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华看着千仞愫的眸子，那种警告的意味格外明显。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呜咽，低下头，长发挡住了满脸的泪痕。

　　过了不久，似是整理好了情绪，她抬起头，朝着四周张望了一下，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

　　雪夜大帝脸上是帝王的威严；雪洛川脸上是对计划执行的果决；宁风致的微笑温和而疏离；剑斗罗的心思明显在千寻风和千寻雨两人身上。

　　她不再去看那些决定她命运的男人们，转而看向千仞雪和千仞愫，一个脸上是悲悯和不赞同，一个脸上是警告与审视。

　　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大势所趋，其实我倒希望昊天宗和武魂殿是盟友，或许这才是大陆之幸事。”

　　她盯着千仞雪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心里忍不住泛起苦水：父亲，我算是理解你当初为什么会那样说。

　　那时她不解，甚至有些责怪父亲喝醉了，昊天宗和武魂殿的摩擦日益增多，何来盟友一说？

　　直到现在，直到她宗门覆灭，直到她被所有人推着“奉献”，在这绝望的关头，带着一丝人性温暖的关怀居然来自武魂殿。

　　她算是明白了。

　　父亲始终是父亲，他看到的远比他们兄妹三人更远，也远比宗门那些只知道好凶斗狠的长老更远。

　　那不是崇拜武魂殿的强大，而是对于他们的理解。

　　那是一种对于秩序和规则的坚持，是某种底线的固执。

　　那让武魂殿显得霸道、固执、不近人情甚至不合群。

　　这或许也恰恰就是武魂殿不招人喜欢的原因吧，他们总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而天斗皇室乃至七宝琉璃宗，在利益面前，温情脉脉的面纱可以轻易撕下，个体的尊严和命运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

　　那种冰冷，远比任何敌人都要让人心寒。

　　唐月华低头苦笑，将自己那点心思深深藏好。

　　再一次抬起头，虽然脸上的泪痕依旧有些难看，但那副仪态已经恢复了本该有的贵族做派。

　　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幻影。

　　她用手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众人也少有的耐着性子等着唐月华。

　　唐月华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陛下、宁宗主、大皇子殿下，诸位的意思，月华明白了。”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声诉说着。

　　唐月华深刻的明白，她哪有什么选择，无非是一个体面还是不体面而已。

　　就算武魂殿那位年轻的圣女愿意为她说话又怎么样？

　　这里是天斗帝国。

　　她们始终年幼，不是她们那强大无比、惹人忌惮的母亲。

　　何必让别人难做，也让自己难堪。

　　如果自己不愿意，雪夜会有许多种方法，帮自己体面。

　　至少现在，她还有一丝选择，甚至有可能帮助自己的哥哥。

　　何况她需要活着，甚至需要地位，昊天宗的遗孤散布于大小势力，若是自己能够爬得足够高，或许能借着天斗皇室的力量为昊天宗留下一丝重建的希望。

　　“唐昊他罪不容恕，无论他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杀戮无辜、邪术害人，已有取死之道。”

　　唐月华的语气很是平静，仿佛说得不是自己心爱的二哥，而是什么陌生人一般。

　　这番话让雪夜和雪洛川微微颔首，这女人还算懂事。

　　宁风致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这变化是不是太大了些？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唐月华肯答应这件事，他们也免得和那位天真无邪的圣女再来点碰撞，真把家长惹出来了，可就不好收场。

　　千仞愫也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唐月华识趣这很好。

　　只有千仞雪，她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身躯微微颤抖。

　　莎拉担忧的望着千仞雪，这一幕对于从小心系天使神传说的她是不小的打击。

　　千仞愫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捏了捏千仞雪的手，对上她转向自己的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月华继续说着，虽然雍容华贵，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一个极其美丽的花瓶。

　　“既然月华的存在可以为终结这次灾难带来一点微小的帮助，作为天斗帝国的一份子，月华责无旁贷。”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仿佛在进行一场最高规格的礼仪示范。

　　“月华谨遵诸位安排，等候诸位的佳音。”

　　雪夜大帝更是满意，尤其是那句“天斗的一份子”，不管她真心还是假意，最起码给足了他面子。

　　“好，月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放心你是朕的女人，不会让那贼子伤你分毫。”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宽厚。

　　宁风致也点头附和道，“月华夫人放心，七宝琉璃宗定会鼎力相助，不会让夫人有丝毫涉险。”

　　“唉.....”千仞雪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唐月华看着她，眼角浮现一抹笑意，对于那份善意她很乐意表达自己的感激，心领了，由此而已。

　　“月华，先行告退，那毕竟是妾身的兄长。”唐月华微微欠身。

　　“朕也知你心里难受，去吧，好好休息。”雪夜大手一挥，命人带着她下去。

　　唐月华缓缓退下，那模样仿佛不是去接受自己成为诱饵的命运，反而是去主持一场盛大的典礼。

　　路过千仞雪的时候，她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过身子好好打量了她一番，随后微微欠身离去。

　　重回寂静。

　　雪夜大帝清了清嗓子，“好了，既然月华已经深明大义，想必诸位也不会有所异议，我等需要更为周密的布置，务必不能让那凶徒逃出生天！”

　　他的目光掠过剑斗罗、千寻风、千寻雨，此三人是目前最高端的战斗力。

　　拱手道，“此番，还希望诸位全力出手。”

　　千仞愫紧紧握住千仞雪的手，她可以感觉到她的不平静，凑近她的耳边，轻声低语：“我们已经尽力了。”

　　千仞雪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尽数排出，“我明白。”

　　然后对上莎拉担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围捕唐昊的计划依旧在讨论，众人一步一步完善了整个流程，但千仞雪却没什么心思再说话。

　　只是抬眼看着正在商量的众人。

　　时间滴答滴答的流逝，千仞雪只觉得索然无味，等到计划终于商讨完毕，千仞雪才提起一丝精神，然后开口和几位告别。

　　皇宫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千仞雪从刚才那场算计中抽离。

　　午后的阳光格外闪耀，映在她的金发上，仿佛给他戴上了一层轻纱。

　　“不如，走走？”千仞愫拉起她的手，阻止了千仞雪登上马车的脚步。

　　“嗯。”千仞雪偏过头，答应道。

　　姐妹俩并行走在宽阔的大街上，莎拉跟在她们身后半步，千寻风和千寻雨则是默默守护在她们的左右。

　　千仞雪的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不禁开始思考，若是今天在这里的是妈妈她会如何做。

　　忍不住想念比比东，妈妈那么强，肯定会有更多的话语权。

　　不像自己，虽然顶着武魂殿圣女的名头，天赋也是绝佳，却无法真正左右什么。

　　她只能无力的看着自己一直所坚持、所信奉的“正道”将一个弱女子的尊严和希望粉碎。

　　“心里过意不去？”千仞愫轻声开口说道。

　　“有点不好受。”千仞雪的声音有些发闷，和以往活泼的她完全不同，“其实我也明白，那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但不该是这样提出来的。”

　　“不该如此，仿佛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随意被使用的工具，她的意愿、她的尊严、她的性命，都可以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所否定。”

　　“她是一个人啊，不是一个玩偶.....”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不适，打小妈妈就告诉她，需要去尊重每一个人，爷爷也时常给她讲述天使神的故事。

　　“嘘。”千仞愫的手指靠在她的嘴唇上，“你说的没错，他们的方式让人反胃。”

　　千仞雪微微一怔，她还以为自己妹妹也会觉得自己天真。

　　“妈妈说过，读书让人明理，而修炼，是为了让那些心怀不轨的混蛋能够心平气和的和我们讲道理。”

　　她拍了拍千仞雪的手，然后攥紧小拳头在千仞雪面前挥舞了一下。

　　“但同时，妈妈也说过，如果别人不愿意和你讲道理，那么需要和他讲述的就是真理，用这种他们唯一可以听明白的方式。”

　　“雪小姐，当时你挺身而出的时候，我只看到了守护希望和美好的天使神。”莎拉也牵起千仞雪的手。

　　“我哪有那么好？”千仞雪小脸一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但心里已经好受许多。

　　“况且，你有什么不对吗？”千仞愫理所当然的说道，“如果妈妈知道了，你猜她会怎么做？”

　　千仞雪一愣。

　　但千仞愫已经自顾自帮她回答了问题，“她会先说，阿雪真棒，因为，你没错！”

　　“然后她会带着我们把桌子掀了，有什么不服先憋着，让那些人知道，武魂殿圣女说的话，不该是耳边风。”

　　千仞雪噗嗤一声笑了，她也可以想到那副场景，假如是妈妈的话。

　　她只会坐在上面，眼睛都不会抬一下，然后气定神闲的说：“方案？什么方案？那是你们的事，你们的方式我不喜欢，所以我不赞同。与其在这给我聒噪，不如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拿出一份令我满意的方案来！”

　　要是还有人敢反驳，她大概只会轻蔑地一笑，“你觉得我不对？那不妨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判断个对错。谁强谁有理，斗魂台上试一试？”

　　“走！我们回去。”千仞雪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绽放温暖的笑容，仿佛已经抛下了所有阴霾，“好好修炼，免得下次掀桌子力气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