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骤雨将至
含碧山庄的秘密犹如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权力中枢的核心圈层内点燃了无声却炽烈的火焰。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肃王长达一个时辰,无人知晓具体谈话内容,但肃王出宫时凝重的面色和皇帝随后一连串晦涩难懂的旨意,让嗅觉灵敏的朝臣们隐隐意识到,一场远超王承胤案规模的风暴,正在紫禁城上空积聚。
忠顺王府连续数日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门前冷落车马稀。但有心人注意到,深夜时分,偶尔仍有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悄然而入,又悄然而出。王府周围的暗哨明显增多,既有肃王府的人,似乎也有宫中的眼线。
工部衙门内,气氛更加诡异。左侍郎潘汝贵告病,连续三日未曾露面。崔焕之处理公务时愈发沉默谨慎,对贾理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那些原本在“全面审查”贾理卷宗的主事、员外郎,忽然都“忙”起了别的公务,审查之事不了了之。然而,暗地里的窥探和流言却并未停止,反而因这表面的平静而显得更加阴森。
贾理深知,这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对手在舔舐伤口,重新评估形势,酝酿着更疯狂、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搏。他按照肃王的安排,深居简出,出入皆有重重护卫,将大部分精力投入高产稻种春耕进度的跟进,以及整理工部历年物料采买中的系统性漏洞——这些将成为未来整顿积弊、也是保护自己的重要依据。
冯唐安排的“晋丰隆”商队首批粮食已顺利抵达通州,薛家派去的人凭虎符玉佩和暗语成功接洽。五千石杂粮的及时补充,暂时缓解了薛家被江南围剿的燃眉之急,也让薛姨妈对贾理这个“侄儿”感激涕零,薛宝钗传递信息的安全通道得以巩固。据薛宝钗最新的密信透露,江南甄家对薛家“突然找到北地粮源”大为光火,正联合其他商号,试图在绸缎、药材等其他领域进一步施压,但薛家根基深厚,又有王家、贾家姻亲关系为缓冲,一时尚可支撑。
章惇南下已半月有余,江南方面传来的消息却零星而模糊。只听说钦差行辕戒备森严,章惇闭门谢客,每日只传唤相关衙门吏员问话,调阅卷宗,进度缓慢。金陵、苏州街头,关于“朝廷要重翻旧案”、“江南织造危矣”的流言悄悄蔓延,人心浮动。甄家等豪族表面上配合调查,暗地里动作频频,据说正在加紧向京中某些“贵人”输送巨量“年敬”(变相贿赂),并利用士林清议,制造“南北对立”、“苛政扰民”的舆论。
这一日,贾理正在公事房内核对京西皇庄送来的春耕用水报表,魏文清忽然神色匆匆地进来,低声道:“贾大人,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明日要开大朝会,据说……有重大事宜要议。部堂里几位大人都被叫去内阁议事了。”
大朝会?贾理心中一凛。自王承胤案后,皇帝已多日未开大朝,日常政务皆由内阁和司礼监处理。此时突然召开大朝,且涉及“重大事宜”,恐怕与含碧山庄之事脱不了干系。肃王那边并未提前知会,说明此事可能超出了王爷的掌控,或是皇帝有了新的决断。
“可知所议何事?”贾理问。
魏文清摇头:“消息封锁得极严,只知道与边镇军务、及……江南税赋有关。部堂大人走时脸色很不好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贾大人,近日部里有些不好的风声,说……说通州贡船之事,有人质疑当初查验程序有误,或是……或是有人故意夸大其词,构陷江南。您……您要有个准备。”
果然来了!贾理眼神一冷。对手的反扑,选择了从“程序”和“动机”上否定通州之案,进而动摇含碧山庄调查的合法性基础,甚至可能将脏水泼回他身上!这定是忠顺王和江南集团联手在朝中活动的结果。
“多谢魏主事提醒。”贾理神色不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通州查验,一切皆有规程记录,多人见证,非一二流言可诬。”
魏文清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贾理立刻让贾芸去肃王府送信,询问明日大朝会详情及应对之策。同时,他再次仔细回忆通州查验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所有文书、记录、人证都完备无缺。他又想到含碧山庄,山庄证据虽铁,但若通州案被否定,山庄的发现也可能被曲解为“别有用心”的栽赃。
等待回信的时间里,贾理感到一种久违的紧张。明日大朝,或许就是这场漫长博弈的决战开端。对手必然倾尽全力,做最后一搏。自己必须稳住,必须拿出无可辩驳的事实和逻辑。
傍晚时分,陈也俊亲自来了,面色沉凝:“子怀,王爷让我来告诉你,明日大朝,恐有剧变。忠顺王今日午后突然入宫觐见,与皇上密谈许久。出来后,皇上便下旨明日开大朝。王爷在宫中的人隐约听到风声,忠顺王似乎在皇上面前哭诉‘遭人构陷’、‘府中长史李缜背主妄为、现已失踪’,并将矛头隐隐指向……指向王爷‘结党营私、借清查之名排除异己、动摇国本’。他甚至可能抛出一些关于‘新稻种虚报产量’、‘工部员外郎贾理擅权干政’的所谓‘证据’。”
贾理心中一沉。忠顺王果然要鱼死网破,倒打一耙!而且,他竟然将高产稻种也列为攻击目标,这是要彻底毁掉自己的立身之基!
“王爷如何应对?”贾理问。
“王爷已连夜联络林大人、刘尚书等,商议对策。但忠顺王此番有备而来,且可能说动了皇上某些疑虑。”陈也俊忧心道,“皇上……毕竟对王爷这些年势力渐长,也有所忌惮。忠顺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明日朝会,必有一场激烈攻讦。王爷让你做好准备,若被问及,务必沉着应对,据理力争。通州、山庄证据确凿,此乃底线,绝不可退。稻种之事,京西、青萍庄乃至应天徐学士处的记录皆是铁证,亦可为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事。王爷得到密报,忠顺王可能还买通了都察院某个御史,准备在朝会上弹劾你‘结交边将(冯唐)、图谋不轨’。此罪名最是阴毒,你要有所准备。”
冯唐!对手果然也查到了这条线!虽然冯唐支援粮食是通过正规商号,但若被曲解为“暗中勾结、输送利益”,仍是极大麻烦。
“下官明白了。”贾理深吸一口气,眼中锐芒凝聚,“请转告王爷,下官必当谨言慎行,以实据破妄言。冯将军处为国戍边,忠心天日可鉴,非宵小污蔑可伤。稻种关乎社稷,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其真。”
陈也俊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信你。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
送走陈也俊,贾理独坐书房,灯火通明。他将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关键证据、数据、时间节点、证人名单,在脑中反复梳理、背诵。又将可能遇到的刁难问题,逐一设想应对之策。
夜色渐深,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窗棂,声音细密而急促,仿佛预示着明日朝堂上的骤雨狂风。
就在他准备歇息时,前院又传来动静。贾芸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理叔,西府……西府宝二爷来了!这么晚,还下着雨……”
宝玉?贾理一怔,连忙起身:“快请进来。”
不多时,宝玉披着一件半旧的莲青色斗篷,头发微湿,神色间带着罕见的焦虑和惶惑,匆匆走了进来。见到贾理,也顾不得礼数,急急道:“理大哥!不好了!环老三他……他偷了老爷书房里一封很要紧的信,跑了!老爷大发雷霆,正在派人四处找!我……我偷听到,那封信好像……好像是跟什么江南的官司有关,还提到了理大哥你的名字!老爷气得说要请家法,还要……还要去衙门告发!”
贾环偷信?跟江南官司有关?还提到了自己?贾理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贾环偷的是贾政与江南某方面的私人信件?里面可能涉及到贾家(或王家)与江南的利益往来,甚至是不便为外人知的隐秘?如果这封信落到忠顺王或江南集团手里,被曲解利用,很可能成为攻击贾政乃至自己的又一把利器!而贾环这个蠢货,很可能就是被人利用,去偷这封信的!
“宝兄弟,别急。你可知道那封信大致内容?或是来自何人?”贾理稳住心神,问道。
宝玉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到老爷跟太太说,是什么‘金陵故旧’来的,关乎‘家族存续’,千万不能泄露。老爷当时脸色煞白……理大哥,我害怕!环老三要是真把这信交给坏人,会不会……会不会连累家里,连累你?”
贾理心中念头急转。贾政为人方正,但身处官场,与江南故旧有些私信往来并不奇怪。关键是信的内容。若是寻常问候或人情请托,倒也罢了;若是涉及敏感的利益输送或政治表态,那就麻烦了。尤其是在明日大朝这个节骨眼上!
“宝兄弟,谢谢你告诉我。此事非同小可,你回去后,切莫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老太太、太太。”贾理郑重叮嘱,“我会设法处理。你也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宝玉点点头,仍是一脸忧色,匆匆走了。
贾理立刻叫来贾芸:“你速去冯安处,让他动用一切关系,查找贾环下落!尤其留意他是否与忠顺王府或某些来历不明的人接触!一旦发现,立刻控制住他,拿回信件!记住,要隐秘,不要闹大!”
贾芸领命而去。贾理在书房中踱步,心绪难平。内忧外患,竟在决战前夜一齐爆发!家族内部的蠢虫,成了对手最意想不到也最危险的武器!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瓦片上,噼啪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
贾理推开窗户,任凭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他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来吧。所有的明枪暗箭,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狂风暴雨。
明日朝堂,便是一切的终结,或是……新的开始。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枚“守拙”玉扳指在黑暗中,泛起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骤雨将至,而他,已立于风暴之眼,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