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将红色的地毯映照得如同血泊。

　　光亮得刺眼，却驱不散众人身体里残留的阴冷。

　　林晓晓没有入座，她的高跟鞋陷在地毯里，修长的小腿紧绷，目光在空旷的宴会厅内扫视。

　　墙壁上的浮雕、墙角的烛台，甚至天花板上一圈看似装饰用的天使石膏像，都在她的审视范围内。

　　这里是一座孤岛，唯一的着陆点就是中间大得离谱的圆桌。

　　确认暂时没有环境陷阱后，林晓晓将视线锁定在还在喘气的陆胆身上。

　　“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红袍长发，举手投足间像是要把厉鬼当零食吃的气场，这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

　　旁边的包平不自觉往后缩了缩，眼神也有些惊恐。就连还在干呕的陈中易听到这话也抬起了头，满脸写着怀疑。

　　陆胆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但看了一眼不远处昏迷的叶建国，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特殊情况，你应该记得我们在你那个被魔改的剧本里是怎么活下来的吧？”

　　林晓晓一怔，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你是说是那双高跟鞋的……”

　　林晓晓瞳孔微缩，震惊中带着一丝恍然：“她跟着你出来了？”

　　陆胆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左脚踝。

　　“我叫她室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目前来看，我们是一种不太健康的共生关系。她住在我身体里，偶尔心情好或者我要死的时候，会出来接管一下账号。”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陆胆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怕我不小心死了，她这房子也就塌了吧。”

　　“总之，暂时没别的办法，只能这么着。比起被厉鬼吃了，身体里住一个也不算太难以接受，对吧？”

　　确实，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把灵魂卖给魔鬼，陆胆也能接受，还会跟魔鬼讨价还价，要点回扣。

　　“行了，先解释到这，时间不等人。”

　　陆胆直起腰，目光停留在正中央的小丑玩偶身上。

　　“这次的正餐，我猜没那么好消化。七把椅子，七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跑不掉。而且，这菜名叫人心隔肚皮。”

　　他冷笑一声，听着就不像是让人吃饱的。

　　“可是叶组长……”大卢满头大汗地抱着叶建国。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双目紧闭，裤管空荡荡的下半截被止血带扎死，脸色灰败。

　　“他现在这个状态连坐都坐不稳，怎么参与？”陈华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焦虑，不自觉地甩动着手中的棍子。

　　陆胆沉默了两秒。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这个游戏很可能需要博弈，一个失去意识的队友往往比神一样的对手更致命。

　　但规则不会因为同情而修改，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

　　陆胆的眼神变得冷硬：“陈华姐、大卢，你们俩受累坐在叶组长两边。”

　　他指了指椅子的布局：“把他架在中间。如果需要操作或者说话，你们代劳。无论如何，叶组长不能被判定为弃权。”

　　陈华咬了咬牙，点头：“明白了。”

　　“别这副表情。”陆胆看着士气低落的众人，语气稍微放缓，“叶组长身体耗不起，我们也会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一定会没事的。”

　　众人不再言语，按照陆胆的安排开始落座。

　　大卢和陈华一左一右夹着叶建国，费力地将他安顿在椅子上，还要时刻注意不让他滑下去。

　　陆胆选了个正对着玩偶的位置，林晓晓坐在他左手边，陈中易坐在右手边，包平则瑟瑟发抖地挨着林晓晓。

　　等到真正坐下，所有人才意识到这张桌子有多大。每个人之间的间隔足足有4米多。

　　这是一个非常恶心的距离，它超过了人类正常的谈话距离。

　　坐在这里，你看向队友时感觉像是在看对岸的陌生人，要想交流就必须扯着嗓子喊。

　　这就意味着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没人能够私自串通、低声密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桌子中央的小丑玩偶脑袋左右晃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手里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弧线。

　　“欢迎各位入座！”它的声音尖锐高昂，“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别饿着肚子聊天了，上菜！”

　　随着指挥棒一点，每个人面前的银色餐盘里都出现了菜品。

　　餐盘被盖得严严实实的，但散发出了浓烈的气味。

　　陆胆闻到了一股铁制品生锈的味道。

　　陈中易那边传来的似乎是一股焦糖味，而林晓晓面前则飘着一股烂泥沟的臭气。

　　七个人七道菜。玩偶裂开嘴，笑嘻嘻地宣布规则。

　　“各位都是好食客，应该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叶子，自然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两道菜。”

　　“在你们面前的七道菜里，有一道是绝世美味的好菜，有一道是剧毒无比的坏菜，剩下的5道嘛，就是普普通通填肚子的普通菜。”

　　“这听起来像是俄罗斯轮盘赌。”林晓晓冷冷开口

　　“不不不，比那个有趣多了。”

　　小丑玩偶兴奋地挥舞指挥棒：“轮盘赌是莽夫的游戏，我们这是绅士的晚宴。规则很简单。”

　　“一，吃到坏菜的人将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相信我，你们不会想尝试的。”

　　“二，吃到好菜的人将获得一次特权，他可以指定桌上任何一道坏菜或者普通菜，将其净化变成普通菜。”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指错了，那原本的普通菜就会立刻变成坏菜，而且指定者本人也会受到惩罚。”

　　“三，在开吃之前，每一轮你们各自都有一次机会，可以交换面前的菜品。”

　　说到这，它停顿了一下，被画上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满满的恶意。

　　“当然，交换必须是双方自愿的，你不能强抢，也不能硬塞。”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玩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

　　“为了让游戏更刺激，我会悄悄告诉两个人一个消息。”

　　“我会告诉第一道坏菜的拥有者，以及另外一位普通菜的拥有者，同样一句话——你面前的是坏菜。”

　　陆胆的大脑正在雷霆风暴中，这条规则直接把整个游戏的性质从运气游戏变成了猜疑链的地狱。

　　两个人会收到警告，一个是真的倒霉蛋，手里拿着炸弹，另一个是被耍的普通人，手里拿着哑弹。但他们不知道真假。

　　“嘘——”

　　玩偶竖起手指放在嘴边：“收到消息的人绝对不能用任何语言、任何肢体动作说出或者暗示自己收到了消息，否则直接抹杀。”

　　“你们只能做两件事。第一，凭本事把这盘可能是坏菜的东西忽悠着交换给别人。”

　　第二，祈祷那个吃到好菜的人一次就蒙对，把你面前这盘东西给净化了。又或者——”

　　玩偶发出一声刺耳的狂笑：“你就赌一把，赌你是那个被我骗了的幸运儿，直接吃下去！”

　　“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很想感谢我？”

　　“人心隔肚皮，这菜能不能吃，全看你们的肚皮隔得有多厚了。”

　　笑声未落，清脆的提示音便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正餐开始，第一轮交换时间5分钟，请揭盖。】

　　陆胆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面前的银色把手上。

　　“哗啦。”

　　七个人几乎同时揭开了盖子。

　　霎那间，千奇百怪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宴会厅。

　　陆胆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一团在微微搏动、灰白色的脑花，上面还插着几根生锈的铁钉。

　　而在脑花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菜名——《痛苦的记忆》。

　　这卖相，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晓晓。

　　林晓晓的盘子里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晶苹果，晶莹剔透。

　　陈中易那边则是一块正在燃烧的黑炭蛋糕，还在冒烟。

　　另外一边的几人，他看不清，于是直接张口询问。

　　包平面前是一碗蠕动的修理工具。

　　大卢和陈华面前的也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唯独叶建国面前摆着一杯清水，极其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所有人都在观察自己的菜品。

　　没有任何预兆，陆胆感觉脑子像被针扎了一样。

　　随后，一行鲜红的血字蛮横地浮现在他面前的餐布上：“警告，你面前的是坏菜。”

　　陆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中奖了，他是两个幸运儿之一，但这到底是真炸弹还是烟雾弹？

　　他不能表现出来，于是迅速调整呼吸，强行压下心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冷静思考。

　　陆胆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了圆桌上的其他人，按照规则，还有一个人也收到了这条消息。

　　是谁？

　　是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的包平，还是镇定的林晓晓？又或者是陈中易？

　　4米的距离成了最大的阻碍，陆胆无法看清他们下意识的表情，也没法看到他们额角是否渗出了冷汗。

　　“这玩意能吃吗？”陈中易打破沉默，指着自己面前燃烧着的蛋糕，“这吃下去得被烧着吧？”

　　“我这个是活的。”包平哭丧着脸，看着一碗维修工具试图往盘子外面爬。

　　“各位。”林晓晓开口了，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严肃，“先别慌，观察一下，谁收到了提示？”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没人说话，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猜疑。

　　陆胆突然开口，声音慵懒：“根据规则，收到提示的人是不能说的。晓晓，你这问题白问了。”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我是想看反应。”

　　“隔着这么远，能看得清谁脸红了吗？”陆胆嗤笑一声：

　　“而且你觉得收到提示的人会承认吗？”

　　“如果我是收到提示的人，就只有两个选择，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别人，或者赌一把。”

　　陆胆一边说着，一边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脑花：“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有人突然热情地想要跟你交换菜品，你就得小心了，那可能是一颗被包装好的炸弹。”

　　陈中易刚刚还想开口问能不能换，立刻就把嘴闭上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大卢有些焦急，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建国，“每一轮的时间只有5分钟。”

　　“叶组长面前的是水。”陈华突然说道，“这是全场看起来最正常的东西。”

　　“也是最可疑的。”陆胆立刻反驳：“在充满恶意的剧本里，你觉得会好心地给病人一杯水喝？”

　　“时间过去1分钟了。”玩偶在花丛中幸灾乐祸：“还没有人想交换吗？多么坚固的友情啊，真是让人感动。”

　　陆胆盯着水，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脑花，餐布上的红色警告字样刺眼，他必须做出抉择。

　　如果这真的是坏菜，他吃下去必受重创，甚至死亡。

　　如果这是假的，他换给队友，不仅自己丢了普通菜的安全牌，还可能害了队友。

　　在猜疑链已经形成的桌子上，任何主动的给予都有可能被解读为谋杀。

　　“等等，请问一下用餐顺序是什么？随机的？还是有固定顺序？这很重要。”陆胆开口。

　　玩偶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惊讶：“哦，忘记了。用餐的顺序当然是固定的了，你就是第一位，然后从你的右手边开始传递。”

　　陆胆的眼睛一亮，目光转向了右手边的陈中易。

　　傻乎乎的发小还对燃烧的煤炭有些不知所措。

　　“老陈。”陆胆突然喊了一声。

　　陈中易吓得一激灵：“啊？干嘛？”

　　“你那盘煤炭看着挺烫嘴的，怎么样？咱俩换换？我不占你便宜，这脑花说不定能补脑，适合你。”

　　陈中易有些发愣，看了看陆胆推过来的盘子，又看了看陆胆的笑脸。

　　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晓晓的目光如刀般射向陆胆。

　　他在干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提出交换，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是收到了提示想坑陈中易？还是说在进行某种更深层的博弈？

　　“陆哥……”陈中易结结巴巴，“你认真的？”

　　“当然。”陆胆耸耸肩，“咱们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我能害你吗？”

　　陈中易看着微微抽搐的脑花，心里直打鼓。

　　“可是这……”

　　“不愿意就算了。”陆胆立刻把盘子收回来，“看来这几十年的交情抵不过一盘菜。”

　　“别，换，我换还不行吗？”陈中易最受不了这样了，尤其是来自陆胆。

　　他一咬牙，把冒着黑烟的煤炭蛋糕推了过去，“给你给你，要是吃死了，你做鬼也别来找我！”

　　“成交！”陆胆迅速将煤炭蛋糕拉到了自己面前，同时把脑花推了过去。

　　交换成功，人偶兴奋地尖叫：“哇哦，第一对勇士诞生了，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情，或者是——令人作呕的背叛。”

　　盘子落地。

　　陆胆看着面前在燃烧的煤炭蛋糕，红色字迹消失。

　　有意思。

　　他拿起叉子，插进了燃烧的蛋糕里。

　　“还有谁想换？”陆胆举起叉子上冒着火星的蛋糕，目光灼灼看向四周。

　　林晓晓看着陆胆反常的举动，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似乎读懂了什么。

　　“我也要换。”林晓晓突然开口，将面前的水晶苹果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