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黄毛的尸体蜷缩在长桌那头，像一只被扔进火炉里的塑料模特，浑身淌满了黑色的液体，然后迅速凝结成硬块。

　　“这就结束了？”陈中易缩在角落里，他看着黄毛的尸体，喉结艰难地滚动。

　　“别盯着看。”

　　陆胆的声音很轻，却像针扎进了陈中易的耳膜。

　　他蹲在叶建国身边，看着大卢满头大汗地给叶建国处理断腿。

　　再生药剂的效果很好，伤口已经止血，并且肉眼可见的结痂。

　　但失去的双腿不可能凭空长出来。

　　叶建国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有点不对劲。”

　　陆胆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黄毛。

　　正常人被滚油烫死，肌肉会痉挛、会失禁、会有大量的体液流失。

　　陆胆用鞋尖踢了一块飞溅到这边的黑色血碎屑，“太干了，干得像在沙漠里风干了几百年的尸体。”

　　“请红队派出第三位蒙食者。”

　　主厨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陆胆的思绪。

　　这次的灯光聚焦在林晓晓身上。

　　“小心点。”包平将眼罩递了过去，小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林晓晓的担忧，“对面那个女的一直没说过话，看着很邪乎……”

　　林晓晓接过眼罩，整理了一下套裙的裙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行进。

　　“放心。”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胆，眼神交汇的瞬间，两人都没说话，但某种默契已经达成。

　　陆胆的手指举起：“注意细节，别信常理。”

　　林晓晓戴上眼罩，世界陷入黑暗，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强制放大。

　　她能听到身后陈中易急促的喘息声，能听到大卢手里药瓶碰撞的脆响，甚至能听到对面那个女人站起来时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声音很硬，像是浆洗过度的老粗布。

　　“蓝队，请上菜。”

　　空气墙的另一端，戴着厚底眼镜的女人缓缓走到餐车前。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伸手揭开餐盖，一股奇异的香甜在空气中弥漫，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目眩。

　　盘子里摆着的是一碗红白相间的甜品。

　　白色的像是嫩豆腐，浸泡在鲜红粘稠的糖浆里，上面撇着几瓣娇艳欲滴的粉色花瓣，没有任何热气冒出。

　　女人盯着这碗东西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戴着眼罩的林晓晓。

　　“你好。”

　　女人声音响起的瞬间，红队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不适。

　　声音实在太尖细了。

　　“我叫徐洁，你可以叫我徐老师。我是这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

　　她没有急着描述菜品，而是开始拉家常。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其实我也怕。刚才那个黄毛死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林晓晓坐在黑暗中，眉头微微皱起。

　　撒谎。

　　虽然看不到，但林晓晓能听出来，这个女人的语速太过平稳了，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相差无几，根本没有丝毫恐惧带来的颤抖或急促。

　　“但是游戏还得继续，不是吗？”

　　徐洁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透着一股有诱导性的亲和力，很像是老师在劝说不听话的学生吃下难吃的蔬菜。

　　“这是一碗冰镇杏仁豆腐，这可是好东西。”

　　“你们那边已经有人受伤了吧？你看，它没有热气吧？”

　　徐老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碗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听到了吗？碗壁是冰的。你们刚才领头的那个男人不是说了吗？在这个地方，好东西是冷的、活的。”

　　“这豆腐虽然不是活的，但它是冰的呀。”

　　“如果吃了它，你们就能加分，这游戏就能顺利结束，我不想像黄毛那样死，我也不想害你，我们互相放过好吗？你选信，我也能活。”

　　这逻辑的确能闭环，利用叶建国用腿换来的低温线索，结合情感攻势，构建了一个双赢的局面。

　　林晓晓站在原地，大脑在黑暗中飞速运转。

　　如果是普通的心理博弈，这几乎是必杀局。

　　对方承认了低温，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并且示弱求和。

　　毕竟按照正常逻辑，如果这是热的毒药，她应该骗自己说是冷的。

　　现在她直接说是冷的，只有三种可能：

　　一，这是真的好东西。

　　二，这是冷的，但不是好东西。

　　三，她在反向利用规则，这东西其实是热的，但他在赌我自己不敢信。

　　不对。

　　林晓晓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这女人刚才弹碗壁的声音很脆，确实是瓷器碰撞的声音。她也隐约听到了液体流动。

　　但是……

　　从徐洁开口说话到现在，至少过去了1分钟。

　　在这封闭高压、充满血腥味的环境里，普通人的心率绝对会飙升，呼吸会变得粗重。

　　但这个女人没有呼吸声。

　　哪怕是刚才那个黄毛在死之前也有沉重的喘息。

　　而这个自称吓得腿软的语文老师，说话间隙间竟然没有一次换气。

　　没人能边说话边憋气这么久，除非……她根本不需要呼吸。

　　一股寒意顺着林晓晓的脊椎爬上后脑勺。

　　既然对手可能不是人，那这所谓的人性博弈就是个伪命题。

　　鬼会怕死吗？鬼会想双赢吗？不，鬼只是想吃人。

　　林晓晓在沉默当中等待，直到倒计时开始响起，整整5分钟过去了，这女人还没有呼吸过一次。

　　那基本就可以确定了，既然鬼想让吃。那这东西绝对不能吃，不管它是冷的还是热的，也不管它是豆腐还是什么，只要是鬼极力推荐的，那就是剧毒。

　　“还有5秒。”主厨在催促。

　　徐洁的声音变得急促：“快选啊！真的是冰的，你在犹豫什么？你想害死我吗？不要啊！”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但林晓晓听着，却总觉得不是恐惧。

　　林晓晓抬起头，虽然隔着眼罩，但她的脸正对着徐洁的方向。

　　“徐老师，你的肺活量真好。”她冷冷抛出这句话。

　　徐洁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了这么久，一口气都没换过？”林晓晓嘴角勾起讥讽，“既然你这么想让我吃，那你就自己留着吧。”

　　“我选——疑！”

　　斩钉截铁。

　　死寂，漫长的几秒钟死寂。

　　“呵呵，呵呵呵……”

　　徐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一开始很低沉，接着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判定结束。”

　　主厨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因为红队获胜而高兴，反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红队选择正确，这是一碗极寒的血女脑髓。虽然是冷的，但它带有剧烈的诅咒，无论是人是鬼，吃一口全身血液就会被冻结。”

　　“蓝队推荐员徐洁，失败，惩罚开始，请享用你的甜点。”

　　林晓晓一把扯下眼罩，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赢了，但当她看向对面时，瞳孔却猛地收缩。

　　徐洁站在桌前，脸上带着笑容。

　　“真可惜呀。”她伸出苍白的手，

　　将足以冻死人和鬼的诅咒之物，一口气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随着吞咽，徐洁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她的皮肤开始寸寸崩裂，露出底下青黑色，像干枯树皮一样的肌理。

　　厚底眼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色鬼火。

　　“好吃，太好吃了！”

　　徐洁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浆，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黑人吉斯，“你也饿了吧？”

　　壮硕的黑人吉斯脖子发出咔啪一声巨响，脑袋旋转了180度，脸上的皮肉脱落，露出贴在里面惨白的纸扎人脸。

　　而地上早已被烫熟的黄毛尸体，此刻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声音，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全身焦黑，散发着糊味，嘴巴张开成一个黑洞。

　　“这是什么情况？”

　　陈中易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不是人？”

　　“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

　　陆胆一把拉过林晓晓，将她护在身后，左脚踝处的寒气爆发，迅速在身上蔓延出红色的痕迹。

　　“蓝队应该就没有玩家。”

　　陆胆语速极快，眼神冰冷。

　　“这是剧本的恶趣味，还是主厨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演的一出戏呢？”

　　“所谓的博弈可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这些东西苏醒吧。”

　　“哐当！”

　　长桌中央保护着红队的空气墙炸成了满天光点。

　　“前菜时间结束！”

　　主厨的声音变得狂暴，整个餐厅的空间开始扭曲，灰暗的墙壁变成鲜红蠕动的肠壁。

　　“现在，马上开始正餐吧！客人们，请奔跑！在这个消化道里，只有跑得够快，才能不变成排泄物！”

　　“吼！”

　　对面的三个东西彻底撕破了伪装。

　　已经变成青皮厉鬼的徐洁趴在餐桌上，嘴里的长舌像鞭子一样甩动，抽打桌面发出啪啪作响。

　　纸扎人吉斯手里多了一把巨大滴血的剁骨刀，而焦黑的黄毛则像是一颗黑色炸弹，带着一身焦臭味，直接越过长桌，朝着众人扑来。

　　“跑！”

　　陆胆暴喝一声。

　　大卢背起昏迷的叶建国，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像个肉球一样向着道路前方冲去。

　　陈华一甩手中的阴魂棍，狠狠一棍抽在扑上来的黄毛脸上，将焦黑的脑袋打得歪向一边，借着反作用力转身就跑。

　　“老陈别发呆！”

　　陆胆一把薅住吓傻的陈中易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不想死就动起来！”

　　“妈呀！”

　　陈中易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跟着众人狂奔。

　　徐洁发出尖啸，整个人弹射而起，直接吸附在天花板上。它倒挂着，头颅扭转，死死盯着跑在最后的陆胆和林晓晓。

　　“小姑娘，你一定很甜吧？”

　　“嗖！”

　　一道腥臭的黑影从天而降，直扑林晓晓的面门。

　　林晓晓脸色惨白，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陆胆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胸膛正对着飞射而来的鬼舌。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张巨大静止的稿纸。

　　飞溅的唾沫、狰狞的鬼脸、扭曲的空间，似乎都变成了可以被修改的文字。

　　技能发动——笔不停歇。

　　陆胆的胸膛，金色的眼微微睁开了一丝缝隙，瞳孔流动着神性。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画了一个叉，口中冷冷吐出几个字：“剧情修改，此路厉鬼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