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名曰“云陵”。

　　晨光熹微中，林辰站在巍峨高耸的城门楼下，仰望着远比县城恢弘雄峻的城墙，以及门前川流不息、服饰各异、口音驳杂的人潮。

　　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喧嚣、更浓重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繁华”的躁动活力。

　　按照周景和指点，他穿过入城后纵横交错、店铺林立的繁华主街，拐入一条相对清幽、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长街尽头，一座坐北朝南、占地广阔、黑瓦白墙、三层楼阁耸立的巨宅映入眼帘。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足有两丈长、一丈高的巨大黑漆牌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济世堂。

　　匾额下方，两扇开合的乌木大门敞开，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的石鼓，来往人流不断，既有锦衣华服的家仆扶轿而来，也有粗布短打的平民扶老携幼而入，更有一些身着武者劲装、面色或苍白或急躁的汉子匆匆进出。

　　空气中弥漫的药气，远非仁济堂可比，更加驳杂、也更加醇厚沉淀。

　　林辰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向门口一位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递上了周景和的信函和乌木令牌。

　　管事接过，仔细查验信印和令牌，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辰，见他年轻虽轻，但举止沉稳，气度内敛，一身半旧但干净的灰色布衫，背着一个药篓，虽无富家子弟的贵气，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

　　管事脸上便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原来是周大夫的高足，孙老早有吩咐。请随我来。”

　　管事领着林辰穿过门厅，绕过一人高、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巨大黄铜药碾模型，走进一条两边挂满了医案、药方、古医画像的木制回廊。

　　回廊尽头，是一座颇为雅致清静的小庭，庭中植着几株苍松翠竹，一间敞厅内，正有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者，捧着一卷线装书细细研读。

　　“孙老，仁济堂周大夫引荐的林辰医师带到。”管事在门前躬身禀报。

　　孙秉和老医师放下书卷，目光投来。

　　他的眼神不如周景和那般锐利，却更加深邃平和，如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

　　林辰上前，依足晚辈礼数，躬身拜见：“晚辈林辰，拜见孙老医师。”

　　孙羽嘉目光在林辰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他递上来的信，淡淡道：“景和兄信中对你赞誉有加，说你年纪虽轻，然医术扎实，对养生之道尤有独到见解，更是难得的沉稳细致之人。既然来了，便是济世堂的学徒……医师了。嗯，虽是分堂所荐，按规矩，初来也需从见习医师做起，与人同等待遇，可有异议？”

　　“晚辈不敢，一切听从总堂安排。”林辰恭谨应答。

　　“嗯。”孙羽嘉微微颔首，想了想，问道，“既有赞誉，你在分堂时，最擅处理何类病症？”

　　林辰心思电转，立刻决定扬长避短，将自己最“安全”也最能“隐藏”真实目的的专长抛出来：

　　“回孙老，晚辈于内外杂症，均有所涉猎。但历练之下，发现于肾气虚损、精血不足之证，尤其如畏寒肢冷、腰腿酸软、精力不济、乃至……男子隐疾方面，积累了些治疗与调养心得，在分堂时也颇得病家信任。”

　　既然要融入新环境，不如直截了当、但又不过分出格地展现出自身价值。

　　“男科”（或者说肾脏专科）这个方向，既能充分利用他积累的医术和《固本培元诀》的理论基础（部分伪装成医术心得），又不容易触及修炼界的敏感神经，更容易在医馆立足，甚至可能借此接触到更多身份特殊、需求“强肾固本”的武者或富绅。

　　“哦？”孙羽嘉眼中掠过一丝兴趣，

　　“年纪轻轻，擅长此道？这倒是少见。如今城中，肾虚劳损、精气亏耗者众多，尤其一些练武过度的武者和终日劳心的富贵中人。我堂内专设有‘阳气部’，便是处理此类虚损及男子诸多不便言说之症候之处。你既有此专长，可先入阳气部见习，一则发挥所长，二则也可观摩堂内前辈手法，学习总堂更高深之调理方术。如何？”

　　“多谢孙老安排！晚辈定当尽心竭力。”林辰垂首应道。

　　阳气部，顾名思义，正是处理“阳”（肾阳、男子阳气）相关诸症的部门，医馆内部称之为男科并无不妥。

　　这对他的计划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最佳起点。

　　孙羽嘉点点头，提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管事：“带他去阳气部，寻李主事安排。”

　　济世堂占地极广，内部结构复杂，如同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

　　阳气部位于医馆东侧一个相对独立、环境也更清幽僻静的跨院内。

　　管事将林辰带至，与一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眼神温和但透着精明、正在对着几本账册皱眉的中年人交接，这便是阳气部的主事——李主事。

　　李主事验过孙老手令，又问了林辰几句师承来历和在县城时处理的案例，见他应答得体，言语间对肾虚诸证的病因、分类、方药加减及日常调护都颇有见地，并非纸上谈兵，加上有孙老手令，便欣然接纳，安排了一名老成的学徒带林辰熟悉环境、讲解规矩、并分配了一间与其他普通见习医师共用的、带有简易床铺的厢房。

　　阳气部的氛围果然不同于医馆其他地方的喧嚣。

　　来往的病人明显以男性为主，且大多面色晦暗、举止畏缩、或是穿着体面却眉宇间带着难以启齿的愁容。

　　部内几位坐镇的老医师，也都是一副不苟言笑、诊脉问诊极其细致、决不多问与病症无关之事的样子。

　　林辰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

　　他如同在仁济堂时一样，谦逊谨慎，先从协助抓药、整理病案、协助处理简单的常规调理病人做起，也抽空整理自己在县城总结的“强肾固本”心得，以及《仁济八宝养生功》的部分内容，作为自己的“投名状”，择机向李主事和几位老医师请教、探讨，既是请教，也是间接展示自己的所学与诚意。

　　几日下来，他沉稳扎实的作风、清晰的思路、以及对“肾虚调养”确实有深入研究的底蕴，很快赢得了李主事的好感，初步获得了一些独立接触普通病患、协助开方抓药的机会。

　　这一日午后，处理完手头的病案，林辰在部内的茶水间，与一位比他稍早来阳气部、年近三旬、名叫陈平的见习医师闲聊。

　　陈平家在郡城，是个消息颇为灵通的热心肠，见林辰初来乍到，又同属见习医师之列，便主动攀谈起来，话题很快从医馆日常，延伸到了郡城的风土人情。

　　“……这云陵郡城，可不比你们小县城。城里城外，光是像模像样的武馆，少说也有十几家，还不算那些半吊子的拳脚铺子。武者们多得很，尤其码头、货栈、镖局行当里，十个里倒有八个会几手功夫。”陈平唾沫横飞地说道。

　　“那都是些外练功夫吧？扎马步、耍拳脚、练兵器那种？”林辰顺着话头问道。

　　“可不是嘛！大多是外练筋骨皮的路数。”陈平点头，

　　“像‘铁臂门’的‘石化功’、‘追风腿’的‘草上飞’、‘碎金拳’的路子，都是把身体练得跟铁疙瘩似的，要不就是跑得飞快、出拳刚猛。真正的‘内练’高手，那可稀罕了，都是各大家族、帮派或大门派里非嫡系传人不授的宝贝，轻易不露面，听说练到深处，内息鼓荡，隔空都能伤人！”

　　他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人说，真正的仙家法术，那比内练功夫还神秘！只有那些传说中有‘灵根’、被修真宗门收去的人，才有可能学到。什么‘引雷咒’、‘火球术’、‘遁地符’……神乎其神！”

　　林辰心中一动，面上却只露出好奇之色：“仙家法术？那岂不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可不是嘛！”陈平更来劲了，

　　“不过，就算学不到真正的仙家法门，有些东西……在黑市上，也未必弄不到。”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林辰耳边，

　　“我有个远房表兄在城西‘鬼市’混过，他说偶尔能见到有人偷偷摸摸地卖些看起来古旧的玉简、残破的皮卷，上面就写着什么‘引气法’、‘练气诀’，甚至还有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咒法’残章！不过真假就难说了，多半是假的，或者残缺得根本练不了，买的人图个新奇或撞大运。哦对了，还有些专门给外练武者用的‘硬功秘方’、‘淬体药浴’的方子，甚至据说有人卖过能提升爆发力的‘燃血丹’（副作用极大），这些在黑市上倒偶尔能见到真货，不过价格也都贵得吓人！”

　　鬼市？修炼功法和咒法残卷？武者外练功法？

　　林辰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倾听和略带惊讶的表情：“黑市？那地方……不是挺乱的吗？”

　　“乱！当然乱！”陈平摇头，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骗子比真货多一百倍！官府偶尔也去扫荡。不过，总有些人忍不住去碰碰运气，要么是急需某样特殊药材或兵器，要么就是……像你刚才说的，想找些常人得不到的‘奇门’玩意儿。林老弟，你初来乍到，可别听了几句传闻就动了心思啊！”

　　林辰连忙摆手：“陈兄放心，我就是一个行医的，对那些打打杀杀、神神叨叨的东西没兴趣，听听就罢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的地图，却因这番闲谈，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郡城修炼生态清晰了许多。

　　武者以“外练”为主流，内练稀少且珍贵；

　　“修仙者”及其功法咒法，只在传闻和极隐秘的圈子内存在，但黑市（鬼市）中，竟有残篇流出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没有内练功法出售——这意味着《流云功》这类完整内练法门，在此地很可能也价值不菲！

　　而他身负的《三元筑基法》（引气、聚气、练气），哪怕是前两篇，其价值恐怕更是无法估量！

　　“阳气部”的身份，为自己接触众多潜在“肾虚”客户（包括大量外练武者）提供了绝佳平台。

　　“鬼市”的存在，则为获取修炼资源、信息、乃至可能存在的残篇，打开了另一扇隐秘的窗口。

　　局面，远比县城开阔、复杂，也蕴含着更大的危险与机遇。

　　林辰眼中光芒微闪，心中已有定计。

　　当务之急，是在阳气部站稳脚跟，利用“强肾固本”的医术和理念，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名声和人脉圈子。

　　同时，默默收集关于“鬼市”的更具体信息，摸清其规律、水深和潜在风险。

　　待到时机成熟，再涉足那片深不见底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