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千道流好好陪着千仞雪和千仞愫玩了几天。

　　陪她们去武魂城新开的糕点铺子品尝甜点，听她们讲这些年在学院、在大陆的趣闻，偶尔指点一下她们的修炼，或者在黄昏时，静静坐在花园，看着孙女们嬉笑打闹，一如她们幼年。

　　看着眼前的孙女，千道流感到一阵恍惚，总觉得自己格外安心，脚下的土地格外踏实。

　　几位供奉也拉着千道流小聚了一下，金鳄、雄狮、青鸾、光翎、千钧、降魔，老兄弟们把酒言欢，虽不负年少，但情谊未改，期间自然也少不了对孙辈的夸赞，对武魂殿如今变化的感慨。

　　“老头子，也乐呵几天了，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比比东的声音幽幽从殿外传来。

　　千道流缓缓睁开眼，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并未站起身，只是抬手虚引，“进来吧。”

　　殿门无声滑开，比比东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今日她并未穿教皇袍，只是一身简单的长裙，长发披在肩膀上，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千道流看着她，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我才陪孩子们几天？夜里的公事，可半分没耽误。”

　　“该做的事，自然一件也不能少。”比比东在千道流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直视着他，不绕弯子，“海神岛与杀戮之都，你打算先去何处？”

　　千道流指尖轻点座椅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沉吟片刻。

　　“海神岛凶险，倒是让我想起一些旧事，那地方总该有个交代。”

　　比比东唇角微扬，似乎早料到这般，随手拿起他桌上的一只毛笔把玩着，“波塞西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怕是要吓一跳。”

　　“那又如何？”千道流平淡的回道，“终究也只是旧事而已。”

　　“所以你去海神岛，是吗？”比比东轻声问道。

　　她突然想到了一种话本。

　　大概就是经典的三角恋，然后一方看到一人如今的成就之时，突然就后悔了。

　　“我先去杀戮之都。”

　　千道流话音一落，差点没让比比东闪了腰。

　　她望着千道流，所以你个老头子果然是喜欢唐晨吧。

　　千道流笑了笑，“海神岛之事，牵扯旧情，自然要做个了断，但何时去了结，老夫我应该还有这个权利。”

　　比比东带着一丝促狭，“冠冕堂皇，老头子，我看你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眸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怕见了那位大祭司，不知如何应对？毕竟，当年可是有人...”

　　“东儿。”千道流轻轻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语，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陈年旧事，犹如风中云烟，一吹便散。波塞西守着她的海神岛，守着她的职责，我也有我的道，我的归宿。”

　　提及这个名字，他显得格外平稳，不同于以往提及波塞西之时的复杂情绪，“有缘无分，大抵就是如此。”

　　“反倒是唐晨那老家伙，把自己弄成不人不鬼的模样，困在杀戮之都。”千道流摇了摇头，似乎在叹息，“于公于私，他都是该是第一个。”

　　比比东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了他一番，最终轻笑出声，“好吧，这个理由我接受了，先清理杀戮之都，再踏足海神岛....顺序倒也不错。”

　　“那是自然。”千道流缓缓站起身，“杀戮之都也有你需要的东西不是？六道轮回，修罗道。”

　　“考虑得真是周全。”比比东了然于胸，“你心中有数便好，我稍后让鬼叔将这些年的情报整理给你一份，需要谁配合吗？”

　　“不必兴师动众。”

　　“随你。”比比东也不坚持，起身离开，走到殿门口，回头张望一下：“早点回来，老头子，别耽误了晚上上工。”

　　比比东离开后，殿内重归静谧。千道流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腰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唉，真是劳碌命，想偷个懒都不成。”

　　并未去准备什么行装，他只是去换了一身旧衣服，那是当年和唐晨比试之时所穿的衣服。

　　“这么多年了，还挺合身。”看着容光焕发的自己。

　　没有惊动其他人，千道流在天使神殿的最高处略作停留，俯瞰着这座日益繁华的城市。

　　千道流的目光投向了西北部，那是杀戮之都的大致方位。

　　“唐晨……”千道流轻声念出这个久违的名字，语气复杂难辨，有牵挂，有惋惜，也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期待，“把自己搞成那副模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话音落下，向前迈出一步，身影陡然消失在武魂城之中。

　　比比东看着千道流朝着杀戮之都飞去，她并不担心千道流会受伤之类的事情，反而更期待千道流能给她带回来什么。

　　她想到了一件事。

　　曾经胡列娜在杀戮之都爱上唐三，理由很扯，在杀戮之都见了一面，说了一句话，然后念念不忘爱上他。

　　比比东只感觉扯淡。

　　然后才是后续唐三在地狱路出手相助，这份感情便根深蒂固。

　　那么这份爱情，有没有神的手笔呢？

　　比比东很自私的认为，有。

　　主要这些神的德行吧，她是真的信不过。

　　甚至胡列娜在地狱路的遭遇，比比东都认为应该是神的故意加深。

　　武魂城的阳光落在身后，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千道流的速度极快，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连为一片的景象。

　　转眼间便已经来到了杀戮之都的外围。

　　这座小镇，让千道流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氛围。

　　只是微微放出自己的威压，周遭的人就如同被施加了定身术，一动不能动。

　　随后他的力量笼罩了杀戮之都。

　　千道流并未理会那些人，这里是囚笼，既然关在了这里，又何必多费手脚。

　　“找到了。”千道流轻声自语。

　　此刻，杀戮之都的核心宫殿内，杀戮之王正瘫坐在王座上，沉溺在血腥与欲望的快感之中，醉生梦死。

　　可就在千道流的精神力笼罩而来的瞬间，他猛然浑身一僵，心头涌起一股极致的惊悸，仿佛被什么致命的天敌盯上一般。

　　更让他恐慌的是，体内被他死死压制的那股意识，竟在这一刻悄然苏醒，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

　　那是属于唐晨的意识，被九头蝙蝠寄生压制了数十年的本我，终于在千道流那浩瀚神圣的气息刺激下，冲破了层层桎梏，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该死！”杀戮之王低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他拼尽全力，加大了对体内唐晨意识的压制力道，试图将那股苏醒的意识重新按下去。

　　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杀戮之王，或者说被九头蝙蝠寄生的唐晨，猛地从王座上暴起，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头痛欲裂。

　　“谁？！”一道刺耳沙哑的嘶吼从他喉间挤出，仔细聆听，便能发现，那声音竟是两道嗓音混杂在一起。

　　没有回答。

　　迎接他的只是更为神圣的气息。

　　千道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市，直直盯着痛苦嘶吼的杀戮之王身上。

　　那眼神格外复杂，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对老友如今现状的感叹。

　　“唐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钻进了杀戮之王的脑子里，“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模样。”

　　这熟悉的声音、这呼唤名字的语气，如同一道惊雷，在杀戮之王的脑子里炸响。

　　“呃啊——”杀戮之王发出更为凄厉的哀嚎，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头颅，与体内那股力量作着对抗。

　　千道流只是平静地立在杀戮之都外，目光淡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若是唐晨连这点挣扎都无法坚持，连自己的意识都无法夺回，那么，他们之间当年未完成的决斗，便已然没有了任何意义。

　　“千....道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杀戮之王的面容好似变得平和了不少，却带着一股震惊“你...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千道流替他接了下去，在城外仰望着天空，“来看看老友，顺便，清理一下污秽。”

　　“要出来和老友见一面吗？”

　　杀戮之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时而暴戾时而挣扎，仿佛有两股意识在疯狂撕扯。

　　千道流并不急，只是静静立在城外，他素白的衣袍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啊！”

　　又是一声痛苦的嘶吼，杀戮之王抱头跪倒在地上，周身的血光如同煮沸一般翻腾。

　　属于唐晨的那一股意识，挣扎了数十年，终于在千道流的呼唤之下，悍然破土。

　　“睡了那么久，身子骨可别锈了。”千道流的声音再次传来。

　　“千道流你这老鸟。”属于唐晨的声音清楚地响起。

　　他抬起头，望着那股神圣气息的方向，隔着不算遥远的空间，唐晨感觉回到了当初，碧海蓝天、波涛汹涌的海神岛上相遇的三人。

　　“唐晨。”千道流的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笑意，“真丢脸啊。”

　　“是啊...”唐晨喃喃道，“丢人现眼。”

　　他想起了这些时日的事情。

　　“还能动吗？”千道流问道，“还是说需要我请你出来。”

　　唐晨深吸一口气，有千道流力量的帮助，九头蝙蝠的压制荡然无存，“笑话，我唐晨，何时需要别人来请。”

　　他扔开身边的人，几个猛跃，便来到了这里。

　　两人对视，久久不言。

　　过了许久，唐晨才缓缓开口，“你？”他打量着千道流，光鲜亮丽，甚至带着几分出尘，对比此时自己的狼狈，格外显眼。

　　他更能感觉到千道流气息的变化，隐隐感觉到一股威严。

　　“你成神了？！”

　　“算是吧。”千道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唐晨全身，眼底带着几分惋惜。

　　“倒是你，当年执意追求成神之路，不惜远赴险地，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

　　“什么叫算是？”唐晨瞪大了眼睛，“神就是神，人就是人。”

　　“只是东儿不喜欢神这个称呼，所以我才说算是。”千道流轻声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提及比比东时，眼底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东儿？”唐晨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茫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移情别恋了？”

　　在他的印象里，千道流心中牵挂的，从来都是波塞西，这个“东儿”，对他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千道流失笑摇头，“你脑子还是这般。”他走近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唐晨，“比比东，我的后辈，现任武魂殿教皇。”

　　“哦。”唐晨反应过来，随即又带着点遗憾，“所以你来这儿？是为何？不去海神岛找她？”

　　“她，我自然会去。”千道流沉声说道，“不过，我们当年的决斗，可还没完。”

　　“有什么好打的。”唐晨看着千道流，他很清楚如今的自己不是千道流的对手，成神一步之遥，可却是天壤之别。

　　“所以。”千道流张开双臂，身后羽翼缓缓展开，却不再是唐晨熟悉的六翼，反而变成了一双巨大的羽翼。

　　随着羽翼展开，千道流周身的神圣威压渐渐衰落，气息一点点收敛，最终，竟压制到了与巅峰时期的唐晨不相上下的地步。

　　他目光直视着唐晨，语气郑重，也带着几分期许：“我们，公平地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