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潮涌动
焦管事那句似有若无的感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贾理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却久久不见更大的动静。冯家那边,自第二次交易后,再次沉寂下去。方掌柜那里也无新的口信。仿佛那两次“碧粳香米”的交易,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内宅口腹之欲,别无深意。
京城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疑窦而停下它的运转。夏末的燥热被几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浇熄,空气里多了萧瑟的凉意。树梢的蝉鸣一日弱过一日,最终被风声取代。
粮价,便是在这秋风渐起时,猛地向上窜了一截。不是先前那种缓慢爬升,而是近乎野蛮的跳跃。南城几家大粮行挂出了“售罄”的牌子,剩下的也是限购、高价。粗布、盐、乃至灯油、柴炭,都跟着水涨船高。街头巷尾,百姓脸上愁容更重,步履匆匆,眼神里多了些惶然与戒备。茶馆酒肆里的议论,也从北境战事,更多地转向了柴米油盐的艰难。
“理叔,西市‘永丰号’的陈米,昨日还是二两一石,今早开市就挂二两五钱!就这样,还有好几个人抢着要,差点打起来!”贾芸带来的市井消息,越发沉重,“咱们‘南北杂货居’斜对面,马舅爷那杂货铺,昨天悄悄把剩下的劣米全拉走了,听说是怕囤久了生虫,折价处理给城外养牲口的了。他那针线铺子也半掩着门,没什么生意。”
马舅爷的退却,并未带来多少轻松。相反,一种更庞大、更无可抗拒的压力,正随着飞涨的物价,沉沉压在每个升斗小民的心头。
“醉仙楼方掌柜那边,宴席也少了许多,多是些小规模的聚会。他私下抱怨,说好些老客都缩减用度,连带着咱们的小包装酱菜点心,要货量也少了些。”贾芸继续汇报,“倒是春杏那边,接了个急活,西城一位富商家的小姐出阁,要绣一整套嫁衣被面,工期紧,价钱给得高,春杏这些日子几乎不眠不休。”
“老杨的竹器呢?”
“他那‘折叠竹凳’和‘暗格钱匣’卖得好,但如今竹料也涨了价,成本高了不少,利润薄了。刘婶和韩家婆娘倒是琢磨着,用些便宜些的萝卜、芥菜头做酱菜,点心也减了些糖、油,价钱勉强能稳住。”
都是挣扎求存的小小浪花,在这物价狂潮中,勉强维持着不沉没。贾理的“觅锦园”改造计划,虽避开了直接的商业竞争,却也难逃大环境的挤压。
然而,这些市井忧患,并非他此刻全部的关注。他铺开那幅日渐详尽的简图,目光落在几个新标记的点上。
“张猛……还是没消息?”他问。
贾芸摇头:“没有。他手下那些人散了一半,剩下的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我让石头远远盯着过,没见官府有什么动静,也不像仇家寻衅。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一个流民头目的失踪,在偌大的京城,连点水花都溅不起。但结合之前那可疑的“被请上马车”,总让贾理觉得不安。张猛知道他们曾通过他寻找北货,虽然后来疏远,但毕竟有过接触。
“青萍庄那边可有异动?”贾理转移了话题。
“赵满仓前日捎信来,说晚稻已经全数收毕藏妥,除了献与宁府的一斗,庄上人只知道那亩‘南稻’收成略好,但具体多少,赵满仓含糊过去了。胡四那几人虽疑心,也打听不出什么。庄上秋粮入库,比往年略多,但在这粮价下,也显得微不足道。另外,按您给的水车图样,庄上韩木匠带着人试着做了一个小的,放在庄后小溪上,居然真能提上些水来,虽然不多,但庄户们看了都稀奇。”贾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赵满仓说,若是能做大的,或许真能帮上旱地。”
这算是近日难得的好消息。技术的种子一旦播下,便有发芽的可能,哪怕最初微弱。
“那批藏起来的稻种和谷子,一定要守好,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贾理叮嘱。那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底牌之一。
“赵满仓亲自守着,那地方极隐蔽,连野兽都难寻。”贾芸保证。
正说着,外间周嬷嬷轻轻叩门,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哥儿,西府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来了,说二奶奶请理大爷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王熙凤?贾理与贾芸对视一眼。这位琏二奶奶,自宁府丧事协理后,便忙得脚不沾地,怎会突然想起他这个边缘的远支叔叔?而且,不是打发个小丫头,是让身边最得力的平儿亲自来请?
“请平姑娘稍坐,我即刻便来。”贾理应道,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对贾芸低声道,“你且回去,一切照旧,小心行事。”
荣国府,王熙凤的院落。
比起宁国府的奢靡浮艳,这里更多了几分属于当家奶奶的干练与威重。虽也是雕梁画栋,陈设华美,但一切井井有条,丫鬟仆妇进退有度,连空气里的熏香,都似乎更清冽些。
平儿引着贾理进了东厢书房。王熙凤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大书案后,低头看着几本账册。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外罩着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只简单绾了个髻,插着支点翠簪子,脂粉淡施,眉眼间那股子逼人的艳丽被刻意收敛了些,却更显出眉梢眼角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的倦色,在近距离下难以完全掩藏。
“理兄弟来了,快坐。”她放下账册,示意平儿上茶,“平儿,你去外头守着。”
平儿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两人。王熙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是看着贾理,笑吟吟道:“有些日子没见理兄弟了,瞧着气色倒好。听说前阵子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安了?”
“劳二嫂子记挂,早已无碍。”贾理欠身答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王熙凤绝不会无缘无故找他闲话家常。
“那就好。”王熙凤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账册边缘,“理兄弟是读书人,见识广。我如今管着这一大家子事,里里外外,千头万绪,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尤其是这银钱上的事……”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却并不沉重,更像是一种精明的铺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外头这光景,想必理兄弟也听说了,样样都涨,偏生府里的进项……还是老样子。各房各院的用度,又不能短了。老太太、太太们年纪大了,更要精心伺候。难啊。”
贾理静静听着,不接话,只等她下文。
王熙凤见他沉得住气,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话锋一转:“我听说,理兄弟前些日子,将南城那两间铺面,重新归置了一下,租给了几个手艺人?还弄了个……‘南北杂货居’,帮着牵线搭桥?”
果然是为了这个。贾理心中了然,面上露出惭愧之色:“不敢瞒二嫂子。确是母亲留下的旧产,荒废着可惜。侄儿又无经营之才,便想着租出去,收些微薄租金。至于‘杂货居’,不过是些市井朋友央求,偶尔帮着传个话,当不得真,更不敢称经营。”
“理兄弟过谦了。”王熙凤笑道,“能想着把铺面用起来,便是好的。总比空着强。我今儿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个。”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是有一桩事,或许……理兄弟能帮上忙。”
“二嫂子请讲,但凡理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理兄弟可知道,如今北边战事吃紧,朝廷催办粮饷军需,甚是急迫?”王熙凤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在其位,但世受国恩,也该尽些心力。府里公中,已筹备了一批粮米布匹,预备着捐输。只是……”她眉头微蹙,“数量终究有限。我私下想着,若是族中各房各支,都能量力而行,凑上一份,岂不更能彰显我贾氏一门忠君体国之心?也不枉圣上和朝廷平日里的恩典。”
原来如此!贾理心中豁然开朗。什么“银钱吃紧”,什么“力不从心”,都是幌子。王熙凤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着“捐输”的名头,向族中各房,尤其是他们这些略有薄产、又无甚权势的旁支,进行摊派!既能在朝廷面前博取名声(或许还能抵消部分亏空),又能实际补充府库,还能敲打、掌控各房,一举数得。好一招借势催科的阳谋!
“二嫂子心怀家国,实乃我辈楷模。”贾理先捧了一句,随即面露难色,“只是……理一介书生,家无恒产,唯有母亲留下的两间陋铺、一处薄田,收益微薄,糊口尚艰。捐输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有负二嫂子期望。”
“理兄弟的难处,我岂会不知?”王熙凤笑容不变,语气却更“体贴”了几分,“自然不会强你所难。只是想着,你既与南城那些手艺人、甚至……与醉仙楼有些往来,或许……门路比旁人广些?不一定要出现钱出粮,若能帮着采买些急需的、价钱合适的物件,或是……联络些可靠的货商,也是功劳一件。比如,如今军中需用的粗布、麻绳、乃至一些防冻的膏药、寻常的伤药,市面紧俏,价格腾贵,若能寻到便宜妥当的货源……”
她没再说下去,只拿那双丹凤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贾理。
贾理心中冷笑。这是看他“南北杂货居”挂着牵线的牌子,想让他利用“门路”,为荣国府(或者说为她王熙凤)的“捐输”采购,寻找低价物资,从中渔利,或者至少是压低成本、完成任务。甚至,可能还想借他的手,去触碰一些他们不便直接接触的货源(比如可能从北边流散出来的东西)。
把自己当成了可以随意驱使、又能规避风险的棋子么?而且,这背后,是否也有试探他真实能力和人脉的意图?
“二嫂子抬爱了。”贾理苦笑摇头,“‘南北杂货居’徒有其名,不过是熟人抹不开面子,偶尔传个话。醉仙楼方掌柜,也只是生意往来,交情泛泛。至于采买军需……此等大事,理年轻识浅,人微言轻,更无可靠门路,实不敢应承,恐误了二嫂子的大事。”
他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一口回绝。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那丝审视与不悦清晰起来。但她城府极深,并未发作,只淡淡道:“既如此,便罢了。原也是想着族中兄弟,能者多劳。理兄弟既无把握,我也不好勉强。”她重新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贾理识趣地起身告退。
走出王熙凤的院落,秋风吹过,带着凉意。贾理心中却无多少轻松。王熙凤的试探与摊派,比贾珍的威压更显精明与务实。她不是要你彻底归附或交出什么,而是要利用你现有的“价值”,为她谋利。拒绝一次容易,但被她盯上,后续的麻烦恐怕不会少。
而且,她提到了“捐输”,提到了“军需”。这是否意味着,荣国府,或者说以王熙凤为代表的管理层,正在更主动地介入北境战事相关的利益链条?这背后的水,恐怕比想象得更深。
回到自己小院,贾理将今日之事细细思量。王熙凤的举动,贾珍之前的觊觎,粮价飞涨,冯家隐秘的需求,张猛的离奇失踪,乃至朝廷秘密运入的“火器”和“南边匠人”……无数的线索和暗流,似乎正在京城这张大网下,朝着某个方向汇聚、涌动。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简图上又添了几笔。一条线从荣国府伸出,指向“捐输”、“军需”;一条线从宁国府伸出,指向青萍庄、“碧粳香米”;一条线从冯府伸出,指向北境、指向醉仙楼;还有一条模糊的线,关于张猛,关于失踪,关于那些看不见的手……
所有这些线的交错点,隐约都指向了北境的战事,以及因战事而剧烈波动的资源与利益。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被动防守,只会越来越被动。或许,是时候更主动地,去触碰、甚至去引导一些暗流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北方。
也许,该让“碧粳香米”这条线,动一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