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青回到那座金色宫殿,将辰星公主安置在床上。
殿中负责侍奉的少女都吓得面无血色,惊恐的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偷偷离开,她们作为最亲近的侍从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殿下吩咐过,让她们装作不知。
如今公主殿下受伤归来,她们自然难逃罪责。
辰星公主幽幽睁开双眼,虚弱的对辰青长老道:
“不怪她们,是我的错。”
辰青长老冷哼一声,四周跪倒的侍女顿时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她冷冷道:“如果你以后还这么肆意妄为,只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
辰星公主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的转过头。
辰青长老却不依不饶,继续冷声道:
“当初是你答应我,再也不和他相见,我这才没有杀了他。可你倒好,不但在剑炉的地盘上与他私会,还被他用毒刃刺伤,此事若是传入赵庭,你让大君如何交代?”
辰星公主眸中含泪,低声抽泣道:
“我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本来我是想见他最后一面,就此和他一刀两断…没想到他这么恨我……”
“呵呵,现在确实一刀两断了。”
辰青长老冷笑道:“只不过挥刀的人是他。”
辰星公主心中绞痛,想到他刺杀自己时的决绝眼神,面色更加苍白几分,几乎再次晕厥。
辰青长老面色阴沉,取出一颗金色丹药喂给辰星。
这丹药是用黄金羽蛇的精血加上多种珍贵灵物炼成的,对姑篾部的人有很强的疗伤效果。
辰星脸上终于泛起一些血色,她伸手抓住辰青的衣服,神色凄惨,哀求道:
“姥姥,求求你,再饶他一回吧。”
“愚蠢!”辰青长老没想到辰星还要为那人求情,顿时怒极,斥道:
“他都要杀你了,你居然还给他求情!”
辰星摇摇头,低声道:
“是我对不起他。”
辰青长老差点被她气昏过去,厉声道:
“你对不起的人是你父亲,是整个姑篾国的臣民!”
“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公子无拘的未婚妻!”
“若是这件事让他知道了,甚至有可能引发越国和姑篾的战争,到时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辰星纤细手掌紧紧抓着辰青的衣服,眼中泪水决堤,苦苦哀求道:
“姥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见他了,只求你再饶他一命吧。”
辰青面无表情,“你以为这是哪,这里是剑炉的地盘,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查个明白的,要不然怎么向公子无拘交代。”
辰星心中焦急,她已经见识过剑炉的手段,料想他们肯定有办法把人找出来,只能继续哀求辰青。
“姥姥,求你帮帮我,整个宵蝠部就剩他一人了,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总要让他留下些血脉才是。”
辰青挥开她的手,冷声道:
“你是希望他的后人来砍下我的脑袋吗?你可别忘了,他的族人都是我杀的。”
“不是这样的。”辰星连忙摇头,泣声道:“我只想他能逃出闽地,去别的地方安稳生活下来。”
“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辰青长老厉声痛斥,气的拂袖离去。
“姥姥!”
辰星公主大急,坐起身子想要挽留辰青,可她身受重伤,哪还有余力追上,差点从床上摔下。
辰青充耳不闻,一路走到殿外。
她心情烦躁至极,招手叫来几个侍女,厉色吩咐道:
“给我把公主看好了,不许她走出殿门!”
几个侍女维维应诺,赶忙走入宫殿,照看辰星去了。
辰青长老负手回到自己的营帐,坐在席上,神色很快沉静下来。
“好死不死,这事偏偏牵扯到那个剑炉天才,若是个普通弟子我当时一掌打死事情就结束了,哪还有这么多麻烦。”
她轻轻叹息一声,苍老的面容更添几分疲惫。
她虽然嘴上说不会帮辰星,但她心里更不想让辰星难过。
“如今的情况,剑炉一定会尽全力搜索翟摇,就算他有隐蝠衣在身,多半也不济事。”
辰青眉头紧锁,如果真被剑炉找到翟摇那小子,那肯定是要押往越国审讯的,到时他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把他和辰星的事说出来可就糟了。
“看来,只能先给剑炉一个结果了。”
辰青长老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取出一面皮鼓,鼓面上用血刻画着许多名字。
这些都是她培养的死士,平常散布在各处,专门在特殊时候启用。
辰青长老干瘦的手指在鼓面上划过,最后锁定在其中一个上面,与此人相关的信息顿时从脑海中浮现。
“霍多,胎息六重炼脏境界,本是金川岭霍家少主,精通六合刀法。”
“就他吧。”
辰青用食指在霍多的名字上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轻响。
没过多久,一位青年来到帐外,禀报道:
“属下霍多拜见大人。”
“进来吧。”辰青道。
霍多掀开门帘,走进帐中。
他看着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双臂结实有力,见到辰青立即单膝下拜道:
“不知大人有何差遣?”
辰青神色冷漠,直接了当道: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杀了他之后你再找个地方服毒自杀。”
“属下遵命。”
霍多立即应下,即便听到自己要死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幼时全家被杀,只有他一人侥幸逃得性命,后来被辰青抚养长大,也是辰青给他报了血仇,经过这么多年的培养,他早把自己这条性命献给了辰青,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报答这份恩情。
辰青神色不变,对此丝毫不意外。
她取出一套衣物,又取出一件遮掩气息的黑色法袍,还有几片碧血香栾叶,和其余几样零散物件。
“你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将这些衣服穿上,再把这些物件都带在身上。”
“是。”
霍多也不问为什么,立即将自己脱得干净,穿上辰青给他准备的衣服,将那件黑袍罩在最外面,顿时变成了一个黑袍人。
辰青微微颔首,又递给他一瓶毒药。
“去坊市里偷一把刀,然后将这毒药涂抹在刀上,多余的就留给你自己。”
霍多接过毒药,眼中已经凶光毕露,问道:
“大人要我杀谁?”
辰青从他头上拽下一根发丝,随后念动巫咒,将范舟的气息打入其中。
“这发丝会指引你目标,等你接近他五尺之内,这发丝就会自动消失。”
霍多小心翼翼的将发丝缠在自己食指上,随后给辰青磕了几个头。
“大人保重。”
辰青看着他离去,不知为何,心里却仍旧感到一丝不安。
她低头沉吟,“是我忘了什么吗?”
…………
夜色漆黑,蝉与蛙高声鸣叫。
霍多先是偷了一把刀,然后用黑灰将刀身涂抹,防止反光,随后又取出毒药,小心翼翼的抹在刀刃上。
做完这一切,他跟着发丝的指引,朝坊市角落中走去。
他是受过专业培养的死士,对于潜伏暗杀之道十分娴熟,哪怕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每次落脚的地方依旧是最暗的阴影处。
就这样没过多久,他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即躲在一处阴影里,将耳朵贴着地面,细细听声判断。
‘此人脚步轻盈爽快,年纪定然不大,境界可能在胎息四重。’
霍多心中顿安,他可是胎息六重炼脏境界,并且还修成刀气,精通多种刀法,外加身上这件遮掩气息的黑袍,对付一个胎息四重的年轻人简直杀鸡用牛刀。
想到自己的生命居然和这样一个人等同,他心中也升起一股不服来。
‘不过大人这么做,多半是为了万无一失。’
霍多想到这,心中对辰青的敬佩之情更深一重。
他悄悄绕到那人身前,确认发丝所指的目标就是此人。
霍多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目标,却见那人手上持着一颗火球,火光正好将他的面容照亮。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少年脸庞,看着十五六的样子,高鼻梁,尖下巴,唇如卧弓,皮肤有些黝黑,一双眼睛却明亮的很,充满了活力。
“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霍多站在侧面,贴着阴影行走,总是和目标保持一定距离。
很快,他就看出那少年的目的地是一间小屋。
霍多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随后抢先一步,躲在那小屋旁的阴影中。
当少年站在屋前,准备开门的时候,他立即将手中石子弹了出去,发出一点声响。
一切都如他所料,没有经验的少年人回头望去,疑惑道:
“谁?”
霍多瞅准时机,涂抹了毒药的长刀骤然挥出,划向少年的脖颈。
‘死吧!’
这一刀杀机满溢,刀气铮铮,又躲在少年的视线死角,定能一击致命!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把赤光明亮的长剑不知从何而来,瞬间放大,骤然刺向他的眼窝,凌冽剑气已然伤及眼瞳,视野中流淌着血光和赤光,下一瞬就要刺穿他的头颅。
此时长刀未至那人脖颈,而剑光却直逼他的要害。
霍多心中惊愕万分,难道是暗中有人催动飞剑?
想到此处,他立即脚尖发力,身形骤然后退,剑锋划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炙热鲜血,星星点点的洒落在地。
‘好险!’
霍多退开五尺之外,右眼已经看不真切,脸上的伤口热辣难受,如同被火焰灼伤。
他无心理会这些伤势,左眼迅速扫过前方,却见那少年转过头来,一双眼瞳寒光如电,手中持着一把赤光明亮的长剑,犹在燃烧。
‘火剑!’
霍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是那少年将手中火球化作了长剑,所以才会显得那么突如其来。
‘火焰化作长剑也有这等威力吗,几乎和真剑相差无几了。’
霍多心中升起一股危机感,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范舟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黑袍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此人绝非是那个买走他匕首的黑袍人。
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来杀他呢?
他手按腰间剑柄,同时准备大声呼喊。
“死!”
霍多目光凝重,身形猛地突进,暗沉长刀再次斩向范舟脖颈。
他看到范舟将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知道他要拔剑应对。
‘他手持火剑便有如此威能,一旦拔出真剑,只怕我这偷来的长刀不能应对,若是让他得了空挡,喊出声来可就更糟了!’
范舟眉头紧皱,他二人距离极近,以他们的修为不过是一步的事情,根本来不及拔剑,只能挥动火剑抵挡。
钢刀火剑相撞,霍多立即感觉到一股刚猛力道从刀身传来,他知道这是少年催动气机的变化。
‘可火剑终究不是真剑,如何能敌我手中长刀!’
霍多信心大涨,一道钢刀舞出重重幻影,发出肃肃声响,招招都往死里砍,他不惧受伤,刀上又有奇毒,招式狠辣异常,让范舟只能全力招架,没有空档拔剑和呼喊帮手。
范舟虽陷入危急,心却不乱,将两仪四相剑尽数施展,一把火剑或是拍、按、点、敲,或是绕、粘、引、牵,力道变化不定,或刚或柔,将霍多的刀法尽数拦下。
霍多打的胸中气闷,苦练多年的精妙刀法完全施展不开,无论他怎么出招,就是被范舟半路拦截,传来的力道更是忽软忽硬,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恶心极了。
‘还好此人刀法不精。’
范舟心中庆幸,却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法。
此人境界远在他之上,力道大的惊人,内气更是深厚的很,若是这样一直拖下去,输的肯定是自己。
“啊!”
霍多低吼一声,也看出范舟弱点,再也不管什么刀法剑法了,汇聚全力往范舟身上批头盖脸的砍去。
范舟运剑抵挡了几下,可火剑并无实体,全靠他内气支撑,没有肉身力道,对战起来大为吃亏,每一次受击都好像打在他五脏六腑之上,胸中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双手虎口更是开裂,鲜血流的满手都是
霍多看出范舟一口气息转不上来,找准机会一脚踢在小腹上,直接将他踢飞了出去。
范舟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火剑也在瞬间溃散为朵朵火花。
“去死吧!”
霍多快步逼近,暗沉刀锋直刺范舟咽喉。
范舟瞳孔骤缩,死亡的危机笼罩心头。
火剑在手,他尚可凭借剑术与内气抵挡一时。
可他现在手中空无一物,还能拿什么来抵挡?
‘手中没有剑,生死就为他人所制。’
范舟脑海中忽然清明无比。
他终于在此时想明白了剑为何物。
剑,就是主宰生死的利刃!
剑在手则生,剑离手则死!
‘我要生,不要死!’
范舟心中怒吼,再次握紧右手,丹田中的剑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直刺掌心,全身气血都随之而动。
滚烫的鲜血从撕裂的虎口中喷涌而出,凝聚为一柄血剑,被他紧紧握在掌心,剑尖之上三寸青芒耀耀生辉,划过一道灵动轨迹,就将直刺咽喉的长刀轻易斩断,如若无物。
‘怎么可能?!’
霍多双眼圆瞪,尚未想明白怎么回事,血剑就刺入了他的眉心,将那张惊愕、震怒的面容定格。
范舟神色平静,缓缓道:
“我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