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府邀约
肃王府长史宴席间的几句嘉许,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贾理所处的这个微妙圈子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消息通过醉仙楼方掌柜之口传来,虽未经证实,却已足够引起重视。贾理按兵不动,既未因此沾沾自喜四处张扬,也未试图去攀附求证,只是照常行事,读书、核账、与贾代儒论学、关注北境与青萍庄的进展,仿佛那传闻与自己毫无干系。
然而,这传闻带来的影响却悄然显现。先是贾蓉来寻他时,态度愈发恭敬,言谈间偶尔会试探性地问及“肃王府”、“陈先生”,显然也听说了风声,想确认并从中寻找更多与有荣焉的机会。接着,贾代儒在一次讲书时,也似无意地提及“为学当务实,有裨于世,方不负所学”,目光在贾理身上停留片刻,隐含赞许。连“觅锦园”那边,老杨也悄悄告诉贾芸,近日南城几个不大不小的商铺掌柜,对他们的货色打听得多起来,言语间客气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压价。
王熙凤那边的暗中压制似乎也暂缓了些。春杏“被贵人请去”的传言散开后,再没有类似的刁难上门。胡富商和刁管事也沉寂下去,未见后续动作。贾芸手下“耳朵”回报,西府赖大管家对“南北杂货居”的调查似乎彻底停了,那些在“觅锦园”附近转悠的生面孔也消失了。
这一切变化,贾理都看在眼里,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他深知,名声是一把双刃剑。肃王府这面无意间举起的大旗,暂时吓退了一些小鬼,但也必然会引起更大恶鬼的注意,或至少是更深的审视。王熙凤的暂时收手,绝非罢休,更可能是在评估、在等待。而户部劝农司对青萍庄的关注,也像一根无形的刺,让他不敢大意。
他需要将这偶然得来的“势”,转化为更实际的“力”或“利”,同时,也必须做好应对随之而来更大风险的心理准备。
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二月底,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贾理正在书房整理新搜集到的一批关于西北水利的杂记,周嬷嬷忽而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哥儿!肃……肃王府!王府来人了!是位体面的管事,带着拜帖和礼物,说……说奉陈也俊先生之命,请理大爷过府一叙!”
来了!贾理心中一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他接过那张素雅但纸质极佳的拜帖,上面是陈也俊亲笔,措辞客气,言“前番梅岭一晤,闻阁下于农事水利之论,颇有所得,心甚契之。今王府西郊别业‘澄怀园’有引水疏浚之务,欲求教于方家。若蒙不弃,请于后日巳时,过寒舍一叙。”落款“也俊谨启”。礼物是两匣上等的湖笔徽墨,并四色时新果品。
不是王府正式的征召,而是陈也俊以私人名义的学术请教邀约,地点是其“寒舍”(应是王府提供给西席的居所),事由是王府别业的水利实务。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面子,也避开了直接与王府权贵交接的敏感。
这是极好的契机,也是巨大的考验。应对得当,或许真能搭上肃王府这条线,哪怕只是边缘的技术顾问;应对不当,或显得倨傲,或露了怯,或技术见解平庸,都可能让这次机会白白溜走,甚至留下负面印象。
“告诉来使,陈先生厚爱,理愧不敢当。后日必当准时赴约请教。”贾理对周嬷嬷道,又让贾芸取一两银子赏给那王府管事。
送走王府来人,小院里一片寂静。周嬷嬷激动得抹眼泪,贾芸也是满面红光。他们都知道,这或许意味着,自家哥儿真正开始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见了。
贾理却已迅速冷静下来,铺开纸笔,开始准备。他先让贾芸立刻去青萍庄,取回最新的“筒车”改良细节图纸、沟渠规划简图,以及韩木匠最新做的一件小型“折叠式龙骨水车”模型。又让他去“觅锦园”,让老杨赶制几件最能体现其手艺特色的精致小件竹器(如笔筒、香盒),不需多,但要极精。
他自己则闭门谢客,开始梳理记忆中关于园林理水、小型水利工程的知识。澄怀园是王府别业,引水疏浚,绝非简单的挖沟排水,必然涉及景观营造、水位控制、甚至可能与附近农田灌溉的协调。他需要将实用性与美观、与王府的体面结合起来思考。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后日巳时,贾理穿着一身半新但浆洗得笔挺的靛蓝儒衫,外罩一件青色棉斗篷,带着贾芸(捧着一个装着图纸模型和竹器样本的锦盒),乘坐雇来的干净马车,前往陈也俊在肃王府西侧街巷的居所。
那是一处清静雅致的两进小院,门前挂着“澄怀居”的匾额,笔力遒劲,似是陈也俊手书。开门的是个稳重的中年仆役,验过拜帖,便恭敬地将贾理主仆引入。
院内花木扶疏,收拾得极为整洁。正堂轩敞,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多是书籍卷轴,正中悬着一幅“知行合一”的条幅。陈也俊已在堂中等候,今日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直裰,更显儒雅,见贾理进来,含笑起身相迎:“贾公子来了,快请坐。”
“陈先生。”贾理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而不显卑微。
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清茶。陈也俊寒暄几句天气、近况,便切入正题:“前番梅岭听公子论及水利农事,言简意赅,切中肯綮。不瞒公子,也俊虽忝为王府西席,于经义典章略知一二,然于实务工程,却是外行。今岁王爷欲整饬西郊澄怀园的水系,引活水入园,疏浚旧池,兼及园外数百亩官田灌溉。王爷将此务交托于也俊,实是勉为其难。闻公子有巧思,于青萍庄、北境黑水屯皆有建树,故冒昧相邀,欲求一二指点。”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先生过谦了。”贾理忙道,“理不过略知皮毛,蒙先生垂询,敢不尽言?只是不知澄怀园具体地势、水源、以及王爷对水系整饬有何要求?”
陈也俊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图,在案上铺开。是一幅澄怀园及周边区域的粗略地形水系图,标注了山丘、溪流、池塘、官田的位置,虽不十分精确,但脉络清晰。他指点着图样,详细说明了现状:园内有一处天然池塘,但水源不足,雨季尚可,旱季几近干涸;园外有一条小溪,水量不大,且地势略高于园内池塘,需设法引水;园外官田数百亩,灌溉亦不便。王爷希望既能引活水入园,形成活水景观,又能兼顾部分官田灌溉,且工程需“省费、实用、不失雅致”。
贾理仔细看图,结合前世对古典园林理水的一些模糊认知,以及这段时间钻研水利的所得,心中渐渐有了轮廓。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溪流源头水量如何?四季变化可大?园内池塘至溪流之间,地势高差几何?可能容也俊一观实地?”
陈也俊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公子思虑周全。溪流乃山泉汇聚,水量尚稳,四季虽有增减,却不至断流。高差么……约有两丈余。实地勘察,自是应当。若公子方便,午后便可同往澄怀园一观。”
“理愿随先生前往。”贾理应下。纸上谈兵终是浅,实地勘测必不可少。
两人又就图纸讨论了一些细节,贾理提出几个初步设想:一是在溪流合适位置筑一低矮石陂,抬升水位,开渠引水;二是根据地形高差,设计多级缓坡或小型跌水,既可输送水流,又能形成景观;三是在园内池塘设计进出水口和溢流通道,保持水体流动与水位稳定;四是规划支渠,将部分水流导向官田。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勾勒示意,并解释了为何如此设计能“省费”(利用自然地势,减少土方和人力)、“实用”(兼顾景观与灌溉)、“雅致”(水流形态自然多变)。
陈也俊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问,贾理一一解答,虽无惊人之语,但每一条都基于实地条件考虑,切实可行。当贾理让贾芸取出那个小型“折叠式龙骨水车”模型,演示其在较小水位差下的提水效果,并说明此物可用于将园内池塘水提至更高处的小型叠石瀑布或滴灌某些高处花木时,陈也俊眼中已满是欣赏。
“公子果然实学!此物精巧,于园林理水亦有大用!”他抚掌赞道。
中午,陈也俊留贾理便饭,菜肴精致清淡。席间不再谈水利,转而论及经史文章、民生经济,贾理虽不敢卖弄,但应答也得体,显出不俗的学识根基与沉稳气度。陈也俊暗自点头,觉得此子不仅于实务有能,学问根基也扎实,非是寻常匠人之流。
午后,两人同乘王府安排的马车,前往西郊澄怀园。贾芸捧着锦盒跟随。园子占地颇广,虽不如皇家园林奢华,却也山水亭台俱全,只是水系确实有些滞涩。贾理实地勘测了溪流、池塘、官田,又用简易工具测量了高差、距离,心中方案越发清晰。他当场又补充了几点细节:比如引水渠的走向如何避开园中主要建筑和名贵花木;如何在官田灌溉渠与园内水系间设置简易闸门,分开管理;以及选用何种本地易得的材料(青石、卵石、竹管)修筑陂、渠、口。
陈也俊全程陪同,见贾理勘测仔细,考虑周全,言语间对王府的体面(不破坏现有景观)、工程的成本、后续的维护都虑及到了,心中更是满意。
日落时分,返回城中。临别前,陈也俊郑重道:“公子今日之见,令也俊茅塞顿开。我当尽快将公子所陈诸策,整理成文,呈报王爷定夺。无论成与不成,公子这番心血,也俊铭记于心。”他又看了看贾芸手中的锦盒(里面还有老杨的竹器),笑道:“公子手下能工巧匠亦多,若王爷首肯,园中一些亭台修缮、器具添置,或也可请贵处匠人帮忙参详。”
这是更进一步释放的善意与合作信号了!
“先生谬赞。理唯愿略尽绵力。一切但凭王爷与先生定夺。”贾理拱手道。
回到小院,贾理虽觉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今日之行,比预想的还要顺利。陈也俊态度诚恳务实,对自己的方案显然十分认可。若能借此机会真正与肃王府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最外围的技术顾问,其意义也远超与冯家的合作(冯家毕竟是边将,且处境微妙)。这不仅能带来实际的工程收益和名声,更是一张极佳的政治护身符。
当然,他也知道,王府之事,规矩大,牵扯多。方案能否被采用,采用后实施过程中会否有变数,都是未知。而且,与王府走得太近,也可能会引来新的猜忌,尤其是来自王熙凤,甚至可能来自冯家(若他们觉得贾理脚踩两只船)。
必须把握好其中的分寸。他决定,在王府那边正式有回应之前,一切如常,绝不张扬。与冯家的联系也要保持,北境的技术支持不能断。青萍庄和“觅锦园”更是根基,需继续稳固。
几日后,陈也俊派人送来一封短信和一份礼:信中说,已将贾理所陈方案精简整理,并附了简图,呈与王爷阅览,王爷“览后颇为意动”,已命王府长史与管事具体筹议,待有定论,再行相告。礼物是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和一部前朝水利专著的手抄本。
“颇为意动”!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贾理收下礼物,回赠了一些庄上产的干菇山货和“觅锦园”的酱菜糕点,礼轻但意诚。
又过了几日,贾芸从方掌柜处得知,肃王府似乎已开始派人勘测西郊别业的水系,并接触一些石匠、木匠物料行。与此同时,贾蓉也兴冲冲地来找贾理,说有人向他打听“南城那位善制水利模型的贾公子”,似是工部某位员外郎家的管事。贾理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名字,怕是开始在更小的圈子里传开了。
他叮嘱贾蓉,一概推说不知详情,只道自己这个族叔醉心读书务农,偶尔有些奇思妙想罢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可风势一旦起来,便不由青萍自己掌控了。贾理站在院中,看着日渐葱茏的草木,心中既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他知道,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更广阔、但也更凶险的舞台。手中的筹码在增加,但需要面对的对手与风险,也在升级。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稳地走好每一步。王府的邀约,是机遇,也是试炼。这盘棋,已悄然进入了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