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翠岳峰外，云层翻涌。

　　此刻，在云海深处，静静立着五道身影。

　　周云飞居中而立，衣袍猎猎，其侧分别是潘凝香，以及新收的三名记名弟子许宁、李星、林诺。

　　而在他们前方，天地之间，兽潮如同决堤洪流，黑压压一片，自山林深处滚滚而来，嘶吼声连成一线，震得云雾都在翻腾。

　　“前些日子，为师传授你们的，可都学会了？”

　　周云飞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压。

　　虽说只是记名弟子，但该教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含糊。

　　许宁性子老实，闻言率先开口，略一迟疑后说道：

　　“回师父，弟子大部分已经明白，只是其中几处运转之法，尚有些不够通透……”

　　周云飞微微点头，随即追问细节。

　　许宁一一作答，语句不快，却还算条理分明。

　　周云飞听着，逐条指出其中偏差与疏漏，语气渐渐变得冷硬。

　　一旁，李星始终静静站着，侧耳聆听。

　　只是越听，他心中那点耐性便越发消磨。

　　“这些地方，也值得卡住？”

　　“不过是些基础的运气衔接，连我都不曾在意过……”

　　他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轻蔑。

　　在他看来，许宁不过是三灵根，悟性也称不上出众。

　　若非身负“剑心通明”这等罕见天赋，恐怕连被周云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点，从周云飞在解答过程中，眉头逐渐紧锁，脸色隐隐阴沉，便可见一斑。

　　显然，这些问题，也让周云飞颇为不悦。

　　很快，周云飞将目光移向李星。

　　“你呢？”

　　李星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笃定：

　　“弟子已经尽数明悟。”

　　周云飞目光微凝，显然并未全信。

　　随即，他抬手接连抛出数个细节问题，甚至刻意加快节奏，考校极深。

　　李星却应对从容，一一作答，毫不滞涩。

　　数次验证之后，周云飞终于点了点头，面色也缓和了几分。

　　“倒是没有夸口。”

　　最后，目光落在林诺身上。

　　林诺神色平静，却是个机灵无比的女子。

　　她察觉到李星的锋芒与性子，自然不会在此时表现得过于出众。

　　于是刻意收敛，只答七分，不显全貌。

　　这一番考较下来，虽无差错，却也并不惊艳。

　　最终，周云飞心中自有判断。

　　相较之下，对李星的赞许，自然便多了几分。

　　这让李星心中暗自受用，眉宇间的傲然，也愈发明显。

　　“行了。”

　　周云飞长袖一甩，语气恢复平淡，却不容置疑。

　　“学而不用，终究是空谈。”

　　“你们三个，下去实战检验一番。”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三道力量各自裹住三人，将他们送向下方的山林战场。

　　在那里，周云飞早已替他们选好了对手，皆是一级妖兽中的佼佼者，既凶悍，又不至于越阶，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

　　………………

　　送走三人之后，云海之上便只剩下周云飞与潘凝香二人。

　　二人并肩而立，衣袍在高空劲风中轻轻摆动，目光却始终落在下方那片战场之上。

　　“周师兄看起来，倒是已经适应了为人师表的身份了。”

　　潘凝香掩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周云飞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无奈：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为人师，也不知教人竟是这般费心。”

　　他说话间，指尖微动，飞剑早已暗暗蓄势，随时可以出手相助。

　　显然，嘴上虽嫌麻烦，心中却并未真的放松。

　　潘凝香话锋一转，语气压低了几分：

　　“对了，周师兄，那两位师弟已经陪着玉鼎门的三位筑基，在翠岳峰各处查看过了。”

　　“这几日，几家太上长老隐约有所察觉……不会生疑吧？”

　　玉鼎门那三人来得低调，却终究瞒不过所有人。

　　这些时日，已有太上长老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来历，只是都被她含糊带过。

　　周云飞闻言，目光微动，却并未露出丝毫慌乱。

　　“无妨。”

　　他语气平静，缓缓说道：

　　“翠岳峰上的这些家族，祖上与师父多多少少都有些情分。”

　　“不到必要之时，我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话音一顿，他唇角却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请玉鼎门那三位过来，自然也是有我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兽潮之后，他们的要价倒是水涨船高，这一趟，我可是被宰得不轻。”

　　潘凝香眉梢微挑，若有所思：

　　“难道不是占据灵脉最好的位置即可？我看李家那条二阶灵脉，条件已经不差了。”

　　周云飞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慎重：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

　　“可玉鼎门那位江雅师妹却说，并非如此。”

　　“在这方面，玉鼎门终究比我凌云宗更为专业……既然请了人，自然要听他们的。”

　　“嗯……”

　　潘凝香轻轻应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江雅那张常年被面纱遮住的脸。

　　孤僻、冷淡，几次试图攀谈，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云海之上，两人闲谈未绝。

　　而下方山林间，三名记名弟子的实战，也逐渐接近尾声。

　　不多时，三人接连斩杀各自的对手，虽有惊险，却终究有惊无险。

　　见此一幕，周云飞眉头微松。

　　至少，这三人，还不算是酒囊饭袋。

　　………………

　　然而，就在三人驾驭法器，朝着云层之上飞返之际，异变陡生！

　　云海深处，一声尖锐鹰唳骤然炸响。

　　下一刻，一只体型庞大的妖鹰撕裂云雾，妖气翻涌，如黑潮般倾泻而下，目标赫然直指队伍最后方的林诺！

　　三级妖鹰！

　　其气息赫然已至筑基中期层次。

　　若是被其利爪抓实，林诺几乎没有半分生机，当场殒命都算是轻的！

　　恐怖妖气如山岳压下，空气都仿佛被生生挤爆。

　　林诺只觉眼前一暗，四周灵气紊乱，护体灵力瞬间被压制，小脸“唰”地一声血色尽褪。

　　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之际，云层之上，骤然响起一道雷霆般的怒喝！

　　“孽畜……敢尔！”

　　周云飞一步踏出，衣袍猎猎，眸中寒芒乍现。

　　下一瞬！

　　锵！

　　飞剑出鞘，剑鸣如龙吟九霄！

　　一道璀璨剑光破空而去，一剑西来，宛若天外飞仙，锋芒未至，剑意已先行镇压四方！

　　轰！

　　剑气横扫长空，直接将那滚滚妖气生生撕裂！

　　飞剑尚未真正临体，恐怖的剑意便已贯穿妖鹰身躯！

　　噗嗤！

　　血雨洒落长空。

　　那只三级妖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当场一分为二，尸身自半空坠落。

　　杀伐之利，恐怖如斯！

　　下方，李星与许宁原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妖兽惊得心神一震，直到听见周云飞的怒喝，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朝林诺坠落的方向掠去。

　　好在，林诺并未彻底失控。

　　在被妖气震落的刹那，她强行稳住身形，勉强重新掌控法器，只是面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受了不小惊吓。

　　不多时，周云飞与潘凝香也自云层之上缓缓落下。

　　在确认林诺并未真正受伤之后，二人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周云飞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责：

　　“我凌云宗尚未完全出手，这太武山北的范围之中，终究还是兽潮横行。”

　　“往后行事，还是要更加谨慎些。”

　　话音落下，他随手一剑斩出。

　　剑光一闪，那只妖鹰尚未完全坠地的尸身之上，一只染血的巨大翅膀被整齐斩下，飞落至林诺身前。

　　“此妖几乎害你殒命。”

　　“便以它的翅膀，权作赔罪。”

　　林诺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师父。”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妖禽之翅收入储物袋中。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各有滋味。

　　潘凝香眸光微转，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说道：

　　“说起来……咱们刚到翠岳峰之时，似乎也遇到过一只四级妖禽作乱。”

　　“当时周师兄也是一剑斩之，还将翅膀赐给了遇到的那位小修士。”

　　她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

　　“我记得，那人的名字……好像叫李霄？”

　　话音一落，她目光轻轻落在李星身上。

　　“李星师侄，此人，应当是你们李家的吧？”

　　李星原本还在因林诺得了三级妖禽之翅而心生几分羡意，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却是猛然一沉。

　　一股寒意，自心底悄然翻涌。

　　“回潘师叔。”

　　他面色如常，躬身答道：

　　“李霄，的确是我李家之人。”

　　话虽如此。

　　但在他垂下眼帘的一瞬间，眸底却悄然掠过一抹阴冷之色。

　　“原来……当初你还藏着这么一手。”

　　“李霄师弟……真是……有意思得很啊。”

　　………………………………

　　至于外界风云如何翻涌，正在李芷兰专用修行洞府中闭关的李霄，自然一无所知。

　　时光在洞府中悄然流淌。

　　在丹药滋养与二阶灵脉的双重加持下，他的修为几乎是一日千里，气机愈发浑厚凝练。

　　这一日。

　　洞府之内，灵气氤氲如雾。

　　湖泊之上，灵脉光泽自水下缓缓透出，泛起层层柔和的灵辉。

　　游鱼摆尾穿梭，在荷叶与荷花之间悠然游弋，整座洞府静谧而祥和。

　　而在湖心亭台之中。

　　李霄盘膝而坐，双眸紧闭，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青木诀》已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体内灵力流转，如同一条条青色溪流，在经脉中奔涌不息。

　　忽然，李霄眉心微动。

　　他屈指一弹，一缕灵力精准无比地落在身旁的聚灵阵启动枢纽之上。

　　轰！

　　阵法轰然运转！

　　刹那间，湖泊之下，那条二阶灵脉仿佛被惊醒一般，沉寂已久的灵气如决堤洪流，被聚灵阵强行牵引而出。

　　天地灵气滚滚而来。

　　逸散于洞府各处的灵气，被阵法尽数收拢，层层叠叠，化作肉眼可见的灵潮，朝着亭台之中疯狂汇聚。

　　这是将整条二阶灵脉的“余力”一并调动的手段。

　　量大，且狂暴！

　　灵气尚未入体，李霄便已感受到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

　　下一刻，轰然灌体！

　　狂暴的灵气顺着聚灵阵倾泻而下，如洪水倒灌，毫无保留地冲入李霄体内。

　　经脉震颤，气血翻涌。

　　仅仅数息时间，一股又一股剧烈的胀痛便在他体内炸开，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生生撕裂。

　　“来得……够猛！”

　　李霄心中低喝一声，却没有丝毫退意。

　　《青木诀》在这一刻被他运转到极限！

　　丹田气海之中，灵力疯狂翻涌，宛若怒海狂涛，不断吞噬、炼化着涌入体内的狂暴灵气。

　　原本稳固的境界屏障，在这般冲击之下，开始剧烈震荡。

　　一波。

　　两波。

　　三波……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之间，一声仿佛只存在于神识深处的轻响，悄然炸开。

　　咔！

　　瓶颈崩裂！

　　李霄周身气息骤然暴涨，一股更为浑厚的灵力自丹田气海中汹涌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尚未被炼化的狂暴灵气，也在这一刻被新生的气机尽数吞纳，化作精纯灵力，稳稳融入体内。

　　风暴渐歇，聚灵阵缓缓平复。

　　良久之后，李霄体内的灵力流转重新归于平稳。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灵光一闪而逝。

　　低头看去，衣衫早已被灵气冲击得破烂不堪，皮肤之上覆着一层黏稠的杂质，却掩不住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蓬勃生机。

　　李霄轻吐一口浊气，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炼气八层……成了。”

　　“再进一步，踏入炼气九层，便可吞服凝气丹，直指炼气大圆满。”

　　他眸光渐深，心境前所未有的沉稳。

　　“到了那一步……筑基，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