远取出东西的，自己也好半推半就的，遵守赌约嫁给石志远。

　　也对，虽然石志远有着“雏鹰吃老鸡”的特殊癖好，但模样也算长得标致，举手投足间还有着少年豪杰的风范。

　　而这青儿的爱情观显然是不太出奇的，爱慕石志远也实属正常。

　　但是这石志远的癖好可不正常，这青儿的想法大概是没可能了。

　　可惜了啊，这青儿可是长得十分貌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不比自己在山上的八位妻妾长的差。

　　如果这青儿姓陈就好了，我也好与其结为连理，让这苦命人脱离苦苦挣扎的爱情漩涡。

　　陈天明望着靠近的两人，心中见色起意，默默想着。

　　“石大哥，你等等我。”青儿快步跟着石志远，脸颊微红，显然在勉强跟着。

　　石志远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竹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不用，我自己带了干粮。”

　　青儿的身形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回头，依旧固执地跟在他身侧，抿着嘴唇坚定道：“仙姑说鬼窟里十分凶险，我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我能给你换药，还能帮你看路。”

　　“你是仙姑的弟子，仙姑没有发话，你不该自作主张，你该回去了。”石志远的声音依旧冷漠，没有半分缓和，仿佛对青儿的心意视而不见。

　　他此行目的明确，就是为了进行与荷仙姑的赌约，成功与否并不重要。

　　更何况，他十分知晓鬼窟凶险，哪怕自己有着数十年经验，说不定都会栽了跟头，根本不想带着一个累赘，青儿一个寻常的后生姑娘进去，怕是连自保都难。

　　青儿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不肯放弃，固执道：“我不回去，我要跟着你，万一你受伤了，没人照顾你怎么办？而且荷仙姑没说，就是默许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镇口，看到站在一旁的陈天明，石志远微微颔首：“陈兄倒是来得早。”

　　“石兄也不晚。”陈天明目光掠过一旁神色委屈的青儿，心中暗道这姑娘倒是痴情，只是石志远癖好“老鸡”，怕是辜负了她的心意，嘴上却笑道，“这位是青儿姑娘吧？仙姑让你一同前往？”

　　青儿听到陈天明的话，连忙收敛情绪，对着他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见过陈公子，我放心不下石大哥，便跟着一起来了，我会乖乖听话，绝不添麻烦。”

　　石志远眉头微蹙，却也没有再驱赶，只是沉声道：“既然来了，便跟紧我们，鬼窟里凶险莫测，一旦遇到危险，我顾不上你。”

　　青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跟紧石大哥！”

　　三人不再多言，朝着乱石山的方向出发。

　　石志远一马当先，脚下施展出后天境中颇为不俗的轻功，足尖若是落在路旁的草叶上，草叶只弯不折，身形好似飞鸟般轻柔，实际上却如同奔马般往前疾行，速度极快。

　　陈天明紧随其后，刻意压着扶风凌云的威力，将速度调整得与石志远相近，步法轻盈灵动，始终与他保持着丈许距离，既能跟上节奏，又能随时留意周遭动静，同时余光还会顾及身后的青儿。

　　而青儿虽也表现出后天境的速度，却比不上两人，只能远远吊在后面，气喘吁吁，时不时就要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常常要靠前方二人驻足等候，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即便如此，三人一路紧赶慢赶，沿途未曾过多停留，就算道路越发崎岖难行，碎石遍布，杂草丛生，从龙潭镇到乱石山也只花了约莫两三刻钟的功夫。

　　沿途能看到不少樵夫和采药人带着柴刀或背篓上山，见到三人朝着乱石山走去，皆是面露诧异，有人还忍不住出声提醒，三人却也没有停留进行过多解释。

　　越靠近乱石山，地形愈发崎岖，原本的山间土路彻底变成了碎石路。

　　山林间的草木依旧茂密，却愈发低矮，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座的石峰，峰峦陡峭，怪石嶙峋，像是鬼神的獠牙利齿，透着一股狰狞之气。

　　冰冰冷冷的寒风穿过石峰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恶鬼的哀嚎，听得人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