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阁钟的余韵，在三日后化作了具体的涟漪。
这一日清晨，天光刚破开云层，三道人影便乘着一艘精巧的银白色飞梭，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隐机崖外的云雾中。飞梭形如柳叶，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是灵枢峰专用于精细巡逻的“巡天鉴”。
来者两男一女，皆身着制式墨蓝长袍，袖口纹路比接引执事更为繁复，腰间悬挂着代表“执法巡查”身份的玄铁令牌。为首者是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目光如电，气息凝实，已有筑基中期的修为。身后两人一者手持罗盘状法器，一者捧着玉册，俱是炼气后期。
“隐机崖秦长老可在？天工阁执法殿例行巡查，还请行个方便。”中年修士的声音不卑不亢，透过崖上薄雾传来。
秦崖主正拎着水壶给菜畦里的几株“星纹椒”浇水，闻言头也不抬：“门又没锁，自己进来吧。轻点落脚，别踩坏了我的‘踏云草’。”
三人收了飞梭，按下云头，落在崖边空地。目光扫过菜畦、竹楼、打哈欠的大师兄、好奇张望的二师姐、对弈的孪生兄弟、以及依旧在石桌上酣睡的小师妹，最后落在秦崖主和刚从藏书楼出来的陆渔身上。
“秦长老。”中年修士抱拳一礼，“在下执法殿执事，赵乾。奉阁主及监察长老之令，对阁内各峰进行一次全面的‘灵脉节点与防护阵基’的普查校验，以防备外邪渗透。这是令谕。”他递上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符。
秦崖主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过玉符，神识一扫，便丢还回去：“查吧查吧。我这儿就几间破竹楼，一片菜地，外加一个睡觉的小丫头。灵脉节点？喏，崖边那棵老松下面有一个，算是我们隐机崖的‘阵眼’了，平时也就供个照明驱虫的阵法。”他指了指那株歪脖子古松。
赵乾面色不变：“职责所在，需仔细勘验。另外，按规程，峰内所有弟子也需登记近期灵力波动特征，以作存档比对，防范有人被邪法暗中标记或控制。”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陆渔，以及他腰间那根青竹钓竿。
这是冲着“示警者”来的。陆渔心中明镜似的。两次精准的“巧合”，足以引起高层怀疑。这次普查，明面上是防御影月魔宗，暗地里，筛查内部“异常”才是真。
“应该的。”秦崖主出奇地配合，对崖上众人挥挥手，“都过来，让赵执事看看。陆渔，你是新来的，先从你开始。”
陆渔面色平静，走上前。
手持罗盘的年轻执事上前一步，将罗盘对准陆渔。罗盘中央的指针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笼罩陆渔全身。这是一种相对温和的探测法器，主要检测灵力属性、强度以及是否有外来的、不稳定的邪异气息附着。
白光流转，陆渔气海内《太公钓天诀》修炼出的灵力温和沉静，如深潭之水，并无异样。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平和、纯净”的刻度区间。
但就在这时，另一名捧着玉册的女执事，手中一枚镶嵌在玉册边缘的淡蓝色晶石，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光芒弱得几乎看不见，若非陆渔神识敏锐，几乎要错过。
女执事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晶石，又看了看陆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手中的晶石，是更高阶的“灵韵共鸣石”的简化版，对极其细微的、非本人常态的灵力残留或特殊印记有微弱反应。
陆渔心中一紧。是了，他当日为了“摹刻”入侵灵力的纹路，曾极度精细地操控灵丝接触那道尖锐灵力，虽立刻切断并做了处理，但或许仍有极其微量、性质特异的“气息”残留，未被《太公钓天诀》完全化去。这晶石，感应到了那微乎其微的残留！
赵乾显然也注意到了女执事的细微异常，目光一凝。
气氛瞬间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这位师弟，请放松，可能法器有些许波动。”女执事定了定神，依照规程问道，“姓名，入门时间，近期可曾离开过隐机崖，或接触过不明来历的器物、灵力？”
陆渔依言回答：“弟子陆渔，月前入门，一直于崖上修行，未曾离开。接触之物，多为崖上书籍、师兄师姐们的傀儡部件，及秦长老所赐《灵丝百锻法》玉简。”他语气平稳，眼神清澈。
赵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听闻陆师弟入门时，以‘归朴’之作引动隐机之光，心性独特。平日修炼，可有什么特别感应？譬如……对这云海之下的地脉流动，或阁内大阵的灵力波动，是否比常人敏锐些许？”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陆渔心念电转，坦然道：“弟子修炼功法侧重神识沉凝，对灵力波动确实比同门稍敏感些。至于云海地脉，浩瀚磅礴，弟子修为低微，只能感受到大致流向，细节之处无从感知。”他既承认了部分“特长”（这无法完全隐瞒），又将程度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并强调了自己修为低微的事实。
秦崖主在一旁“浇完”了菜，慢悠悠地插话：“赵执事，我这小徒弟就是个老实孩子，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顶多帮我捉捉虫子。怎么，你们执法殿现在连虫子也要登记灵力特征了？”
赵乾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对女执事道：“记录：陆渔，灵力平和，无邪异气息，灵韵检测有常规范畴内轻微波动，疑似接触过陈年灵材残留。予以通过。”
他将“异常”归因于“陈年灵材残留”，既给了隐机崖面子（暗示你们这里破烂多），也留下了记录，算是完成了排查，又未当场撕破脸。
接着，他又依次检查了张铁、柳轻眉、李玄李黄，过程顺利。轮到白露时，小姑娘还在睡，罗盘光芒笼罩她时，指针竟然懒洋洋地几乎不动，显示灵力波动微弱到近乎凡人，但那灵韵晶石却毫无反应。赵乾皱了皱眉，看向秦崖主。
“哦，这小丫头就这样，天生嗜睡，体质特殊，吃灵石都不长灵力，就是睡得香。”秦崖主笑眯眯道，“要不我把她叫醒？”
“……不必了。”赵乾摆了摆手，示意记录“灵力沉寂，体质特异”即可。
最后，他们去勘验了那棵老松下的阵眼，又用罗盘扫了扫几处竹楼，确认并无异常灵力隐匿或邪阵痕迹。
“叨扰秦长老了。”赵乾带着两名执事，拱手告辞，驾起巡天鉴，化作流光没入云海。
崖上恢复了平静，但那股被细细审视过的感觉，却残留下来。
“师父，他们……”张铁有些担忧地开口。
“例行公事罢了。”秦崖主挥挥手，浑不在意，但转头看向陆渔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小子，灵韵晶石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陆渔知道瞒不过，便将当日以灵丝感应到入侵灵力，并巧妙“摹刻”示警之事，简要说了，略去了云鲲和自身灵丝特异之处，只说是运气好加上对灵力波动敏感。
秦崖主听罢，咂咂嘴：“运气？嘿，这运气可不一般。你的处理方式……很聪明，也很隐机。不过，也被盯上了。”他指了指天空，“赵乾这小子，是监察长老那一系的，办事认真，心眼也多。他今天没深究，一是没确凿证据，二也是给我这老家伙几分面子。但你这‘对灵力敏感’的特质，算是挂上号了。”
“弟子给崖上添麻烦了。”陆渔低头。
“麻烦？”秦崖主笑了，“隐机崖什么时候怕过麻烦？你做得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但脚下有钉子，也得自己踢开。只不过，接下来这段日子，你自己要更加小心。钓鱼可以，但线别放得太深，有些浑水，现在还不到趟的时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执法殿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现在正盯着咱们这座小破崖呢。影月魔宗那帮老鼠，吃了两次亏，不会善罢甘休。阁里有些人，也未必都盼着咱们好。”
陆渔心中凛然，深深一揖：“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秦崖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该看书看书，该钓鱼钓鱼。哦，对了，你大师姐留下的那堆东西，琢磨出点味儿了没？可别光看不练。”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拎着水壶又去照料他的菜地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陆渔站在原地，望向云海。
巡天鉴早已消失无踪，但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渐渐聚拢的云雾，悄然弥漫。
他知道，平静的隐机崖，已被卷入了暗流之中。而他这个新入门的弟子，因为一次不得已的“垂钓”，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钓线已动，风浪欲来。他需要更快的成长，也需要更沉的定力。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竹屋。桌上，冰晶玉简和古老骨片静静躺着，散发着幽光。外部的压力，此刻化作了内部求道的动力。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时，身后传来一个迷迷糊糊、带着刚睡醒鼻音的声音：
“陆师兄……”
陆渔回头，只见小师妹白露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她睡觉时垫着的那个旧蒲团。
“嗯？白露师妹，有事吗？”
白露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海的方向，小声嘟囔道：
“刚才……有好多人……在云里‘看’我们。还有一个……黑色的，冷冷的‘影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看’过来了……它不喜欢那个亮晶晶的飞梭。”
说完，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抱着蒲团，摇摇晃晃地又往自己常趴着的石桌走去，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陆渔的背脊，瞬间掠过一丝寒意。
白露说的“黑色的、冷冷的影子”……是影月魔宗的人吗？已经潜伏到可以“看”到天工阁内部巡查的地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暗潮，比他感知到的，还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