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华的身形微微一顿，像是被那两字撞了一下。

　　雪溪懵懂的抬起头，她虽然年纪小，也知道拜师意味着什么，在一想到唐月华昨天的话，不由得将唐月华的衣角又攥紧了一些。

　　唐月华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婉，唯有语气里藏着一丝试探：“圣女殿下觉得溪儿天赋不好？”

　　“并非如此。”千仞雪客套的回答道。

　　身为武魂殿圣女这么多年，自学院毕业也已近五年。

　　这五年里，她除却潜心修炼，精进魂力，也常帮比比东处理武魂殿的各类公务。

　　时光荏苒，昔日的青涩早已褪去，人，终究是要在历练中慢慢长大的。

　　收徒这种事千仞雪并不抗拒，可那是一件慎重的事，正式的师徒关系可是堪比父子关系的。

　　“我收她为徒，你应该很清楚的知道意味着什么。”千仞雪望着唐月华。

　　“我知道。”唐月华的声音很轻，“意味着溪儿会打上武魂殿的烙印，余生都与武魂殿脱不了干系。”

　　“不止如此。”千仞雪放下碗，“你若不是皇妃，还则罢了，可你是皇妃，她是公主。”

　　这看似简单的师徒关系，实则是一种另类的联姻，意味着武魂殿与天斗帝国将正式缔结紧密的联系，对外而言，便是两大势力有意联手的信号。

　　双方身份都有些特殊，一个是圣女，一个是公主，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别说武魂殿这些年弄出来的东西了。

　　作为圣女的弟子，雪溪日后定然能接触到其中大半，哪怕是无意之间泄露分毫，都是千仞雪绝不愿看到的结果。

　　千仞雪来之前，早已将前因后果想得分明。

　　唐月华如今身陷困境，若是在她私人身份的能力范围之内，帮一把倒也无妨，可此事，牵扯到的却是她武魂殿圣女的身份，容不得半分草率。

　　正如她所言，若唐月华不是皇妃，雪溪不是公主，这般有天赋又乖巧的孩子，她欣然收为弟子便是。

　　天赋如何，她本就不甚看重，如今的武魂殿，有的是法子弥补先天的不足，唯有心性，才是重中之重。

　　“溪儿。”唐月华转过身，“你去找阿兰姐姐，让她带你去小花园玩好不好啊？”

　　雪溪仰起脸，眼里带着些不安，她看了看唐月华又看了看平静的千仞雪，最后乖巧点了点头，“好啊。”

　　她缓缓松开攥紧唐月华衣角的小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一旁候着的侍女，轻轻走出了殿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唐月华缓缓抬眸，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温婉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底的温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恳切，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知道，这会让你很为难。”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

　　千仞雪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药材的事，你若需要可以找我，但拜师的事，还是不要说了吧。”

　　“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唐月华的声音依旧很轻，“圣女殿下，溪儿今年才七岁，可她的哥哥们都惦记着给她找婆家。”

　　“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和我一样，困在这深宫大院，至少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利。”

　　千仞雪沉默着，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唐月华紧紧盯着千仞雪的侧脸，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让雪溪拜师千仞雪，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了许久的计策。

　　唐三要参加高级魂师大赛，欺君之罪是免不了的，若是只有她自己，死就死了，能为侄儿铺些路，她觉得甘之如饴。

　　可是她有了孩子，就想多活一些时日。

　　多陪陪自己的女儿，看着她长大。

　　唐月华在宫中素来温婉待人，与各位妃嫔的关系都还算和睦，可她也清楚，一旦欺君之罪的罪名压下来，没有人会敢替她求情，所有人都会避之不及。

　　可若是雪溪成了千仞雪的弟子，事情便不一样了。

　　有千仞雪这层“虎皮”在，雪夜大帝纵使再震怒，也会投鼠忌器，会念着雪溪是圣女的弟子，给她几分周旋的余地。

　　“你说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利，这件事你问过她了吗？”千仞雪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

　　唐月华愣了一下，雪溪的笑声清晰的传来，大概是遇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她还小。”唐月华低下头，“听不懂。”

　　“她听得懂。”千仞雪的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七岁的孩子，早已能记事，能分辨欢喜与厌恶，你不必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幼童，她有自己的心思。”

　　过了好久，唐月华才回答道，“我问过了，她没有回答。”

　　“哦。”千仞雪淡淡的回了一句，又带着几分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拜师？”

　　“遇到了难处。”唐月华低声说道，“我真的想不到其他人了。”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折中的法子。”千仞雪轻声回道，“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去武魂城学习，她若愿意，我可以带她去学院学习，不愿意就算了吧。”

　　“虎皮能扯到什么程度，我不管，只要不损害我的利益。但是雪溪和我没有关系，日后的事，日后再说，雪夜那边也需要你自行解决。”

　　唐月华听完一席话，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当然是惊喜的，“我明白。”

　　良久她抬起头，“圣女殿下，你为什么肯帮我？纵使……纵使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头，于你而言，也没有半分益处。”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妈这么一直教我，问心无愧。”千仞雪看着唐月华，“不是帮你，只是你说想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利，那么可以，我带她去武魂城，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成与不成，不在我。”

　　唐月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窗外的笑声断了一阵，又续了起来，大概是找到什么好玩的物件，千仞雪听着那笑声，将凉透了的茶盏朝边上推了推。

　　“她若愿意去。”唐月华忽然开口，“何时动身？”

　　“明天。”千仞雪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饰，“你的生辰宴，我已经参加完了，也该回武魂城了。”

　　“好。”唐月华应得很快，快得怕自己慢一刻，就会反悔。

　　“那我先告辞了。”千仞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唐月华叫住了千仞雪，从怀里抽出一份清单，“那道汤，效果不错，若是可以，麻烦以后帮我给溪儿熬一熬。”

　　“辅助修炼的药方子可不便宜。”千仞雪明白唐月华的打算，她没什么东西了，只能将最后的一点东西交给她。

　　“让溪儿可以尝尝家乡的味道也好。”唐月华决口不提送这回事。

　　“那我就接下了。”千仞雪将其折好，放回兜里，“我明日午时出发。”说罢，转身离开了这处宫殿。

　　一旁候着的侍女连忙上前，恭敬地领着千仞雪离去。

　　唐月华独自坐在殿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心头安定了大半。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飞速运转，思索着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这个机会，护好自己。

　　雪溪探进了半个脑袋，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一把扑进唐月华怀里，“母妃。”

　　“母妃你哭啦？”

　　“没有。”唐月华弯着眼睛，“风吹的。”

　　雪溪不太信，她把脸贴在母亲膝盖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闷闷的说，“母妃，我可以不去吗？现在的学院挺不错的。”

　　唐月华的手顿在雪溪的发顶，心头一阵酸涩，却还是强压着情绪，轻声问道：“溪儿不想变得强大，不想打败三皇兄，保护母妃了吗？”

　　“可是...”雪溪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母妃会不开心的。”

　　“如果你去了母妃会更开心呢？”唐月华轻声问道。

　　雪溪没再说话，只是将唐月华的手拽过来，紧紧握着。

　　唐月华低着头，指尖轻轻描过她的眉骨，这孩子生得像她，性子也一样。

　　“母妃。”雪溪忽然仰起头，眼底虽有不舍，却多了几分坚定，“那我去。我去武魂城，好好修炼，变得强大，回来保护母妃。”

　　唐月华怔了怔，笑了起来，“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年两次假，都可以回来看看，是母妃弄得太伤感了。”

　　“嗯！”雪溪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摩挲着唐月华的眼角，“母妃不哭，溪儿会乖乖的，会早点回来陪母妃，才不像三哥一样。”

　　千仞雪从宫门离开，转身就朝着黄金学院走去，她还要去提醒柳二龙，别忘了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