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咻！

　　夜空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空而行，直奔同一处方向而去。

　　李霄驾驭云朵法器在前，身形贴空疾驰；李问岳则御剑而行，剑光如虹，二人速度全开，转瞬之间，便已逼近先前那处混战之地。

　　所幸，他们来得够快。

　　许家众多修士尚未彻底收网，围杀仍在进行之中。

　　“许家狗辈！”

　　李问岳一声断喝，声如雷霆，灵力随之轰然铺开。

　　“胆敢对我李家巡逻修士动手，住手！”

　　这一声喝令，气机森然，直接镇住了下方众人。

　　李霄带人至此，任务已成，便不再多言，身形落在一旁，将战场完全交给了李问岳。

　　“是李问岳……还有那个小子。”

　　许家那名炼气后期修士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阴晴不定。

　　“难不成……李晚山没能截住人，反而出了事？”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让他心头发寒。

　　他当机立断，抬手下令。

　　“全员后撤！”

　　许家众修士迅速收拢阵型，让出被围困的区域，同时警惕地望向半空中那道御剑而立的身影。

　　许家虽在整体实力上压制李家，但那是家族高层之间的博弈。

　　而李问岳，乃是李家的筑基种子之一，一身战力远非寻常炼气后期可比。

　　真要正面交手，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纵然有同伴相助，也绝无胜算。

　　“可惜……”

　　那名许家修士心中冷哼一声。

　　“就差一点，便能把这支李家巡逻队全灭了。”

　　他目光阴冷，却不敢妄动，只能与众人一同后退戒备。

　　而另一边，李问岳本欲乘势出手，可当许家人退开，露出那片空地时，他的神色却骤然一沉。

　　那一刻，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原本十人的巡逻小队，此刻仅剩不到一半还能勉强站立。

　　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血迹，伤口翻卷，气息紊乱。

　　倒下的那几人，有的已然气绝，有的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这一幕，让人触目惊心。

　　许家动手极快，配合李晚山里应外合，几乎是一击致命。

　　若非变数李霄恰好撞破此事，引走李晚山，并在最短时间内将其斩杀，又立刻联络李问岳，全速赶回……

　　再晚一步，这支巡逻小队，恐怕已然全军覆没。

　　巡逻之人，皆是李家精锐，死在此处，损失之重，难以估量。

　　“你们许家，难不成是想公然破坏联盟不成！”

　　李问岳目光如电，声音森冷，话语甫一出口，便将“联盟”二字重重压下。

　　他说话的同时，侧目给了李霄一个眼神。

　　李霄会意，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却还是主动降下身形，落在那几名受伤的李家族人之前，隐隐将他们护在身后。

　　先前李问岳之所以没有贸然出手，正是投鼠忌器。

　　许家人围而不散，一旦逼急，极有可能狗急跳墙，拿这些重伤的李家修士开刀。

　　所幸，他名声在外。

　　方才那一声断喝，便已将许家众人震住，此刻再由李霄下场照看，后顾之忧尽去。

　　现在，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李问岳话音落下，身形骤然下坠。

　　与此同时，一道飞剑暴射而出！

　　剑起之时，毫无花哨。

　　与李含珠那等诡谲多变、擅长偷袭的簪子不同，李问岳的飞剑之术，堂堂正正，一往无前。

　　轰！

　　莹黄色的剑光横贯长空，剑意如山如岳，带着一股压迫人心的大势，直接朝着许家众修士斩落而去！

　　“结阵！”

　　许家那名为首的炼气后期修士早有准备，厉喝一声。

　　众多许家族人同时催动灵力，彼此勾连，半空之中，一面巨大的灵力之盾迅速成形。

　　下一瞬！

　　轰然相撞！

　　剑光与灵力之盾正面碰撞，气浪翻滚，灵光炸裂，一时间竟是僵持不下！

　　这一幕，看得人心头震动。

　　以一人之力，正面压制数名炼气修士联手，李问岳飞剑之术之强，可见一斑。

　　而就在此时，那名许家领头者却是冷笑一声，声音透过灵力震荡传来。

　　“李问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许家先前出手，不过是自卫罢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抛。

　　一枚留影石凌空飞起，灵光闪烁，画面随之显现。

　　影像之中，赫然是李晚山率先出手，随后许家修士反击，继而与李家巡逻小队爆发冲突的一幕幕场景。

　　画面清晰，因果分明。

　　李霄站在下方，一边警惕四周，一边也将那影像尽收眼底，心中不由一沉。

　　“好狡诈的许家……竟然连留影石都提前准备好了。”

　　有这枚留影石在手，哪怕事情彻底闹大，联盟那边的诸多家族，也不可能站在李家一边，对许家形成真正的合力施压。

　　这一局，从一开始，许家便已经替自己算好了所有退路。

　　李晚山与许家暗中勾连，前后策划了这么一场局。

　　若事情不暴露，自然是一切“意外”，李家巡逻小队葬身妖兽腹中，与许家毫无干系；

　　哪怕事情暴露了，也早已留好证据，李晚山率先动手，而李晚山是李家之人。

　　如此一来，李家不仅吃了亏，还无处喊冤。

　　许家，依旧清清白白。

　　这是李霄站在局外、冷眼旁观之后，看得分明的真相。

　　而对李问岳而言，这一切，却来得过于突然。

　　李霄先前急着将他带来救人，途中根本来不及展示李晚山的尸体。

　　若当时便将尸体取出，而李家巡逻小队又已全灭，那便成了死无对证，反倒像是给自己抹黑。

　　因此，直到此刻……

　　李问岳亲眼看到留影石中，李晚山率先出手的画面时，心神也不由微微一滞，连飞剑上的剑光，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就在这时！

　　“李问岳师兄！”

　　巡逻小队中，一名浑身是血的李家修士再也忍不住，嘶声哭喊：

　　“李晚山背叛了李家！他早就和许家串通在一起！”

　　“就是他带着我们来这里送死的！也是他先对我们动的手！”

　　这一声嘶吼，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问岳心头。

　　刹那之间，他便将前因后果尽数串联。

　　杀意，骤然翻涌。

　　许家是死敌，本就该杀。

　　而李晚山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外敌的畜生，更是死不足惜！

　　“哼！”

　　那名许家炼气后期修士冷笑出声，声音中满是讥讽：

　　“血口喷人，也要讲证据。”

　　“留影石的内容在此，足以佐证一切。”

　　“李问岳，我承认你厉害，但我们这么多人在此，你当真能以一敌多不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

　　“更何况……”

　　“你若执意违反盟约，对我许家赶尽杀绝，你身旁这些李家人，也绝对要一起陪葬！”

　　话音落下，那名许家修士掌心一翻。

　　一枚烟花信号浮现而出，灵力涌动，只需片刻，便能直冲天际。

　　看到这一幕，李问岳心中已然彻底明悟。

　　正因明白，他才愈发愤怒。

　　明知真相，却被对方以规则、证据、人数死死钳制，这种感觉，几乎令人发狂。

　　他双眸之中，杀机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莹黄色的剑光骤然暴涨，再度狠狠斩向许家众人！

　　然而，正如那名许家炼气后期修士所言。

　　许家修士数量众多，彼此配合之下，稳稳挡住了李问岳的飞剑，甚至尚有余力。

　　即便下方那些受伤的李家修士强行参战，最终的结果，也依旧难以预料。

　　一时间，局势再度僵住。

　　压抑、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哪怕心中再不甘、再愤怒，李问岳最终也只能缓缓收回飞剑，将其悬护在李家众人身侧。

　　身为李家的筑基种子，他从踏入修行开始，便被反复告诫，以大局为重。

　　不能因一时仇怨，坏了家族布局；

　　不能因个人情绪，让李家在联盟中陷入被动。

　　而此刻，这些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李家族人，便是“大局”，

　　也是他这个筑基种子必须护住的一切。

　　“呵呵……”

　　许家众人见状，皆是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一边警惕地盯着李问岳，一边缓缓后退，最终转身离去。

　　李问岳额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却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直到许家众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内，他这才抬手一抓，远处那枚留影石，瞬间落入掌心。

　　他心中很清楚。

　　许家绝不止这一枚留影石。

　　既然敢亮出来，身上便不知还藏着多少枚。

　　如此一来，在外界看来，事情的“真相”已经被彻底钉死：

　　李晚山带着李家巡逻小队，率先对许家小队出手；

　　许家被迫反击，这才造成李家死伤惨重。

　　至于合不合理？

　　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其中有问题，李家小队本就势弱，怎么可能主动挑衅许家？

　　可这些，都不重要。

　　有留影石，便有“证据”。其他家族便不会插手。

　　而若让许家与李家自行解决……

　　以如今两家的实力对比，李家只能咬牙，把这口闷亏吞下去。

　　这枚留影石，必须带回族中。

　　今日之事，也只能交由长老们定夺。

　　李问岳深吸一口气，手掌缓缓收紧，将留影石死死攥在掌心。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霄，语气刻意放缓了几分：

　　“李霄师弟。”

　　“李晚山方才追杀你去了，我赶来时却没见到他。”

　　“是被你甩掉了，还是……那畜生察觉到我到来，提前逃了？”

　　李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李家族人，

　　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又落在李问岳那强行压抑、却依旧透着憋屈与怒意的神情上。

　　良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刻，李霄抬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具尸体，随手放在地上。

　　那具尸体，头颅与身躯分离，血迹早已干涸。

　　赫然正是李晚山。

　　“……！”

　　李问岳脸上的憋屈、不甘、压抑，在这一瞬间，尽数凝滞。

　　他猛地看向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李霄，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个畜生……”

　　“他死了？！”

　　“还是……死在你手里？！”

　　………………………………

　　联盟正面，每一位太上长老，皆拥有一座独立营帐。

　　营帐规模宽敞，阵法齐备，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权柄的体现。

　　此刻，李家的太上长老李芷兰的营帐之中，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营帐内，人影密布。

　　有李家数位长老，有族长李佑，也有方才遭到伏击、此刻仍带着伤势的李家族人；

　　李问岳立于一侧，神色肃然；而另一边，李霄同样在场。

　　主座之上，一名发丝灰白、身形微佝的老妪端坐不动。

　　她年岁已高，皮肤干枯，却并未显出半分衰败之态，反而气息深沉内敛，如渊如岳。

　　那双苍老的眼眸微微垂着，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偶尔抬起时，目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此人，正是李家的太上长老，李芷兰。

　　在她下首，族长李佑与数位长老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向营帐中央。

　　那里站着李问岳、李霄，以及那些幸存的李家族人；

　　而在他们脚下不远处，一具无头尸体静静躺着。

　　李晚山。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悬浮在半空中的留影石。

　　灵光流转，其内的画面一遍遍重现，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刃，反复割在每一个李家高层的心口。

　　许久之后，随着李问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讲述完毕，营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下一刻！

　　“砰！”

　　族长李佑一掌拍在案几之上，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盯着地上的尸体。

　　“这个畜生！”

　　“吃里扒外，背叛家族，竟然勾结许家，围剿我李家子弟！”

　　“就这么让他死了，实在是便宜了他！扒皮抽筋、炼魂百年，都不为过！”

　　一名长老怒声接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

　　“李晚山在族中颇有地位，我李家不少行动、布置，恐怕早就被他泄露给了许家！”

　　“像他这种人，暗中还有多少？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许家……简直欺人太甚！”

　　营帐之内，怒骂声此起彼伏。

　　数位长老面色涨红，拳头紧握，恨不得当场冲出去，与许家拼个你死我活。

　　可偏偏，他们不能。

　　今日之事，对李家而言，已经不是简单的伤亡，而是颜面尽失。

　　许家围杀李家修士，却能堂而皇之地抽身而退；

　　而李家，不仅无法当场报复，甚至在明面上，还是“理亏”的一方。

　　留影石一出，哪怕是联盟高层，也只会判定：是李晚山率先动手。

　　一旦李家再有明面报复之举，联盟反而可能出面压制李家。

　　这口气，憋得人几欲吐血，却偏偏无处宣泄。

　　李问岳立在一旁，神色沉郁，指节紧攥；

　　那些重伤未愈的李家族人，眼中带着屈辱与不甘，却只能低头不语。

　　被人如此欺辱，却连讨个说法都做不到。

　　营帐之内，怒火、憋屈、无力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在众人中央，李霄却始终神色平静。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一寸之地，仿佛在出神，仿佛与这一切无关。

　　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主座之上，那位太上长老。

　　从众人踏入营帐开始，族长在说话，长老在怒斥，李问岳在陈述，唯独李芷兰，一言未发。

　　她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看着。

　　那种沉默，反而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心生不安。

　　李霄心中十分清楚，真正的分量，真正的决定权，从来不在这些愤怒的喧哗之中。

　　而在于那位始终沉默的太上长老，李芷兰。

　　果不其然。

　　下一刻，主座之上，李芷兰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落下。

　　刹那之间，营帐内所有的怒骂与议论同时停滞，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太上长老开口，却并未顺着方才的愤怒继续，而是语气平缓，话锋冷静得近乎冷酷：

　　“许家固然对我李家虎视眈眈。”

　　“但如今兽潮在前，他们再怎么，也不至于真要与我李家撕破脸皮。”

　　她微微一顿，声音低沉：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明白。”

　　营帐内众人神色微变。

　　李芷兰目光微敛，继续说道：

　　“既然他们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那就说明，背后必然有我尚未察觉到的变数。”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

　　“……是凌云宗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吗？”

　　这一句话落下，营帐之内，几乎所有人都是心神一凛。

　　若只是家族仇怨、暗中算计，那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可若牵扯到凌云宗，那便不是一场伏击那么简单了。

　　消息若是比旁人慢一步，错的可能不只是局势，而是整个李家的未来，甚至存亡之本。

　　只一句话，营帐内的气氛，已然彻底变了。

　　紧接着，李芷兰的目光一转。

　　落在了李霄身上。

　　那是一双苍老却异常清明的眼眸，从容、审慎、不带情绪，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着这个站在营帐中央的年轻族人。

　　仿佛要将他的骨血、气息、根基，一并看穿。

　　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压迫感随之降临。

　　李霄只觉周身一紧，却并未生出恐惧。

　　“筑基强者的威压么……并不尖锐，似乎有所收敛，没有全力释放……”

　　他心中念头一闪，立刻明白，这并非刻意施压，而是长辈对后辈的审视。

　　李霄心中坦荡，站得笔直，神色平静。

　　片刻后，李芷兰微微颔首，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度：

　　“不错。”

　　“我李家，终究还是有好男儿的。”

　　“天佑李家，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样一个少年郎。”

　　她的目光停留在李霄身上，语调沉稳而笃定：

　　“方入炼气七层不久，便能斩杀在此境浸淫多年的老手。”

　　“实力、心性，皆可圈可点。”

　　随后，她目光微抬，看向下方的族长与诸位长老：

　　“下一代之中，这个孩子，可以重点关照。”

　　这句话一出，营帐内不少长老神色微动。

　　这是评价，更是定调为下一代的筑基种子，和李问岳、李星、李含珠三人并列！

　　被太上长老如此，李霄在李家内的权限，将不亚于他们这些长老！

　　最后，李芷兰重新将目光落回李霄，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

　　“我记得……”

　　“你叫李霄，是吧。”

　　这一声点名落下，

　　李霄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真正进入了这位太上长老的视线之中。

　　自己在李家之中，多多少少，总算是算一个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