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恶果
这一章节插入些不研史料而不知道的己巳之变的其他细节吧,其目的很简单,让读者更多的了解少年天子崇祯帝的另一个帝王之缺。
一、己巳之变带来的帝王冲动
先谈另一个因己巳之变而被崇祯处死的明臣——耿如杞。
《明史》将耿如杞与明末多位负责边防守备或地方军政的官员同列一传,该传为《明史·卷二百四十八·列传第一百三十六》,正式标题可概括为“梅之焕刘策耿如杞等列传”,同传核心人物包括梅之焕、刘策、耿如杞、胡士容、谢琏、余应桂、高斗枢等。
这些人均为明末军政体系中的重要官员,或镇守边疆、或统筹地方防务,生平事迹多与明末边患应对、朝堂风波相关,《明史》以编年体方式分别清晰记载其关键人生节点。
耿如杞,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进士,初任户部主事,天启初年因才干出众调任兵部职方郎中,应对繁杂军务得心应手;后外任地方军政要职,历任陕西参议、遵化兵备副使,逐步积累边防守备经验。
天启年间魏忠贤专权,各地官员争相建祠谄媚,巡抚刘诏在喜峰口行署悬挂魏忠贤画像,率文武官员行“五拜三稽首”大礼并呼“九千岁”,耿如杞坚决抵制,仅行半揖之礼便离去。
魏忠贤恼羞成怒,指使刘诏弹劾他,罗织“贪赃六千三百金”的罪名,将其逮捕下狱,判处死刑。同期被牵连的还有蓟州参议胡士容(因同样拒建忠贤生祠遭诬下狱)。
崇祯帝即位后清算魏忠贤集团,深知厂卫制造冤狱之弊,下旨赦免耿如杞,恢复其官职并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山西巡抚。
任内耿如杞主张“守边为上”,积极修缮边塞防御工事,应对插汉虎墩兔部的边患侵扰,有效稳固了山西边境防线。
崇祯二年(1629年)己巳之变爆发,后金铁骑绕过关宁防线直逼京师,耿如杞奉诏率总兵官张鸿功及五千精锐驰援,成为首批抵达京师的勤王部队之一。
当时军令,士兵抵达京师后需先确定驻防区域,次日方可发放军饷。
但耿如杞部抵达后,兵部却频繁变更驻防指令:首日令守通州,次日调昌平,第三日再改派良乡,三天内驻防地三次更迭,士兵始终未能完成驻地确认,自然也无法领到军饷。
长途奔袭的疲惫与断饷的窘迫交织,士兵最终哗变,在沿途发生劫掠事件。
崇祯帝闻讯后震怒,认为耿如杞“治军无方”,当即下诏逮捕耿如杞与张鸿功。彼时朝堂正因袁崇焕下狱事件风声鹤唳,廷臣皆畏惧崇祯的猜忌之心,无人敢为二人辩解。
崇祯四年(1631年),耿如杞最终被斩于西市,成为明末勤王风波中又一位蒙冤而死的边臣。
耿如杞之死虽在当时无人敢辩,但后世多认为其“哗变之罪”实属冤屈——士兵哗变的核心原因是兵部频繁调防导致断饷,而非耿如杞治军无方,崇祯帝的处置带有明显的情绪性追责。
南明福王朱由崧即位后,为安抚民心、纠正明末冤狱,下诏追赠耿如杞为右副都御史,正式为其平反昭雪,承认其生前的忠勇与才干。
二、受牵连者何止其一
十二月初二,明思宗下旨,将负责修筑城防工事的工部侍郎张凤翔逮捕入狱,营缮司郎中许观吉、都水司郎中周长应‘屯田司郎中朱长世各廷杖八十,许、周、朱三人年老体衰,皆毙于杖下。同时,提拔大同总兵满桂为总理,节制勤王入卫的各路兵马;马世龙、祖大寿分理辽军。
而谣言四起导致守城士卒口口声声称辽军为奸细,还故意从城墙上扔砖头,砸伤辽兵。这会儿,袁督师又被捕下狱,再加上本来就有过节的满桂还成了总理军务的顶头上司。辽兵再留在北京可能直接就溃散了,于是,十二月初四祖大寿东行,毁山海关而出,拟撤还宁远。
祖大寿一走,崇祯慌了,赶紧问兵部尚书梁廷栋怎么办,梁说:“祖大寿怎么可能反朝廷,只是因为袁崇焕被下狱而怕了,想让他回来,必须得让袁崇焕写信让他回来。”
各路阁臣都到狱中反复劝导,让袁崇焕写下劝祖大寿顾全大局的腊书。信使得书,策马追赶,在锦州以东之地追上祖大寿。
看着袁崇焕的手书,祖大寿与全军将士皆泣不成声,但还是犹豫不决,随军的80岁老母和妻子都劝祖大寿:“所以致此,为失督师而,尔何不立功为赎后,从主上乞督师命耶?”将士听了无不踊跃,于是祖大寿集合下辖将士,返回山海关,收复永平,遵化一带。
皇太极得知明思宗中计,喜出望外,遂集中兵力攻略畿南一带,一直到了卢沟桥,副总兵申甫刚刚招募了七千新兵,结果被抄了后路,全部被歼。
后金、蒙古联军进抵永定门外,这会儿,崇祯慌了,赶快让梁廷栋和满桂屯驻西直门和安定门。满桂这会儿正屯驻宣武门瓮城内,跟崇祯汇报说:“陛下,臣之士卒皆新募,且步兵居多,战力有限。若真出城迎战,建虏铁骑只一合便可能溃散,以臣之见,还是借城墙之利,全力防守,待机而出为上。”,可崇祯还是派宦官催促出战。
满桂不得已,挥泪而出,终寡不敌众,与副将孙祖寿,参将周旗战死沙场,总兵黑云龙、麻登云等被俘,投降了后金。
后金诸将纷纷要求攻城,不过皇太极还是知道深浅的,北京城墙的厚度,大明的民心所向皆不是在一时半会就能攻破的,于是遣使送信给崇祯,要求议和,然后率兵东向,一路劫掠,返归沈阳。
这是皇太极人生第一次北京游,我相信,在他回沈阳的路上,是笑着的。他所畏惧的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并此次入关,收获颇丰。不仅如此,还借大明皇帝之手,除去了袁崇焕。战略战术双赢,若再打劫,可算得上熟门熟路了。不过,当时的他却也不知道,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的北京游。皇太极可能也曾想过自己应该还会再来,但时代与命运都在这个时刻给他的北京之行划上了句号。
1630年五月,明军在孙承宗指挥下收复滦州、迁安,驻守永平的阿敏、硕拓见明军势大,无力抵抗,遂在弃城前实施屠城:“屠永平降官和汉民,尽掠财物俘获,弃城而逃”。
此次屠城彻底违背了皇太极“善待归降汉民、争取人心”的策略(皇太极曾多次下诏严禁杀降,要求保护四城汉民庄稼与财产),这种行为不仅让后金此前争取汉地民心的努力付诸东流,还引发明廷及汉民的强烈愤慨,严重损害后金的政治与军事形象。
皇太极返回盛京后,对阿敏处置得毫不手软,众贝勒建议“论死”,但皇太极“从轻发落”,最终裁定:终身监禁(幽禁于高墙之内),削夺“二贝勒”爵位,没收其所属镶蓝旗部众与全部财产(部分财产分给其弟济尔哈朗),彻底剥夺其军政权力。
君权再次得到强化。
三、朝堂上的“倒袁”合力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袁崇焕下狱,山西道御史高捷率先上疏,系统地提出了袁崇焕的三大罪状:“擅主和议,专戮大帅,纵敌长驱”。《崇祯长编》收录此疏,其中“纵敌长驱”一条最为致命——它将后金破关入塞的全部责任,归咎于袁崇焕的防御失当,全然无视蓟镇防务本不属其直接管辖、且其早已预警的事实。
高捷并非孤例。紧随其后,御史史范上疏弹劾袁崇焕“阴主款议,引敌胁和”;兵科给事中钱允鲸则指其“以五年复辽欺罔陛下”。这些奏疏在崇祯案头堆积如山,形成了一个高度一致的舆论场:袁崇焕不仅是败军之将,更是欺君之臣、通虏之贼。
关键人物温体仁的作用不容忽视。时任礼部右侍郎的温体仁,虽非首辅,却深谙皇帝心理。
他利用入对之机,多次向崇祯暗示:袁崇焕与内阁大学士钱龙锡(袁崇焕的举荐者和政治盟友)关系密切,诛杀毛文龙、与后金议和等事,皆为二人共谋。这一指控将打击面从边将扩大到朝臣,触动了崇祯对“结党营私”最深的恐惧。
与此同时,已被重新起用、总督辽东军务的孙承宗,其态度亦显微妙。作为袁崇焕的老上司和辽东战略的奠基者,孙承宗本是最有能力、也最应为袁辩白的人。但他仅在奏疏中言“临阵易帅,兵家大忌”,委婉请求慎重,却未对“通敌”等核心指控做出有力反驳。
其顾虑在于,自身复出不久,地位未稳,若强力为袁辩护,恐被指为“同党”,进而危及辽东大局的稳定。他的沉默,客观上削弱了朝中能为袁崇焕发声的最强力量。
其实,崇祯自己在刚把袁崇焕下狱时,也不曾想对其实施重刑,但架不住耳根子太软,阉党余孽整天在其耳边吹袁崇焕的谋反大逆,时间一久,竟被洗脑,对袁崇焕谋反一罪竟真的信以为真。
少年天子的冲动,多疑,刚愎自用全部被阉党余孽摸的门儿清。
四、司法程序的“奉命定罪”
此案由崇祯皇帝直接交办锦衣卫镇抚司审理。在明代司法体系中,锦衣卫诏狱乃“天子之狱”,其审讯往往直接体现皇帝意志。据《崇祯实录》记载,审讯重点并非军事部署得失,而是围绕“通敌谋叛”这一政治罪名展开。
期间,虽无袁崇焕亲笔通敌信函等确凿物证,但一系列“旁证”被构建成链:其一,俘获的后金将领(经拷问)供称,皇太极确曾与袁有书信往来(内容实为议和试探);其二,逃回的太监杨春关于偷听到袁与后金有密约的证词;其三,袁部个别将领(如曾为袁传递议和文书的徐敷奏)在压力下的含糊供述。这些证据真伪混杂,但在“钦定”性质下,辩白空间极小。
崇祯三年(1630年)三月,经数月审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定谳。其定罪依据主要参照《大明律·刑律》“谋叛”条及“主帅不固守”条。最终拟定:“袁崇焕咐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依律,凌迟处死。”
这份判决书充满了政治定性词汇(“欺隐”“资盗”),将战略分歧(市米蒙古、议和试探)、战术决策(遣散援兵、坚请入城)与未经证实的“通敌”意图强行捆绑,完成了从军事问责到政治诛心的关键一步。
五、舆论的制造与民众的狂怒
袁崇焕被定重罪,北京城内的舆论发酵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种舆论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由官方信息释放和谣言传播共同塑造的。
官方层面,朝廷通过邸报、告示等方式,将袁崇焕的罪名公之于众,尤其强调其“纵敌长驱,引寇胁和”导致京畿遭劫、生灵涂炭。对于饱受战火惊吓、亲人罹难、财产损失的京城军民而言,他们急需一个具体的仇恨对象来宣泄恐惧与痛苦。官方定性的“国贼”袁崇焕,完美地扮演了这一角色。
谣言层面,各种匪夷所思的说法在街头巷尾流传。
最盛行的一则谣言是:“袁崇焕导虏入犯”,即指控他故意为后金军引路。
此谣言的“依据”极其荒诞:因袁崇焕熟悉地形,且后金军行动路线“巧合”地避开了其主力,便被附会为“勾结”。另有谣言称,袁将朝廷粮饷卖给蒙古,间接资敌;其在广渠门苦战被说成是“演戏”,左安门误射则是“杀人灭口”。
这些谣言与官方释放的信息碎片互相印证,形成了强大的误导效应。
在这种信息环境下,北京民众对袁崇焕的观感发生了彻底逆转。
他从广渠门血战时的“万家救命恩”,急速堕变为千夫所指的“国贼”。
人们选择性遗忘了他率军驰援的忠勇,只记住(或被灌输)了“通敌卖国”的罪名。一种集体性的愤怒与仇恨情绪在京城弥漫,为最后的残酷行刑铺垫了“民意”基础。
六、最终的裁决与行刑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公历1630年9月22日),崇祯皇帝最终裁决,核准了对袁崇焕的凌迟处决。
圣旨中称:“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郊,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
是日,袁崇焕被押往北京西市刑场。
临刑时,他口占一绝: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据张岱《石匮书后集》记载。:“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这一惨烈场景,是信息被彻底垄断和扭曲后,集体非理性情绪的恐怖爆发。
民众在自以为“诛杀国贼”的正义感驱使下,参与了这场对“叛国者”的仪式性虐杀。
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法庭上证据的薄弱;他们发泄的,是战争带来的创伤,以及对背叛的极端憎恨——而这种憎恨的对象,很大程度上是由他们无法接触真相的信息环境所指定的。
袁崇焕之死,标志着一个恶性循环的开启:君主因猜忌而擅杀大将,官僚系统因党争而落井下石,司法程序因奉命而失去公正,民间舆论因蒙蔽而陷入狂热。
自此,明朝边帅与中枢之间的信任彻底破产。后来者如洪承畴、左良玉乃至吴三桂,其所作所为,皆可在此找到部分渊薮。
一条维系帝国军事安全的重要纽带,随着袁崇焕的肉一块块落下,被寸寸割断。
七、短视的胜局:崇祯的代价
袁崇焕死后,崇祯并没有迎来预期的“人心振奋”、“边事澄清”。相反,他收获了更苦的果实。
首先是辽东防线的彻底瓦解与异化。祖大寿等辽将虽暂未投敌,但心寒胆裂,与朝廷离心离德。关宁军从一支有灵魂、有目标的精锐,沦为纯粹为利益和生存而战的雇佣军,为日后吴三桂等人的抉择埋下了伏笔。《明史·袁崇焕传》后的论断一针见血:“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其次是君臣信任的彻底破产。此后,崇祯对任何统兵大将都再难信任。他频繁更换督师、巡抚,动辄下狱问斩。杨嗣昌、孙传庭、洪承畴……无论是能臣还是干将,最终几乎无人能得善终,也没人能真正放开手脚。皇帝与军事机器之间,形成了致命的相互损耗。
最后,是道德与民心层面的溃败。袁崇焕的惨死,在天下忠臣义士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尽管后来乾隆朝出于政治目的为袁崇焕平反,但当时,“忠君事国反得惨死”的认知,无疑加速了明王朝精神支柱的腐朽。
崇祯用最惨烈的方式,“解决”了袁崇焕这个他心中最大的“困局”,却不知自己已亲手拆掉了帝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根承重梁。他赢得了处置“叛臣”的片刻权威,却输掉了维系江山的根本。
八、扭曲人性背后的一点温度
袁崇焕被处死后,没有人敢去替他收尸,他的头颅挂在一根高高的木桩上,等待示众后再摘下传示九边。
然而,袁承焕生前一位佘姓部下实在不忍袁崇焕的尸首在广渠门外示众,便冒死将袁承焕的首级偷了出来,掩埋在自家后院,并不再为官,至此过起了隐姓埋名的守墓生涯。
后续,这位佘姓部下病重弥留之际,他将家里人叫到了病床前,对家里人留下了遗训:自己死后可埋于袁大将军一侧,与大将军永远相伴;袁大将军为国家而无后代,佘家人一定要世代相传为大将军守墓,不准回广东故里;佘家后人永远不许为官但必须读书,读书可知史,可明礼。
就这样,佘家后人谨听遗训,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一守,就是17代,守墓长达近400年的时间。
现如今,袁承焕的墓地依旧有佘家的后人在此守墓,每到袁承焕的忌日,佘家的后人就会按照惯例,来到大殿,先是袁承焕的画像三鞠躬,然后再来到墓地,擦洗墓碑和供桌,为袁承焕的墓地献上鲜花,进行祭扫。
行文至此,以泪纪念这位从未被国人忘记的民族英雄,督师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