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翠岳峰上各大家族的太上长老没一个是易与之辈。

　　能踏入筑基期并活到这把岁数，个个都生了颗比猴还精的七窍玲珑心。

　　早在兽潮爆发前，周云飞指派玉鼎门那三位筑基修士挨家挨户、美其名曰“巡查地脉”时，这些老狐狸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位翠岳峰未来的真正主子，怕是早就盯上了各家的灵脉。

　　灵脉乃是家族的命门，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以往即便周云飞权柄再大，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强行夺产，免得激起兵变，落个同门相残的恶名。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兽潮成了洗牌的契机。

　　各族死伤枕藉，连灵脉都受损不轻，而其中最倒霉、也最彻底的莫过于李家。

　　其二阶灵脉被金丹大妖与林师叔的玉鼎阵合力绞杀，已然破败到了惨不忍睹的境地。

　　但正所谓祸福相依，李家这条灵脉碎得够透，反倒让李芷兰没了念想。

　　既然这烂摊子已经养活不了族人，不如借花献佛，将其做成一份足以打动周云飞的“大礼”。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李家族子弟已整装待发。

　　而这一日，正是周云飞正式接掌李家领地之期。

　　为此，他特意广发请帖，邀请了翠岳峰上各大家族的太上长老前来观礼，其背后的示威之意不言而喻。

　　李家禁地深处，那处宛如盆地的废墟依然保持着大战过后的肃杀。

　　盆地中央，裸露出的灵脉根基闪烁着幽幽冷芒，残存的灵气氤氲成薄雾，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荒凉感。

　　银发老妪李芷兰垂下头颅，语气极尽恭顺：

　　“周上使，我李家自知德薄，愿将这方灵脉重地悉数献予上使，代为统御。只求上使垂怜，允我李家子弟重归凌云宗门下，为宗门效死。”

　　周云飞负手而立，身侧跟着潘凝香及另外两名凌云宗筑基修士。

　　那日金丹真人在场，他们即便心中好奇也只敢偷瞄，不敢冒犯神识。

　　如今待他屏退闲杂，仔细用神识寸寸扫过这地脉裂缝时，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几分唏嘘。

　　李家的这道二阶灵脉，毁得实在是太惨烈了，那一道道如蛛网般的断痕，简直是在无声诉说着那场金丹大战的蛮横与恐怖。

　　“按照江雅此前的勘测，李家这道二阶灵脉本是开辟‘灵药园’的最佳选址……只可惜，现在碎成了这副德行，我倒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周云飞盯着那处盆地，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阴翳。

　　但他随即转念一想，李家当众献地，虽说丢给他一个烂摊子，却也给了他一颗敲山震虎的绝佳棋子。

　　念及于此，周云飞脸上阴云尽散，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温和道：

　　“李道友这便见外了。你们李家本就是从凌云宗走出来的嫡系，此番不过是认祖归宗，何来‘献’字一说？郝师弟，你亲自陪李道友走一趟，务必将李家的子弟妥善安置在宗门内，不得有半点差池。”

　　他身后一名凌云宗筑基修士连忙出列，肃然拱手称是。

　　“对了，”周云飞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回宗之后，代我向师尊老人家请安。”

　　这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关于玉鼎门金丹真人现身北地的消息，他早已通过秘法传回凌云宗。

　　可诡异的是，自兽潮爆发至今，一向严谨的师尊竟然没有给他任何回音。

　　师门这种石沉大海的沉默，让周云飞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他此次借着遣送李家族人的机会派出郝师弟，实则是为了回宗打探虚实。

　　毕竟金丹真人在此，他不敢自己独自回去，只好出此下策。

　　随着周云飞当众定调，翠岳峰名义上的所有权正式易主。

　　他用自己的名声做保，给了李家子弟一个锦绣前程，也换回了这一方破碎的灵脉收为己有。

　　然而，这场看似各取所需的交易，落在旁观者眼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滋味。

　　许家的两位筑基许长忧与许朗，此刻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方面，他们垂涎多年的二阶灵脉竟被蹂躏成这般惨相，让他们心疼得直欲滴血；

　　另一方面，他们原想趁着李家落难将其吞并，怎料周云飞横插一杠，直接断了许家的念想。

　　而其他几大家族的太上长老，心中更是阵阵寒意。

　　原本各家守着灵脉，互为犄角，对外是一块针插不进的铁板。

　　可如今李家这个曾经的“带头大哥”带头献祭，虽是自断双腿求生，却也硬生生在这块铁板上凿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

　　有了李家这个先例，往后周云飞若是打着“统筹资源、共御外敌”的旗号向各家讨要好处，便有了顺理成章的绞索。

　　明面上，李家的“退”是断臂自保，暗地里，却把原本同气连枝的其他几家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

　　在这一片心照不宣的算计中，唯有林家与许家还算镇定。

　　毕竟这两家内都有子弟在周云飞名下挂着“记名弟子”的头衔。

　　哪怕风暴再猛，终归还有几分香火情在，不至于像袁家、王家那般如坐针毡。

　　观礼既毕，一行筑基修士来得快去得也疾。

　　如今翠岳峰百废待兴，在这等大修大建的关头，谁也没功夫留在废墟上伤春悲秋。

　　李家，这个传承数百载的名门，在今日正式谢幕。

　　李芷兰最后回望了一眼满地疮痍的祖地，随即便带着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跟着那位凌云宗的郝师弟，化作道道流光消失在远方天际。

　　剩下的李家族人，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零星散落在瓦砾间，成了替周云飞看家护院的“雇农”。

　　讽刺的是，由于这道灵脉崩碎得实在太过惨烈，以致于周云飞这位新主子对其表现出了近乎冷酷的漠视。

　　若非这份“地契”能作为打压其他家族的筹码，周云飞恐怕连脚都不愿踏进这片死气沉沉的盆地。

　　他走得极为匆忙，甚至懒得纡尊降贵去过问留守的负责人是谁。

　　因此，他压根不知道那个曾让他产生过一丝疑虑、甚至得过林师叔青睐的李霄，竟然选择了留守这片“绝地”。

　　这些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临行前只掷下了一句交代：

　　“过两日我等会派人送来阵盘。至于你们……将这些乱石移平，把这方圆十里悉数开垦成农田，莫要荒废了。”

　　言罢，周云飞便带着潘凝香等人破空而去。

　　李家老宅的残破阵法早已失去了灵性，在寒风中形同虚设，大门大开，完全不设防。

　　然而诡异的是，自打此地归入周云飞名下，这片废墟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翠岳峰上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的各家族人，此刻即便路过此地都要绕道而行。

　　尤其是许家那一些疯狗，更是收敛了獠牙，绝不敢在周云飞上使的“农场”里撒野。

　　………………………………

　　李家祖地最深处，在那处触目惊心的凹陷盆地边缘，李霄与寥寥数名留守族人并肩而立。

　　这些留下的人，大多心思单纯且务实。

　　他们深知自己天赋平平，若随大部队去了天才如云、竞争残酷的凌云宗，多半也只能沦为修仙界最底层的杂役；

　　与其去外面碰壁，倒不如守着翠岳峰这点残山剩水。

　　在他们看来，这二阶灵脉虽已崩毁，但逸散出的残余灵气，供养他们这些炼气期修士冲击小境界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这群“被遗忘者”中，李霄这位曾在兽潮中七进七出、救众人于水火的“筑基种子”，自然而然地成了名副其实的首领。

　　“李霄师兄……”

　　“见过李霄师兄！”

　　一声声问候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由衷的敬畏。

　　李霄一袭洗得略显发白的家族青衫，昔日的青涩早已在兽潮的洗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内敛气质。

　　他目光平和地掠过人群，心中却微微一叹。

　　相熟的如李云、李遥夕，或是天资出众的李含珠、李问岳，都已经随着李芷兰远赴前程，留在眼前的尽是些面孔生疏的边缘族人。

　　就在李霄思索如何安顿这几号人时，视线忽然在一道身影上定格。

　　那是个缩在人群后的男子，炼气六层修为，模样虽不起眼，却让李霄觉得有几分面善。

　　“你是……李晚山身边那个跟班？”

　　李霄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

　　“抱歉，一时竟忘了师弟的名讳。”

　　被点名的族人猛地一怔，随即满脸涨红，神情显得激动万分：

　　“李霄师兄竟还记得我！我叫李火！那日山坳之中，若非师兄不顾生死杀入重围，李火早就成了许家那群畜牲的刀下鬼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族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对李霄那日救命之恩的感激。

　　李霄虚压双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看向这群或迷茫、或感激的脸庞，语重心长地开口：

　　“诸位师弟师妹，我李家虽暂且将祖地献予周上使，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周上使是何等人物？

　　他眼界极高，断不会在这废墟上逗留太久。或许十年、数十年后，这翠岳峰终究还是要还给咱们李家的。”

　　他目光炯炯，带着一种劝阻的意味，

　　“所以，莫要自暴自弃。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替上使打理好这片‘农田’。

　　守住这口灵气，不仅是给上使一个交代，更是要给咱们李家留下一粒复兴的火种，决不能让这基业在咱们手里彻底荒废掉！”

　　李霄这一番话落地，场中原本颓丧的气氛一扫而空。

　　众留守族人面露激昂，甚至生出一种“临危受命”的使命感。

　　尤其是李火，此刻更是心头狂震，自以为窥破了真相：

　　“难怪！像李霄师兄这样的筑基种子，放着凌云宗的锦绣前程不要，偏要留在这断瓦残垣里受苦，原来是家族暗中布下的后手！守住根基、以待中兴，这才是家族最重的一局棋啊！”

　　其余族人也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们哪里想得到，当初李霄向老祖宗李芷兰提出要留守时，后者可是苦口婆心地劝阻了大半天。

　　最终，李芷兰是联想到李霄与玉鼎门林师叔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

　　猜度这小子可能是想通过某种特殊渠道拜入玉鼎门，这才点头同意。

　　临行前，她特意叮嘱李霄在离去前先稳住留守族人的心，这才有了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演说。

　　若非受老祖宗所托，以李霄那杀伐果决、利己避祸的性子，断不会说出如此煽情的台词。

　　他目光扫过族人们振奋的面孔，心中暗暗点头。

　　这层“为了家族”的遮羞布效果拔群，至少眼下这支散兵游勇已经被拧成了一股绳，不再是满脸死气的丧家之犬。

　　“好了，诸位师弟师妹，今日起咱们便先重整家园。如今此地已不再姓李，往后便对外改称‘翠岳灵药园’。”

　　李霄语气一转，抛出了最能打动人心的重赏，

　　“既然是为上使效力，你我便不必再守家族那些繁文缛节。从即日起，诸位皆可绕着这盆地灵眼修建住所。能在多近的地方汲取灵气修行，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此话一出，众人双眼瞬间冒出绿光，齐声高喝：

　　“多谢李霄师兄体恤！”

　　他们心中狂喜，暗庆自己赌对了。

　　去了凌云宗难免要受门规束缚，还要和无数天才争抢那点微薄的供奉，哪有在这里当“土皇帝”来得痛快？

　　反正以他们的资质，这残缺的二阶灵脉依然是难得的圣地。

　　“李霄师兄！您的居所就交给我们来操办吧，保准给您建得气派！”

　　李火拍着胸脯主动请缨。

　　在他眼里，李霄现在就是李家潜伏在暗处的“代家主”，必须给足排场。

　　然而，李霄却只是盯着盆地中央那截裸露出的银白矿石，目光闪烁，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他轻轻摇了摇头，淡然拒绝：

　　“我的住所不急在这一时。比起盖房子，我对这处灵脉的‘余热’……有些不一样的打算。”

　　李火愣住了，周围正准备搬木料、和泥土的族人们也纷纷停下手脚，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这位“带头大哥”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