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李霄一行人返回联盟总部，也就是正面战场时，已是下午时分。

　　夕阳西坠，残阳如血。

　　放眼望去，正面战场之上，灵力波动仍旧此起彼伏，法术轰鸣不绝于耳，妖兽的嘶吼声时而响起。

　　只是相较于最初那般铺天盖地的疯狂冲击，如今的声势，已然弱了几分。

　　但弱的，并非惨烈。

　　从高处俯瞰，整片山坡早已被鲜血浸透，或横或竖的妖兽尸体层层叠叠，染红了青灰色的山石，血水顺着坡势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再往远处看去，山脚之下，依旧盘踞着一条乌黑如墨的“长河”。

　　那是尚未退去的兽群。

　　山上，联盟的修士密密麻麻，阵法光芒交错闪烁，一道道防御禁制如同天幕，将整座翠岳峰最南方的关隘死死护住。

　　整整一天的拉锯战下来，联盟终究是守住了这道防线。

　　兽群冲击了一日一夜，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踏上山坡一步。

　　可当李霄等人真正回到这里，映入眼帘的，却并非胜利后的喜悦。

　　无论是守阵的修士，还是各家轮番上阵的弟子，脸上更多的，只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灵力早已反复枯竭、补充了不止一轮，丹药与灵石的消耗，更是数不胜数。

　　而最让人心生沉重的，是那山脚下，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妖兽大军。

　　杀了一天。

　　妖兽尸体堆积如山。

　　可对方的数量，看起来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若非山坡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与尸骸，仅仅看着下方依旧汹涌的兽潮，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无力感，如同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无论是最底层的修士，还是各大家族的长老，乃至于镇守在此的太上长老们，都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

　　此刻，半空之中，一道道身影悬空而立，气息深沉。

　　其中，有王家那位身形英武、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

　　也有李家那位白发苍苍、面容肃穆的老妪，李芷兰。

　　而在众多太上长老之中，尚有两道气息相近、衣袍制式相似的身影，显然出自同一家族。

　　赫然正是许家的两位太上长老。

　　其一，是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佝偻，暮气沉沉，正是许家资历最深的太上长老许长忧。

　　其二，则是正值壮年的中年男子，黑发如墨，面容不怒自威，气息沉凝，乃是许家新晋筑基、族中三爷许朗。

　　各大家族的太上长老凌空而立，俯瞰着山下那片翻涌不息的兽潮，目光皆是凝重无比。

　　“难怪数百年前，翠岳峰上的诸多修仙家族，终究还是没能守住此地的灵脉……”

　　赵家的太上长老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数百年前的那一场兽潮，虽已湮没在岁月之中，但只要稍一回想，便能窥见当年的惨烈。

　　当年兽潮来临之时，盘踞在翠岳峰上的诸多修仙家族，恐怕也和他们今日一样，站在这座山巅之上，望着山脚下无穷无尽的妖兽洪流，心生绝望。

　　至于最后的结果，是被迫撤离，还是尽数陨落在兽潮之中，已无从考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代人，终究没能守住翠岳峰。

　　再往后，直到兽潮动乱彻底平息，凌云宗内的诸多筑基修士方才出山清扫战场。

　　而在场这些太上长老的祖辈，便是那一批人中的一员。

　　正是他们联手斩杀残存妖兽，肃清山林，占据灵脉，才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立族生根。

　　数百年薪火相传，方才有了今日的李家、王家、许家等诸多修仙家族。

　　想到这里，哪怕是这些早已踏入筑基境界、见惯生死的太上长老们，心中也不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筑基修为，保住自身尚可。

　　可若要在兽潮之下，守住家族根基、祖上传承，几乎是奢望。

　　就在众人各自沉默、心绪沉重之际，许家那位新晋筑基修士，许朗，却忽然淡淡开口。

　　语气平静，却偏偏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阴阳意味。

　　“说起来，当年我等几家祖先初入翠岳峰时，清扫妖兽、划分灵脉，原本也是有约在先的。”

　　他目光微抬，似笑非笑。

　　“只可惜啊……某一家先祖，却是仗着实力，强行夺走了一道二级灵脉。”

　　此言一出，在场诸多太上长老皆是心中一动。

　　谁都听得出来，许朗这话，指的正是李家。

　　果不其然，李芷兰当即冷哼一声，苍老却凌厉的目光扫向许家二人，语气冷硬如铁：

　　“许朗，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当年按规矩分配灵脉之时，你许家先祖确实先行占据了那道二级灵脉。”

　　“可结果呢？”

　　“二级灵脉之中藏有蛇妖，你许家先祖不敌，被迫退走，既然退了，便已视作放弃。”

　　“我李家先祖随后斩妖夺脉，取之有何不妥？”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毫不退让。

　　“若真是强抢，你以为当年翠岳峰上的诸多家族先祖，会坐视我李家坏了规矩不成？”

　　“你！”

　　许朗被当众揭短，脸色顿时一沉。

　　一旁那位白须老者许长忧，神色同样阴郁了几分。

　　提及当年祖上被蛇妖逼退之事，向来是许家心中难以言说的痛处，如今被李芷兰如此直白地掀开，自然难以善了。

　　半空之中，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不过，眼下妖兽大军压境，其余各家的太上长老，自然不可能坐视李家与许家在此刻翻脸。

　　几乎是在气氛骤然紧绷的瞬间，赵家太上、王家太上等人便先后开口，强行将话头压了下去。

　　“诸位，此时此刻，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赵家的太上长老沉声开口，目光扫过李、许二家，语气不容置疑。

　　“翠岳峰上的恩怨，自然由翠岳峰内部来算。但现在，妖兽就在山下。”

　　“在谈灵脉归属之前，还是先想想，这场兽潮，究竟该怎么挡。”

　　话音未落，袁家的太上长老也随之站了出来。

　　她是一名中年女子，气息内敛，神色冷静，与李家、许家都素无深交，此刻开口，反倒显得格外公允。

　　“不错。”

　　“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妖兽。”

　　“等兽潮退去之后，许家与李家的旧账，谁也不会拦着你们清算。”

　　“但在此之前，只要诸位还想守住祖上留下的基业，就该遵守盟约。”

　　“否则，今日一乱，翠岳峰只会比数百年前败得更快。”

　　林家太上长老也随之点头，沉声附和：

　　“袁道友所言极是。”

　　“兽潮当前，任何内乱，都是自断后路。”

　　“若真想留下些什么，就请诸位暂且收起私人恩怨。”

　　众人接连发声之下，纵然许朗刚踏入筑基不久，血气方刚，心中怒意翻涌，也只能生生压下。

　　他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反倒是许家那位年事已高的太上长老许长忧，眯了眯眼，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到底，单凭我们这些人，想要守住翠岳峰，面对这无穷无尽的兽潮，胜算……确实不大。”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算计意味。

　　“若非凌云宗那边传来消息，我许家也未必愿意留下。”

　　“大不了暂且退避，待兽潮结束之后，再杀回来。”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顺便取回一些祖上的东西。”

　　话虽未尽，但在场诸人，哪一个听不懂他指的是什么。

　　李芷兰闻言，冷冷一笑，并未正面接话，而是淡淡反问：

　　“许长忧，你当真以为，若我们退了，这翠岳峰还能轮得到你我？”

　　她目光锐利，声音不大，却直刺要害。

　　“当年祖上能够占据此地，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凌云宗的筑基修士。”

　　“若我们今日弃守，等兽潮结束，纵然灵脉易主……”

　　“你觉得，那些灵脉，会落在我们这些散落在外的筑基手中，还是会被凌云宗直接收回？”

　　这话一出，许长忧的神色，明显一滞。

　　确实如此。

　　哪怕凌云宗不缺灵脉，甚至拥有更高等阶的修炼资源，可想要享用那些资源，却需要身份、地位、贡献、任务层层限制。

　　哪里像如今这样，在翠岳峰上，各家筑基几乎可以独占灵脉，自在修行。

　　若非如此，当年那些先祖，也不会主动脱离凌云宗，选择在这片边陲之地扎根。

　　半空之中，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退让二字。

　　王家太上，那位身形英武的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开口：

　　“兽潮最终如何收场，说到底，还是要看凌云宗的态度。”

　　他目光沉稳，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压住场面的力量。

　　“按照你我各家掌握的情报，这一次的兽潮规模，确实不亚于数百年前那一场。”

　　“但不同的是，凌云宗这一次，并非当年那般坐视不理。”

　　此言一出，在场诸多太上长老的神色，都是微微一动。

　　王家太上继续说道：

　　“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之内，凌云宗必然会出手，亲自终结这场兽潮。”

　　“换言之，只要我们能撑住这段时间，这一劫，便未必过不去。”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坚守翠岳峰，的确艰难。”

　　“但并非毫无可能。”

　　“只要守上几个月，等宗门插手，这次兽潮，自然会被平息。”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也随之低沉下来。

　　“不过，今日一战下来，就连你我这些筑基，都能感受到疲惫与压力。”

　　“更何况那些还在一线死战的炼气弟子？”

　　“若只是靠一句‘死守’，恐怕撑不了多久。”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结论：

　　“为了稳住军心、鼓舞士气，各位就不要再吝啬了。”

　　“该拿出来的东西，是时候拿出来了。”

　　“法器、丹药、符箓、灵石……凡是能真正救命、能提升实力的，都摆出来。”

　　“让下面的人看到希望，他们才肯拼命。”

　　话音落下，半空之中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其余各家的太上长老，也只能相互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为了撑过这几个月，这一次，谁都不得不下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