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朝堂初对
滨河县的雷霆手段,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荡及京城。吴县令被革职锁拿、其罪行连带着贾理那份“问题堤坝图”及改进方案由林如海、肃王双章并奏,以六百里加急直抵御前的消息,在京中官场不胫而走,引发轩然大波。同情者有之,惊惧者有之,更多是嗅到山雨欲来气息的观望与揣测。
忠顺王府的书房接连数日灯火至深夜。紧接着,都察院李崇义御史再次上本,这次不再含沙射影,而是直接指斥“随员贾理,以一介白身,妄测河工,擅改朝廷核定成法,其图其说,虽有巧思,实乃越俎代庖,淆乱国政,启庶民干预官事之恶例”。奏章中更将滨河县民情不稳(实为百姓得知吴县令倒台后的拍手称快与举报揭发)归咎于“外人擅议,煽惑人心”,要求严惩贾理,并“申饬核查主事者用人失察、纵容僭越”。
此奏一出,朝野哗然。支持忠顺王或本就对肃王、林如海此次“动真格”核查心怀不满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贾理”这个名字,竟成了朝堂上一个不大不小的争议焦点。有人视其为勇于揭弊的干才,有人则斥其为不安本分、以奇技乱政的祸端。
就在这风口浪尖,核查队伍结束了在滨河县的收尾工作,启程返回京城。回京路上,气氛比离京时更加凝重。肃王虽神色如常,但眉宇间凝着一丝冷意。林如海则更加沉默,只是偶尔与肃王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也俊私下告知贾理:“王爷已得宫中密信,皇上对滨河县之事颇为震怒,对吴德良等蛀虫深恶痛绝。然忠顺王接连上本,言词激烈,皇上亦不能全然置之不理。恐回京后,会有召对,你要有所准备。”
贾理心中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他平静地点头:“学生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所为,皆基于实事,出于公心,无愧天地。若蒙圣上垂询,自当据实以奏。”
陈也俊看着他沉稳的神色,心中稍安,又道:“林御史已决意力保。他言,‘若因揭发贪墨、指陈弊政而获罪,则国法何在?正气何存?’王爷亦已联络几位素来正直的部院老臣,届时或会发声。但最终,仍需看圣意如何。”
“学生谢王爷、林大人及先生回护之恩。”贾理郑重道。他知道,自己此次被推至台前,已不仅是个人荣辱,更牵扯到肃王与忠顺王的角力,甚至关系到朝堂上“务实”与“守旧”、“革新”与“因循”的路线之争。
数日后,队伍返抵京城。贾理回到杏花巷小院,周嬷嬷和贾芸早已得知消息,又是欢喜他平安归来,又是忧心外间风雨。贾理安抚几句,便询问起离京期间诸事。
青萍庄一切安好,赵满仓按照指示,已将五升优选稻种混入一批山货中,由赵小栓运至西城指定货栈,据回报已由接头人顺利取走。皇庄那边,张管事已先行一步去安排,暂无消息。“觅锦园”运营平稳,老杨和春杏又完成了几件精品,口碑渐佳。荣国府内,赵姨娘的流言虽未停歇,但贾政似乎从某些渠道(或许是贾代儒)得知了贾理随王核查、且“颇有所为”的风声,态度有所缓和,甚至让周瑞家的又送了一次笔墨以示关切。王熙凤那边则暂时没有新动作,似在观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贾理回京次日,宫中旨意便下:皇上将于三日后在养心殿偏殿,召见此次参与京畿核查的主要人员,并垂询相关事宜。被点名者,包括肃王、林如海、陈也俊,以及——贾理。
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是在养心殿偏殿,虽非正式大朝会,但亦是皇帝处理重要政务、召见近臣之所,规格不低。
接到旨意,贾理闭门一日,不再见客,静心思索。他将滨河县之事从头至尾细细梳理,将自己绘制堤坝图、提出改进建议的前因后果、依据道理,反复推敲,力求陈述时清晰扼要、有理有据。同时,他也将可能被质询的问题——如“何以白身敢议朝政”、“所提改进是否切实可行”、“与冯家往来是否涉私”等——一一列出,并准备好坦荡而谨慎的回答。
他深知,此次应对,关键不在巧言诡辩,而在“以实对虚”。皇帝或许不谙具体水利技术,但必定能分辨何为“实绩”,何为“空言”,何为“公心”,何为“私利”。
三日后,晨光微熹。贾理换上贾芸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笔挺的青色直裰,力求朴素整洁,符合“务实士子”身份。周嬷嬷紧张得一夜未睡,早早备好早饭,反复叮咛。贾理平静用完,在贾芸陪同下,乘车前往皇城。
至西华门外,与肃王、林如海、陈也俊汇合。肃王身着亲王常服,气度沉凝;林如海官袍肃整,面容清癯而坚定;陈也俊亦是一身得体官服。见贾理到来,肃王微微颔首,林如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略一点头,陈也俊则投来鼓励的眼神。
由太监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殿宇,来到养心殿偏殿。殿内陈设简雅,御案后端坐着当今圣上,年约四旬,面容清矍,目光深邃,不怒自威。下首两侧,竟已坐着数位重臣:忠顺王赫然在列,神色淡漠;另有内阁两位阁老、兵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阵势不小,显然对此事极为重视。
贾理随肃王等人依礼参拜。皇帝叫起赐座,肃王、林如海有绣墩,陈也俊与贾理则侍立在后。
“皇弟此次京畿核查,奔波劳顿,听说颇有收获?”皇帝开口,语气平淡。
肃王起身,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核查总体情况,重点提及蓟县虚报冒领、滨河县贪墨害民两桩大案,言辞恳切,数据清晰。最后道:“臣弟所见,触目惊心。此等蠹虫不除,民何以安?国何以治?故与林御史议,当严厉惩处,以儆效尤,并请旨整饬京畿水利积弊。”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林如海:“林卿奏章,朕已阅过。所附堤坝图样及说帖,可是出自这位贾理之手?”他目光转向贾理。
林如海起身:“回皇上,正是。贾理虽年轻,然于水利农桑确有实学,且心怀民瘼。其图一针见血,指陈滨河县石矶村堤坝设计之谬,非但揭破吴德良等人欺瞒之实,更为解民水患指出可行之方。臣以为,此乃干才,非僭越之徒。”
忠顺王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林御史爱才之心,本王理解。然我朝自有法度,官有官责,民有民分。河工水利,关乎国计,自有工部及地方有司职掌。一介白身,凭些许机巧之思,便敢妄议已成之法,擅绘改易之图,若此例一开,恐天下机巧之徒皆可指摘朝政,国将不国。且闻此子在核查途中,不仅妄议河工,更以奇技小惠笼络乡民,恐非纯臣之心。”
这番话,直接将贾理的行为定性为破坏“法度”、挑战“官责”、并暗指其有“笼络人心”的不轨企图,狠辣异常。
殿内一时寂静。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沉思,有的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目光落在贾理身上:“贾理,忠顺王所言,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贾理身上。压力如山,但他早有准备,稳步出列,在御前跪下,声音清晰而平稳:
“草民贾理,叩答圣问。”
他先不直接反驳忠顺王,而是从事实入手:“草民随王驾核查,至滨河县石矶村,亲见村外堤坝高厚齐整,而村内屋舍浸渍、田地荒芜,百姓言‘坝越高,水越猛’。草民细察地势水情,发现堤坝走向违背水理,致村落成兜水之势,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草民自幼喜读杂书,于《河防通议》、《水部式》等先贤著述中略知水利要义,见此害民之工,心中悲愤,故不揣冒昧,据实绘图,指陈其谬,并试拟数种补救之方,非为擅改朝政,实为不忍见百姓受无妄之灾,愿为上官查勘提供一得之愚见。”
他首先强调了自己行为的出发点——“不忍见百姓受无妄之灾”,占据道义高点。接着,他将自己的知识来源归于“先贤著述”,表明非无根之木。最后,将自己的建议定位为“为上官查勘提供一得之愚见”,姿态极低。
“至于‘奇技小惠笼络乡民’,”贾理继续道,语气坦然,“草民于蓟县洼子村,见村民仿制筒车而不得法,运转维艰。念其劳作辛苦,便与王府张管事一同,依古法略加改进,使其堪用。此事耗材不过寻常木石铁钉,所费无几,然村民得灌溉之便,欣喜感激。草民以为,为官为民,能解民细微之困,亦是本分。若此等‘小惠’能为王爷核查‘重惠民、察实情’略作注脚,草民愿矣。绝无半分笼络私心,天地可鉴。”
他将改进筒车之事,完全纳入“为核查服务”、“解民细微之困”的范畴,并点出“所费无几”,撇清了“挥霍”、“邀名”的嫌疑。
皇帝听罢,神色不动,看向工部尚书:“刘卿,你掌工部,于水利自是行家。贾理所绘之图、所提之议,你以为如何?”
工部尚书刘大人出列,他须发花白,是位老成持重的技术官僚。他事先显然已仔细看过林如海奏章中的附图,此时从容答道:“回皇上,臣仔细看过贾理所绘石矶村堤坝图及改进设想。其指陈原设计之谬,确属实情。其所提数种改进方案,虽非尽善尽美,但均合水理,有可采之处。尤其指出‘水利工程,首重实效,次论美观’,臣深以为然。至于其人在蓟县改进筒车一事,臣亦有所闻,不过因势利导,助民小利,未见逾矩。”
刘尚书的话,从专业角度肯定了贾理的技术判断,分量极重。他虽未直接评论“白身议政”是否妥当,但对其技术贡献的认可,已是对忠顺王指控的有力回击。
忠顺王脸色微沉,却不再纠缠技术细节,转而道:“纵然其言有些许道理,然其身为勋贵旁支,与边将冯唐往来密切,又得肃王殿下赏识,此次更随王驾出入州县,恐非偶然。臣恐此子借实务之名,行交结之实,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这又将问题引向了“交通权贵”、“结党营私”的政治层面。
林如海立刻反驳:“王爷此言差矣!贾理与冯将军府上往来,乃因冯府为改良军屯广求良法,贾理献筒车之技,此为公事合作,光明正大,且有冯府文书为凭。其得肃王殿下咨议,亦是因殿下重实务、求人才。若因人才得用,便疑其心,则天下贤才孰敢为朝廷效力?臣观贾理言行,一心务实,并无钻营之态。若因其出身及际遇便加猜忌,恐寒天下实心任事者之心!”
林如海言辞铮铮,正气凛然。他身为清流领袖,此言一出,几位内阁阁老也微微颔首。
皇帝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目光在肃王、忠顺王、林如海、贾理等人面上缓缓扫过,良久,才缓缓开口:
“京畿积弊,非一日之寒。此次核查,揭出蠹虫,肃清流毒,肃王与林卿有功。贾理……”他顿了顿。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贾理伏地不动,心跳如鼓。
“虽出身庶族,然有实学,能察民瘼,敢言弊政,其心可嘉,其才可用。”皇帝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然朝廷自有制度,白身随驾,终非长久。着即赏贾理同进士出身,赐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正六品)衔,暂于肃王府听用,协理京畿水利整饬事宜。仍以实务为重,若有建言,可经肃王或林御史转呈。望尔克勤克慎,实心任事,勿负朕望。”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同进士出身!工部主事衔!虽只是虚衔加“暂于王府听用”,但已是正式踏入仕途,有了官身!更重要的是,皇帝明确认可了其“实学”、“察民瘼”、“敢言弊政”,并赋予其“协理京畿水利整饬”的职责,这是对肃王、林如海所推行“务实”路线的明确支持,也是对忠顺王一方“僭越”、“结党”指控的直接否定!
忠顺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但圣意已决,他亦无法再强辩,只能垂首道:“皇上圣明。”
肃王与林如海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欣慰。陈也俊看向贾理,微微点头。
贾理心中巨浪翻涌,强自压下,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无比的郑重:“草民……臣,贾理,叩谢天恩!定当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皇恩、王爷知遇之恩!”
“平身吧。”皇帝语气稍缓,“京畿水利整饬,千头万绪,需务实之人踏实去做。肃王,林卿,此事便由你二人总揽,贾理协理。望你们能切实做出些样子来,莫让朕失望。”
“臣等遵旨!”肃王、林如海齐声应道。
一场御前风波,就此暂告段落。贾理不仅安然过关,更意外获得了官身和正式的差事,可谓因祸得福。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忠顺王今日吃此一堑,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从此正式踏入官场,虽起点不低,但脚下的路,必将更加崎岖,暗处的冷箭,只会更多、更毒。
步出养心殿,阳光有些刺眼。贾理眯了眯眼,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墙殿宇。朝堂初对,他站住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汹涌的暗流。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这条路,他将坚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