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西郊会晤
冯家庄子在西山脚下,离城三十余里,背倚层峦,前临一片缓坡田地。庄子不大,青砖灰瓦的院落围成三进,比起宁荣二府的奢华,更显质朴厚重,却自有一股军旅之家的肃整气象。庄外开辟出大片的坡地,虽已深秋,仍能看到整齐的田垄和零星劳作的庄户,远处还有一片圈起来的马场,几匹骏马在秋阳下悠闲地甩着尾巴。
贾理是乘坐一辆雇来的不起眼青篷骡车到的。贾芸随行,怀里紧紧抱着装有“筒车”模型和几卷农书、图样的包裹。车子在庄门外停下,早有一个身穿青色箭袖、腰佩短刀的年轻亲兵等候,验过贾芸递上的名帖,并不多言,只一拱手:“贾公子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接引入第二进东侧的一间敞轩。轩内陈设简单,一张花梨木大案,几把榆木交椅,墙上挂着一幅边关舆图,案上除了笔墨,还摆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冯紫英已等在案后,今日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石青色劲装,未着外袍,腰束革带,虽仍是风尘仆仆之色,但精神比上次在“南北杂货居”时要振作些许,眉宇间那股军人的锐气也更加外露。
“理世叔到了,快请坐。”冯紫英起身相迎,挥手屏退了亲兵,只留一个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老仆在门口侍立。
“有劳冯公子久候。”贾理拱手,依言坐下。贾芸将包裹放在一旁小几上,垂手退到贾理身后。
“世叔信中所言‘详谈方略’,紫英甚为期待。”冯紫英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个包裹,“想必世叔已有成算?”
“不敢称成算,只是些粗浅构想,还需冯公子斧正。”贾理示意贾芸打开包裹,取出那个一尺见方的“筒车”模型,放在案上。
模型以硬木制成,虽是微缩,但水轮、叶片、转轴、水槽一应俱全,做工精细,甚至能用手拨动水轮,模拟提水。冯紫英眼中精光一闪,伸手轻轻拨动轮叶,看着那模拟的水流被提起,落入水槽,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更为精巧。此物若放大,一日可提水几何?需多少人力畜力驱动?”
“若以庄上试制的中型为例,置于水流较急处,一日夜可灌田五到十亩,若水流平缓,则需借助畜力或多人脚踏,功效减半。”贾理答道,“关键在于选址与制作,需匠人实地勘测水势、地形,方能定夺大小、样式。不同地域,可做调整,如北方多平川,或可试制‘龙骨水车’;山地则可做小型手摇或脚踏式。”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裹里取出几张图样,上面用炭笔画着几种不同结构的水车示意图,旁边配有简要说明。
冯紫英仔细看着图样,又拿起模型反复端详,问道:“制作此物,所费几何?需何种匠人?”
“以中型木制筒车为例,需上好硬木、铁件(用于关键转轴)、桐油等,寻常木匠经指导即可制作,若由熟手带领,三五个匠人,十日左右可成一台。造价……视木料、铁件价格,约在十两至二十两银子之间。”贾理报出一个经过计算的数字,“若批量制作,或选用本地常见木料,成本还可降低。”
“十两到二十两……”冯紫英沉吟。这个价钱对军屯而言,不算低,但若能切实解决灌溉,提高产量,其长远价值远超投入。“世叔所言‘龙骨水车’等其他形制,可有更详尽的图样或说明?”
“目前只有初步构想,需结合具体地域水文再行设计。”贾理坦然道,“农事器具,因地制宜方为上策。侄儿这里另有一些关于边地选种、轮作、积肥的浅见,也一并带来了。”他让贾芸取出另外几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他结合农书与青萍庄实践整理出的要点。
冯紫英接过,快速翻阅。他虽出身将门,但自随父在边关,深知粮草之重,对农事并非一窍不通。贾理所写,条理清晰,注重实效,尤其是关于耐寒耐旱作物搭配、利用边地畜力积肥、以及简单的防霜防冻措施,都颇有见地,绝非纸上谈兵。
“世叔用心了。”冯紫英放下纸卷,看向贾理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这些方略,虽非惊世骇俗之论,却步步踏实,切中边地农事要害。尤其是这‘筒车’与选种轮作结合,若真能推行,于军屯确有大益。”他话锋一转,“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北境之地,苦寒殊异,土质、气候、民情皆与中原不同。世叔所荐之人,可能适应?又能否服众?”
终于谈到核心了。贾理早有准备,缓缓道:“冯公子所虑极是。理庄上人手,如赵满仓、韩木匠等,虽有经验,但终究限于青萍庄一隅,骤然赴北,确难当大任。理之设想,并非直接遣人北上主持,而是……分步而行。”
“哦?如何分步?”
“第一步,可请冯公子选派一两位熟悉北地农情、为人稳重又略通匠作的老成军吏或庄头,南下至青萍庄。”贾理道,“侄儿可安排赵满仓、韩木匠等人,与其同吃同住,实地讲解‘筒车’制作、安装、维护,并演示庄上其他农事之法。同时,也可请这位军吏,将北境土壤、气候、作物、乃至常见问题,详细告知庄上之人。双方切磋,取长补短,拟定一份更贴合北地实情的初步试行方案。此过程,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所需耗费,可由我方承担。”
这是先进行人员交流和技术磨合,降低直接北上的风险,也显示己方的诚意。
“第二步,”贾理继续,“待方案初定,人员稍熟,再由我方派遣少量核心人员(如韩木匠带一两个徒弟),携带改进后的‘筒车’图样及部分精选种子,随冯公子派遣之人北上。不必急于大面积推广,可先择一小块熟地或条件较好的新垦地,进行小范围试验。一则验证‘筒车’等器具在北地的实际效果,二则观察所选作物适应性,三则让我方人员亲身体验北地环境,积累经验。此阶段,安全、后勤需冯公子全力保障,试验结果需双方共同记录评估。”
“第三步,若小范围试验确有成效,且人员适应良好,再根据实际情况,逐步扩大试种范围,并考虑就地培养匠人,推广技术。至此,合作方算真正步入正轨。”
他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合作,拆解成三个可控的阶段,每个阶段目标明确,风险递进,进退有据。既展现了务实的态度,也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己方人员的安全和技术的价值。
冯紫英听完,半晌没有说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仔细权衡。贾理的方案,比他预想的更为谨慎,也更为周全。这让他对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贾家子弟,又高看了一眼。不是急功近利之徒,亦非畏首畏尾之辈,而是真正有谋划、懂分寸的人。
“世叔思虑周详,紫英佩服。”冯紫英终于开口,“此三步走法,稳扎稳打,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时间上,或许稍显漫长。北境局势,朝夕可变,家父用兵,亦需粮草尽快稳固。”
“冯公子所言极是。”贾理点头,“然农事本乃长久之计,欲速则不达。况且,三步之中,第一步人员南下交流,可立即开始。若进展顺利,两三月内,应能完成初步方案与人员磨合。届时,若北境确有急需,或可酌情简化第二步,直接进入小范围试验,但风险亦会相应增加。”
他既表明了加速的可能性,也点明了风险,将选择权交还对方。
冯紫英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世叔方才提及‘精选种子’,不知除了‘碧粳香米’,还有何良种可荐?尤其是耐寒早熟之物。”
果然还是回到了种子。贾理心中微凛,面色不变:“‘碧粳香米’特性尚在摸索,其是否耐寒,尚未可知。青萍庄所试,多是一些耐旱瘠的本地杂粮选育,或从南边引入的耐寒菜蔬。真正适合北地严寒、又能早熟高产的粮种……理确是无能为力。或许,冯公子可广派人手,于北地民间寻访当地老农,搜集本地优种,再行选育,方是正途。”
他再次明确断绝了提供“现成高产稻种”的可能,将方向引向更现实的本地选育。
冯紫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点了点头:“世叔说的是。本地选育,确是根本。那‘碧粳香米’……”
“此米确有一些特质,或可与其他稻种杂交,尝试改良。但此乃长期之功,且需专精此道之老农反复试验,非三五年难见成效。”贾理提前堵死对方短期获利的幻想,“眼下,还是以推广‘筒车’、改进现有耕种之法,更为切实可行。”
冯紫英不再追问种子,转而道:“世叔方才所言,第一步人员南下交流,所需耗费由贵方承担……此非小数,世叔庄上……”
“青萍庄虽薄,尚有几分盈余。且此事若成,于庄上名声、于理之志趣,皆有益处。理愿倾力为之。”贾理表态坚决,随即话锋微转,“只是,后续若需北上试验,人员安危、物资转运、乃至可能的额外支出……还需冯公子鼎力支持。”
“这是自然。”冯紫英爽快应承,“只要合作达成,北上一应事宜,皆由冯家安排,绝不让世叔的人有后顾之忧。至于酬劳……”他顿了顿,“若真能助北境军屯增产,冯家绝不吝厚赠。即便一时未见大功,此番合作之情谊,冯家亦铭记于心。”
酬劳许诺得模糊,但“铭记于心”四字,从冯紫英口中说出,分量已然不轻。
“冯公子言重了。利国利军,理之本分。”贾理谦逊一句,随即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近日京城似有些关于北境军务的传言,不知……可会影响此次合作?理虽处江湖之远,亦不免有些担忧。”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最敏感的区域。
冯紫英神色不变,但眼神瞬间锐利了些许,看了贾理一眼,才淡淡道:“些许宵小作乱,跳梁之辈,不足挂齿。朝廷自有法度,边关亦有雄兵。家父镇守北境,稳如磐石。世叔不必为流言所扰,专心农事即可。”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什么,也未否认什么,但那股睥睨与自信,却显露无疑。同时,也在暗示贾理不要多问,做好分内事。
贾理心领神会,不再深究,点头道:“冯公子如此说,理便安心了。”
正事谈得七七八八,气氛稍缓。冯紫英命老仆上茶,又询问了些青萍庄“筒车”试制的具体细节,贾理一一解答。
茶过一巡,冯紫英忽然道:“听闻世叔近日,与族中代儒太爷走动颇勤?”
贾理心中微动,坦然道:“是。前番庄上变故,多得代儒太爷援手。近日理于农事有些浅见,亦常向太爷请教。太爷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对晚辈多有提点。”
“代儒太爷是族中清望,世叔能得他指点,是好事。”冯紫英颔首,语气似有深意,“贾氏一族,枝叶繁茂,能如世叔这般务实上进者,不多。珍世叔、赦世叔他们,事务繁杂,未必能时时关照。有代儒太爷看顾,世叔行事,或能更顺遂些。”
这话,看似闲谈,实则点明了贾理在族中的微妙处境,并暗示他依靠贾代儒是明智之举。同时,也透露了冯家对贾府内部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冯公子说的是。”贾理应道,“理只求安心做些实事,不愿卷入是非。”
“明智。”冯紫英赞了一句,不再多言。
又坐了片刻,贾理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冯紫英亲自送他到庄门外,临别时,郑重道:“合作之事,便依世叔三步之策。我会尽快选派得力人手南下,至青萍庄寻赵管事。具体细节,届时再议。世叔回去,亦可早做准备。”
“理必当妥善安排,静候佳音。”
回城的骡车上,贾理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会面的每一个细节。冯紫英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积极和务实。三步合作的框架已初步达成,这标志着,他终于将一只脚,踏入了军方的势力范围,虽然只是边缘的、技术性的合作。
风险依旧巨大,但机遇之门,已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接下来,他要立刻着手准备接待冯家南下的人员,并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与贾代儒的关系,同时,也要提防宁荣二府可能产生的猜忌与反弹。
还有火器案……冯紫英虽轻描淡写,但贾理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义忠亲王的阴影,如同幽灵,徘徊不去。自己与冯家的合作,是否会无意中触碰到某些敏感的神经?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日旷野。天高云淡,却有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芸儿,”他低声道,“回去后,立刻给青萍庄赵满仓送信,让他准备好两间干净的客舍,一应物品备齐。就说……不日将有贵客莅临,观摩‘筒车’,交流农事,务必尽心接待,但勿要多问,更不可张扬。”
“是。”
“另外,让‘南北杂货居’那边,暂停一切与‘百炼坊’或疑似南边匠人有关的消息打探。近期所有收集的信息,尤其是涉及官场、兵事的,直接封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
“……是。”
车轮辘辘,驶向暮色苍茫的京城。贾理知道,从今日起,他脚下的路,将更加崎岖,也更加……波澜壮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