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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乡野初察

  寅时三刻,晨光未露,肃王府侧门外的青石街道上已停了数辆简朴的马车并十余骑护卫。贾理背着简单的行囊赶到时,陈也俊正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文士低声交谈,那文士穿着寻常的六品官服,气质却沉静如水,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如海。见贾理到来,陈也俊微微颔首,林如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略一点头,便又转回与陈也俊的谈话中。

  随行人员陆续到齐。除了肃王、林如海、陈也俊三位主事者,还有户部、工部各一位主事及两名书吏,另有两名肃王府的护卫头领和四名看起来精干寡言的随员——其中一位姓张的,贾理记得曾在澄怀园见过,似是肃王府中负责田庄事务的管事。加上贾理,这支核查队伍不过十五六人,确实称得上轻车简从。

  卯初,肃王身着常服,登上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林如海、陈也俊各乘一车,其余人等或骑马或坐车,队伍悄然启程,沿着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向东城门行去。

  贾理与那位张管事同乘一车。张管事约莫四十余岁,肤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便是常与田地打交道之人。他话不多,但对贾理态度颇为和善,略作寒暄后,便闭目养神。贾理也乐得清净,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街景、城门、郊野,心中既有离京暂避暗流的微松,也有对前路未知的隐隐紧绷。

  此行的第一站是位于京东百余里的蓟县。据陈也俊事先透露,蓟县地处山前平原,永定河支流穿境而过,水利条件本应不错,但近年上报的“水旱不均、收成浮动”情况却较为突出,故列为首察之地。

  车马行路不快,晌午时分在一处驿站打尖。用饭时,贾理刻意坐在角落,默默观察。肃王只在房中用膳,未曾露面。林如海与陈也俊、两位部院主事一桌,低声议论着什么,神色严肃。其余人等都散坐各处,安静用餐。气氛透着公事公办的肃然,并无寻常官差出行的喧哗。

  饭后稍事休息,继续赶路。途中经过几个村庄,贾理留意到田地里庄稼长势参差不齐,有些地块沟渠纵横,禾苗青壮;有些则显得干涸板结,作物蔫黄。他心中默记,却不便多问。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蓟县县城。县令早已得报,率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在城门外迎接。那县令姓胡,五十上下,面团团,笑容可掬,礼仪周到地将肃王一行迎入县衙后院的客馆安置,口中连称“王爷与各位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已略备薄席,为各位接风洗尘”。

  肃王神色平淡,只道:“胡县令不必多礼。本王此行奉旨核查地方农桑水利实情,非为游宴。接风宴就免了,寻常饭菜即可。明日一早,便开始工作。”

  胡县令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吩咐属下安排妥当,但晚膳时送来的席面却依旧丰盛,虽无过分奢侈,但鸡鸭鱼肉俱全,显然非“寻常饭菜”。肃王皱了皱眉,未再多言,只略动了几筷便罢。林如海更是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贾理默默吃着,心中对这位胡县令的做派有了初步印象:表面恭顺,实则圆滑,善于逢迎。

  次日清晨,核查正式开始。肃王于县衙二堂设座,先听取胡县令及户房、工房书吏的汇报。胡县令早有准备,捧着厚厚的卷宗,口若悬河地汇报起蓟县近年垦田数目、赋税完成、水利工程修缮等情况,数据详实,言辞恳切,听起来政绩斐然。尤其是提到去岁曾动员民夫三千,疏浚境内主要河道二十余里,修建陂塘三处,“颇得百姓称颂”。

  林如海安静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录。陈也俊偶尔发问,多是针对具体数据或工程细节。两位部院主事也问了几个专业问题。贾理作为随员,没有发言资格,只在旁倾听观察。

  他发现,胡县令的汇报虽然滴水不漏,但涉及具体工程效益、百姓实际受益程度时,往往语焉不详,多以“大有改善”、“受益颇广”等虚词带过。而当陈也俊问及去岁疏浚河道的具体段落、用工物料明细、以及疏浚前后水流对比数据时,胡县令明显顿了一下,才示意工房书吏补充回答,那书吏翻找卷宗,报出的数据却与胡县令之前所言略有出入。

  肃王一直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堂下众人,深沉难测。

  上午的汇报结束后,下午便是实地察看。肃王决定兵分两路:他自己与林如海、陈也俊及两位主事,由胡县令陪同,去察看县里上报的最重要的水利工程——城东的“永济渠”疏浚段;另一路由张管事带领,包括贾理和一名户部书吏、一名王府护卫,由县丞陪同,随机走访几个村庄,了解田间水利实况和农户生计。

  贾理明白,这既是核查的需要,也是肃王有意让不同背景的人从不同角度了解实情。他暗暗振奋,跟随张管事这一路,或许能看到更真实的一面。

  午后,两路人马分头出发。张管事这一行只有五人,乘一辆马车,由县丞引路。那县丞姓孙,四十来岁,举止比胡县令拘谨许多,话也不多。

  马车先到了离城最近的李家集。时值午后,田间有农人正在劳作。张管事叫停车,率先下车走向田埂。贾理紧随其后。

  张管事显然精于此道,他不找里正,直接走向一个正在戽水的老农,拱手客气地问道:“老哥,忙着呢?今年田里水还够用吗?”

  那老农见他们穿着体面,又有县丞跟着,有些惶恐,放下水斗,搓着手道:“回……回老爷的话,还……还成。”

  “这沟渠是官渠还是自家挖的?”张管事指着田边一条半干的水沟问。

  “是……是官渠,不过年头久了,不太通。小的自家又掏了掏。”老农讷讷道。

  张管事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沟里的水,又看了看田地墒情,眉头微皱:“这水有点浑,流量也小。上游的永济渠不是去年才大修过吗?没引水过来?”

  老农犹豫地看了看一旁的孙县丞,低下头:“修……修是修了,水……水过来得不多。”

  孙县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张管事,永济渠主干渠确实疏浚了,但支渠太多,一时难以全部覆盖。县里正在规划分批整修。”

  张管事不置可否,起身又问了老农家中几口人、种了多少地、今年麦收如何等问题。老农一一回答,但言辞闪烁,显然不敢多说。

  离开李家集,孙县丞建议去下一个规划中的“模范村”。张管事却摆摆手:“孙县丞,咱们随便走,看到有人的村子就进去看看。”

  马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又随机进了两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官渠多有淤塞,百姓大多依靠老井或自行挖掘的小沟引水,提及去岁的“大修”,村民们要么茫然,要么含糊地说“好像修过,不太觉得”。

  当马车行至一处叫“洼子村”的村落附近时,贾理眼尖,看到远处一片田地里,竟架着一架颇为眼熟的筒车!虽然形制比青萍庄的简陋许多,且似乎有些歪斜,但确实是筒车无疑!

  他心中一动,对张管事低声道:“张管事,您看那边。”

  张管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是微微一怔:“那是……筒车?这地方居然也有?”

  孙县丞也看到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忙道:“哦,那是村里人自己瞎琢磨的玩意儿,不成体统。”

  张管事却来了兴趣:“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近那片田地。筒车架在一条不大的溪流上,正吱吱呀呀地转动着,将水提入旁边的沟渠。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调整叶片角度,见有人来,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他们。

  张管事上前,和气地问:“老乡,这水车是你做的?”

  那汉子见张管事态度和善,稍放松了些,抹了把汗:“是俺跟俺爹鼓捣的。看了别人用的样子,自己试着做的,不好使,老歪。”

  贾理仔细观察这架筒车。用料粗糙,榫卯简陋,轴承处只是简单裹了破布,难怪运行不稳。但基本的原理是对的,能在这偏僻乡村看到仿制品,说明筒车的思路确实有生命力,且已开始缓慢传播。

  “你看过别人用?在哪儿见的?”张管事问。

  “前年去邻县走亲戚,见过差不多的,说是那边一个庄子上传来的,叫‘简车’,省力。俺就记下了样子。”汉子答道。

  张管事看了贾理一眼,贾理微微点头。这印证了筒车技术确实在民间有缓慢扩散。

  “用了这个,浇地可省力些?”张管事继续问。

  “省力是省力些,就是老坏,俺手艺不行。”汉子实话实说,“要是能有更好的样子,或者有人教教咋做牢实就好了。”

  孙县丞在旁插话:“这些奇巧之物,未必牢靠。还是扎实修好沟渠才是正理。”

  张管事没接话,又问了汉子一些耕种收成的事,便离开了洼子村。

  回程路上,张管事对贾理低声道:“贾先生,你看见了吧?百姓不是不想用新法子,是没人教,没好的样子。官府若真有心,不该只是上报修了多少里河渠,更该想想怎么让这些实实在在能省力的东西,落到百姓手里,还得是能用的、耐用的。”

  贾理深以为然:“张管事所言极是。技术推广,需有标准,有指导,否则依样画葫芦,难成器用。”

  那位户部书吏也叹道:“今日走了这几处,上报的工程成效,与百姓实际感受,相差不小啊。”

  孙县丞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一路无话。

  傍晚,两队人马在客馆汇合。肃王那边察看了永济渠主干渠的一段,工程看上去确实有修整痕迹,但肃王让随行护卫量了渠深、宽度,又与工部存档的图纸对比,发现实际尺寸与上报数据有所出入。且沿渠走访农户,多数反映今春灌溉水量并未明显增加。

  晚膳后,肃王将林如海、陈也俊唤至房中商议。贾理等人各自回房休息。

  贾理在房中,将白日所见所闻仔细记录。他发现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几点:一、官府上报工程存在水分,重“量”轻“效”;二、水利设施维护不足,官渠淤塞,百姓自救能力有限;三、民间对实用技术有需求,但缺乏有效的指导和推广渠道;四、地方官员习惯于应付上级检查,汇报与实情脱节。

  他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叩响。开门一看,竟是陈也俊。

  “陈先生?”贾理忙让进屋内。

  陈也俊摆摆手,示意他轻声,走进屋坐下,低声道:“王爷看了你们这一路的记录。对你在洼子村注意到筒车扩散一事,颇为留意。”

  贾理心中微紧:“学生只是据实记录。”

  “无妨。王爷的意思是,此次核查,不能只挑毛病,更要找解法。你白日与张管事所言‘技术推广需有标准指导’,王爷觉得切中要害。”陈也俊目光温和,“明日,王爷可能要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村子,或许会问及你对此事的看法。你可有所准备?”

  贾理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肃王给自己的机会。他略一沉吟,道:“学生以为,此事可从小处着手,作为核查‘实效’的一个尝试点。例如,可否请王爷允准,由学生或张管事,对洼子村那架筒车进行简单改进指导,使其能正常运转,并观察其实际效用?若效果显著,便可作为一个‘如何让实用技术真正惠及百姓’的小范例,写入核查札记。这比空谈推广,更为有力。”

  陈也俊眼中露出赞赏:“此法甚好,具体而微,可见实效。我会禀明王爷。你且准备一下,若王爷问起,便如此回答。记住,着眼于‘如何解决问题’,而非单纯指摘弊病。”

  “学生明白。”贾理郑重应下。

  陈也俊又叮嘱几句,便起身离去。

  贾理关上门,心潮微涌。肃王果然务实,不喜空谈。洼子村那架简陋的筒车,或许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一个将“技术”与“民生”切实联系起来的契机。

  他铺开纸,开始勾勒筒车简易改进的草图,并写下几个关键要点:加固支架、改进轴承密封、调整叶片角度和数量。不需要太复杂,关键是让那架筒车能稳定运行一段时间,让村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夜色渐深,蓟县客馆中灯火零星。贾理窗前的烛光,却亮了许久。乡野初察,问题已现,但解决问题的路径,似乎也在脚下悄然展开。他仿佛看到,那架歪斜的筒车,在经过简单修整后,重新顺畅转动起来,清澈的溪水源源不断提入干渴的田沟。

  而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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