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柴薪
红姑看着这一幕。
她站在战场的边缘,浑身是血,灵力枯竭,腕间的摄魂铃因为过度催动而布满裂痕,铃铛里的怨魂在哀嚎在挣扎在催促她快逃。
但她没逃。
她只是站着,看着玄骨闭目待死,看着骨翼阴九扑杀而至,看着井灵苍白的身影立在井边像一尊无情的审判者。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抚摸她脸颊的手。
大哥掌心粗糙的茧。
小妹那颗虎牙。
父亲敲烟杆的动作。
还有……那个人。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死前看她的最后一眼不是恨是怜悯。
“你选了这条路。”那个人说,“就别后悔。”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选了就别后悔。因为后悔没用。罪就是罪,不会因为“不得已”就变成“不得已的善”。血就是血,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褪色成清水。
她低头看向腕间的摄魂铃。
七颗铃铛,七道怨魂,七个至亲。
她轻轻抚过铃身,指尖触感冰凉。
“对不住。”她轻声说,对着铃铛也对着自己,“真的……对不住。”
然后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是逃。
她咬破舌尖,这一次不是喷出精血而是将整条舌头咬断!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不管,将断舌和着精血、魂魄碎片、毕生修为全部灌入摄魂铃!
铃铛剧烈震颤,裂痕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血魂珠……”她嘶吼,声音因为断舌而模糊不清,“爆!!!”
本命魔器“血魂珠”从她丹田处浮现。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血光,里面封印着她百年修为、半数神魂以及……那七道至亲的怨魂。
珠子开始膨胀。
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里透出刺目红光。
一股毁灭性的、混乱的、混杂着血气魂力魔气的能量从裂纹中涌出,扭曲了周围空间。
井灵第一次抬起了头。
它看向红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惊讶”的情绪。
然后它抬手,指向红姑。
但晚了。
“轰——!!!”
元婴级魔器自爆。
炸开的不是火光,是血光。
猩红的粘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线的血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
百丈深坑在脚下绽开,泥土、岩石、枯树一切都被血光吞没撕裂湮灭。
混乱的能量风暴肆虐,魔气血气魂力纠缠成狂暴的涡流遮蔽了一切视觉听觉感知。
红姑在爆炸的中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皮肤融化,血肉蒸发,骨骼碎裂。能感觉到神魂在燃烧,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迅速缩短。
剧痛吗?
当然痛。
但奇怪的是在剧痛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七道模糊的身影从爆炸的血光中浮现。
是她的父母兄长妹妹还有……那个人。
他们看着她,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母亲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累了就睡吧。”母亲轻声说,“这次……娘陪你。”
红姑笑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扯动嘴角。
然后闭上眼睛。
身体在血光中彻底湮灭,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但她最后看见的那七道身影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托住她正在消散的神魂碎片,带着它们消失在爆炸的余波里。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连残魂都不会留下。
但红姑不在乎。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用最惨烈的死亡偿还欠下的、永远还不清的罪孽。
赢回了那七个至亲最后看她一眼时眼里的温柔。
赢回了自己在彻底消失前终于敢直面罪孽并选择承担的勇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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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余波久久不散。
血光魔气魂力混杂成粘稠的雾笼罩着山谷遮蔽了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血腥还有某种更深邃的类似灵魂烧焦后的微涩气味。
许久雾气才渐渐稀薄。
露出谷底的景象。
百丈深坑像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坑底是融化的琉璃状的岩石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坑的边缘泥土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
玄骨还跪着但已经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侧躺在地上黑袍破烂浑身是血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骨翼阴九悬在深坑上方。
那对遮天蔽日的白骨翼缓缓扇动卷起微弱的气流。
他漆黑眼眶“看”着下方——不是看玄骨也不是看井灵只是空洞地茫然地“看”着。
井灵立在井边苍白的身影在稀薄的雾气里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鬼影。
它低头看向深坑。
看向红姑湮灭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它轻声说:
“愚蠢。”
“但……难得。”
它抬起头目光扫过玄骨扫过阴九。
“一个为护师弟甘愿背负百年罪孽自囚于心狱。”
“一个为亡妻甘愿修鬼道化妖身活成执念的傀儡。”
“一个为赎罪甘愿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要。”
它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慨”的情绪:
“执念深重意志坚韧修为尚可。”
“不错,适合……做守井的‘柴薪’。”
它抬手。
往生井的井口开始扩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大。
是空间层面的扭曲——井口的边缘像水波一样荡漾一圈圈扩散直径从三尺扩大到三丈三十丈三百丈……
井里传出声音。
不是水声。
是锁链拖拽的声音。哗啦哗啦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锁链探出井口。
不是普通的锁链。是漆黑的表面布满细密符文的锁链。每一节锁链的尽头不是钩爪不是环扣而是一张张“嘴”。
苍白的没有嘴唇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嘴。
那些嘴开合着发出无声的嘶鸣。
锁链如蛇蜿蜒而出扑向玄骨扑向阴九。
玄骨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睁眼。
只是躺在那里任由锁链缠上他的手臂腿脚脖颈。
他能感觉到锁链的冰凉能感觉到那些“嘴”咬进皮肉时的刺痛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拖拽着滑向井口。
但他心里一片平静。
师弟的执念断了。
红姑的罪孽赎了。
他自己……也该休息了。
二百年来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恨不动了。累到连活都觉得是负担。
现在这样挺好。
锁链拖着他滑过青石滑过泥土滑向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在即将被拖入井口的最后一瞬他睁开眼看向半空中的阴九。
骨翼阴九也被锁链缠住了。
那些漆黑的链子缠上他的骨翼缠上他的身体缠上他的脖颈。他悬在那里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蛾。
但奇怪的是玄骨看见师弟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流下两行血泪。
那血泪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光。是某种……更微弱但更坚韧的东西。
玄骨看着那两行血泪。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动嘴角对半空中的师弟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怕。”
“师兄在。”
锁链猛地收紧将他彻底拖入井口。
黑暗吞没了一切。
玄骨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在坠落。
他闭上眼。
在永恒的坠落中沉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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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
骨翼阴九也被拖入井口。
在被黑暗吞没前的最后一瞬他漆黑眼眶里的血泪终于滴尽。
最后一滴血泪落下的瞬间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无声的音节:
“师……”
“兄……”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井灵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重新闭合的井口。
它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拂过井沿上墨绿的苔藓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颊。
“柴薪已添。”它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井底深处的东西说,“能烧……很久了。”
然后它纵身跃入井中。
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井口闭合。
青石上的刻痕重新隐去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覆盖了所有痕迹。
深坑的边缘泥土开始蠕动愈合。
风从崖顶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悄无声息地融进泥土里。
山谷恢复死寂。
百里外。
飞羽宗外门药园。
苏晚晴刚把半截血参种进特制的养魂土里,正要用灵雨诀浇灌,动作忽然一顿。
她猛地抬头,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天空暗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她感觉到了——一股庞大、古老、充满不祥的气息,从青阳山脉深处传来,又迅速消失。
像是什么东西……
吃饱了,打了个嗝。
她低头,看向刚种下的血参。
参叶上的金红纹路,正在微微发烫。
更诡异的是——
参头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里,渗出一点暗金色的汁液。
那汁液的味道……
像极了魂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