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乌云沉沉滚动,满山遍野的草木都在摇曳,簌簌作响,显现出风的形态。
一群穿着蓑衣的人走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朝着前方两山相夹,云雾弥漫的山谷走去。
桑拉巴走在前面带路,脚步有些跛态。
“这几天都在下雨,又潮湿又阴冷,血蜈会很活跃。”
范舟跟在他身后,问道:“这种时候大血蜈会更好抓吗?”
桑拉巴点头,“是的,尤其是现在血蜈刚从冬眠中苏醒,正是最饥饿的时候,只要陷阱布下,很快就会有血蜈落网。”
“但愿能多抓点大的。”范舟神色无奈。
他本来是请侯毅收购,可如今血蜈价格死贵,甚至还有不断上涨的趋势,一有大的出现就被人买走了。
搞得侯毅那边至今都没收到多少血蜈。
没办法,他只好找到桑拉巴,跟着一起去血龙洞看看。
他想趁现在多搞点血蜈存着,要不然等后面剑法出炉,可就没得用了。
“我也希望能多抓点大血蜈。”
桑拉巴叹了口气,脸色有些疲惫:
“黑风寨那边要求我们上供往年一倍的血蜈,现在各家寨子都没日没夜的到处抓血蜈,生怕不能完成任务,被黑风寨抓去做奴隶。”
“好哇,难怪血蜈这么贵,原来都是这群王八蛋干的好事!”范舟顿时怒了。
桑拉巴吓了一跳,赶紧示意他噤声:
“前面入口就有黑风寨的人看守,别让他们听见了。”
范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往前走了些,前方看到一个葫芦形的山口,一条两人并行的小道蜿蜒向里,最后被雾气遮掩。
这就是血龙洞的入口处。
一群身穿黑衣,持枪佩刀的汉子守在外面,或站或坐,足有二十多人。
见到桑麻寨的人到来,他们也不阻拦。
其中一人叼着草叶,目光落在范舟身上,懒洋洋道:
“外乡人,出来的时候要交三条血蜈做过路费,不得小于七寸。”
范舟脚步一顿,问道:“这血龙洞是你们家的?”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指着地上泥泞的小路:
“血龙洞不是我们的,可这路是我们开的,收点过路钱有什么不对?”
这路分明是人走出来的。
范舟正要开口,桑拉巴却拽住了他。
桑拉巴对那汉子笑了笑,恭谨道:
“各位好汉在这辛苦看守,收点过路费也是应该的。”
那人懒得理会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桑拉巴赶紧带着范舟往里面走。
身后那些黑风寨的人大声谈笑起来:
“这些外乡人都觉得自己厉害,可以不用守这的规矩。”
“哈哈,在这片地方,我们黑风寨就是规矩!”
“没错,是虎得趴着,是龙也得老实卧着!”
范舟面无表情,他倒是不怕黑风寨,却不想给桑拉巴他们惹麻烦,毕竟他们还在黑风寨的势力范围内生存。
桑拉巴带他走到深处,直到看不见那些黑风寨的人才苦涩道:
“黑风寨是大寨子,足有两三千人,我们得罪不起。”
“桑大叔,我都明白的。”范舟点头道。
桑拉巴叹了口气,沉默的向前走去。
他身后的族人也都神色低沉。
可桑麻寨对比黑风寨就是一直蚂蚁,他们必须忍让妥协。
众人顺着蜿蜒小道走了片刻,眼前景象骤然一阔。
一片杂草丛生,荒凉阴森的山谷出现在视野中。
此地东西两面都是山岭,高大的古树将光线遮挡,雪白的雾气在头顶凝而不散,时不时滴下几点露珠,比外面冷的多。
但范舟能感觉到,这里的天地灵气也比外面浓郁不少,难怪会有大妖栖息。
而更奇特的是,这片毒虫占据的绝地,竟然还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眼前的杂草覆盖着许多倒塌的房屋,爬满绿苔的木梁已经年代久远,但是从残留的石头建筑上,仍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兴盛。
范舟视线扫过,疑惑道:“难道这里以前也有寨子?”
桑拉巴指挥族人去布置陷阱,随口答道:
“听桑骨爷爷说,从前这有个血蜈寨,他们供奉着那条老血龙,兴盛了上百年,是个一千多人的大寨子。”
“那后来呢?”范舟问道。
“后来……”
桑拉巴的目光看向山谷深处,眼中流露出恐惧和敬畏:
“在某一天,他们都被血蜈吸干了浑身鲜血,只留下满地干瘪的尸首。”
范舟心中一凛,想起之前鹿角寨的人都被驯养的麋鹿杀害。
难道这两件事有着某种共通性?
“桑大叔,像这样的事情多吗?”
桑拉巴摇了摇头,“几十年可能才有一次吧。”
‘是因为供奉的大妖失控了吗?’
范舟心中升起这个想法,忍不住看了眼桑巴拉,欲言又止。
桑巴拉看出他的想法,笑着道:
“我们寨子供奉的是桑树神,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范舟顿时就放心了,和桑拉巴一起去布置陷阱。
趁着等待血蜈上钩的空档,他随意的在山谷中逛了起来,发现这里已经汇集了许多人。
既有当地的寨民,也有坊市那边的外来散修。
他们有的紧盯着自己的陷阱,有的则在翻找着枯木乱石,见到他都是一副敌视的眼神。
范舟没有理会他们,独自走到东面的山坡上,朝着山谷深处看去。
在最里面,杂草丛生的地面豁然出现一个巨大溶洞。
溶洞四周都是深红色的岩石,一滴滴水珠从上滑落,最里面漆黑一片,远远看着就好似妖魔张开了血盆大口,垂涎三尺。
“这就是血龙洞。”
桑巴拉当初为了完成黑风寨的新年贡品,冒险走进了这血龙洞,结果遇上了一条两尺来长的异种血蜈,好险丢了性命。
根据当地寨民的说法,这溶洞中有着一条活了几百年的老血蜈,已经能飞天遁地,和龙一般。
好在这血龙已经很久都没出现过了,要不然他们也不敢到这来抓血蜈。
范舟咂咂嘴,“几百年的老血蜈……”
这要是泡成酒,那得有多猛?
不过他也就想想了,他是绝对不会深入血龙洞的,毕竟小命只有一条。
山里时间过得很快。
范舟每隔半个时辰就去看看自己的陷阱,空闲的时候就默默修炼。
就这样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他忙活了整整一天,终于抓到了六条大血蜈,基本都在七八寸长短,最长的高达九寸。
不得不说,守着血蜈老家就是不一样,要是在外面,一个月都难抓到这么多大血蜈。
范舟当时还挺高兴的,可出去的时候给那黑风寨的人上交了三条,整个人就瞬间不好了。
这可是一粒灵砂的收入!
不光是他,基本所有人都气的在暗暗咒骂,但也不敢因此得罪黑风寨的人。
出来后,桑拉巴他们要回寨子休息,换下一批人来抓血蜈。
他们有黑风寨的供奉要筹备,一日也不敢休息,只能这样轮流不停地日夜辛苦。
范舟则是回坊市。
他不想在这继续抓血蜈了,他觉得这样简直是在给黑风寨打工。
“这地方有黑风寨把控,无论出点什么好东西,都会被这些人想方设法的夺去。”
范舟独自一人走在山间小路上,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里的寨民也都被他们奴役,根本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他沉默的走着,心中思绪翻腾。
过了一会,他忽然停下脚步,冷冷道:
“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出来亮个相了吧。”
霎时,他身后的阴影处走出一个高大汉子。
此人满脸横肉,手中持着两把短斧,嗤笑道:
“臭小鬼,你他娘还装的跟个高手一样,我劝你赶紧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这样爷爷我还能留你一命。”
范舟持剑在手,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还有两位呢,也一并出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前和身侧各走出来一人。
一共三名劫匪,将他围在中间。
范舟身侧是个高瘦中年,手中持着一条九节鞭,阴阳怪气道:
“呦呵,这小子他不是蒙的。”
另一个须发雪白的矮个老者抚须道:
“小心些,别被这雏鸟啄瞎了眼。”
范舟目光扫过他们,顿时眉头皱起:
“你们是坊市那边的人?”
手持双斧的汉子冷哼道:“难不成我们是这的蛮子啊!”
范舟目光阴郁,坊市的发展不但给此地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外界的灾祸。这些逐利而来的散修,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白发老者背负双手,神色平和的向范舟道:
“年轻人,你没有必要抵抗,只要把身上的财物交给我们就好,我们只是劫财而已。”
范舟并不答话,默默观察这三人的体表特征,推测他们实力和特点。
老者无奈的摇头,缓缓向范舟走进,口中温和道:
“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你这么年轻,将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挣钱,何必因为一些外物白白舍弃宝贵的生命呢?”
范舟冷哼一声,“我的钱都是我用命挣来的。”
老者叹息一声,目光慈祥,似乎真的为他感到可惜:
“少年郎,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的父母,还有你的亲人?比起财物上的损失,我相信他们更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范舟忽然神色震动,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似乎真的被他说动。
老者向他表示肯定的点头,继续循循善诱道:
“老夫的孙子也和你差不多大,所以老夫是真的不愿意……”
他话音未落,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骤然现出,两把寒光闪烁的飞刀一左一右的扎向范舟的双眼!
老人双眼圆瞪,一张脸已经变得扭曲可怖,充满了阴狠快意。
乳臭未干的小鬼,给我在恐惧和绝望中去死吧!
可惜,范舟依旧神色平静。
他对老者的出手早有预料,毕竟他废话太多,肯定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九曲回肠。’
范舟身形一转,施展起刚柔两相剑中的柔剑,木剑只轻轻一拨,便将两把飞刀揽住,随后手腕一振,瞬间转换为刚力,便将飞刀还给了老者。
白发老者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范舟竟然没有上他的当,更想不到他还能将飞刀打回来,此时慌忙躲避,没能完全躲过,被一把飞刀插入左眼。
“啊!”
老人嘶声痛吼,一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渗出,淌满了他左半张脸,而他剩下那只独眼已经布满血丝,怒不可遏道:
“你们还不快给我杀了他!”
然而不等他发话,范舟已经疾步朝他逼近,手中木剑亮起莹莹光泽,直刺他剩下的那一只好眼。
白发老者心中大寒,他之前主动朝着范舟走进,导致二人距离最短,如今被他长剑一指,已然是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尽力歪头,另一只手已经扣住飞刀,就要以攻代守。
可就在此时,他胸口一痛,瞬间气力全失。
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刺入,他的贴身护甲竟未能抵挡丝毫。
‘怎么可能……?’
白发老人还没想清楚状况,一把木剑就刺入了他的右眼,从后脑贯穿而出。
范舟一手拔出匕首,一手抽出木剑,横在身前,冷眼看着剩下两个劫匪。
他既然出门,自然是要去仓库领些东西的,除了这把匕首,他衣服下还有一件马甲。
噗通一声。
在他身后,白发老人双眼空洞,血流不止,模糊了面容,染红了雪白胡须,直挺挺的摔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
“元大哥!”
高瘦中年一声惊呼,不可置信的看着范舟。
只是一个照面,三人只剩其二。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小子双眼中刀,然后无比悔恨的死去吗?
怎么死的反倒是先出手偷袭的大哥?
一旁手持双斧的高大汉子喝骂道:
“老丁,你有没有搞错,这小子真的只是胎息二重吗?”
“我在血龙洞盯了他半天,怎么可能搞错!”被称之为老丁的高瘦汉子没好气的回道。
他在血龙洞那里寻找肥羊,物色了好几个目标,最后看这小子境界最低,还只带着一把木剑,又是孤身一人行走,这才选定了他,没想到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老元死了,这下怎么办?”持斧壮汉问道。
手持九节鞭的老丁神色阴沉,狠狠道:“当然是宰了他给大哥报仇!”
元大哥独身一人,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这要是不夺回来,他老人家怎么能瞑目!
持斧汉子重重点头,“好!我来打头阵。”
他猛吸一口气,一身筋肉都充气般的鼓了起来,膝盖一弯,一跳就是两丈远,大斧子举过头顶,朝着范舟就砍了过去。
于此同时,老丁也身形低伏,脚步轻盈无踪,如蛇一般从侧面滑近,手中九节鞭连挥带劈,舞出重重幻影,叫人摸不着轨迹。
范舟神色平静,脚步连连后退,忽然一个扭身,撒腿就跑。
“休走!”
高大汉子一斧子落空,见到范舟逃跑,身形再次跃起,紧追不舍。
他已经是胎息四重,内气深厚,虽然身形庞大,但速度丝毫不输范舟,几步就已追近。
范舟却灵活的一闪身,躲到了树后面。
汉子看也不看,斧头上银光闪亮,只用力一挥便将大树拦腰斩断,却不见了范舟身影。
就在此时,一道暗沉剑影从树后刺出,瞬间将他的大腿刺个洞穿。
“啊!”
高大汉子怒吼如雷,他顺势跪倒在地,手中双斧合击,形成两道半月形银光,对着树后的人就劈了下去,只见木屑纷飞,半截树身瞬间被双斧劈成三条。
可树后已经没有了人。
范舟翻身避开这一击,手中只拿着那把匕首,趁着汉子力道用老,以匕首做剑,往前一递,顿时刺穿了他的眉心,如入豆腐般轻易。
高大汉子瞳孔扩散,身躯无力的倒下。
范舟拔出匕首和木剑,将目光锁定在手持九节鞭的高瘦男人。
老丁脸色僵硬,猛地止住脚步,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人转眼就剩他一个,局势变化之快犹如兔起鹘落,拿着九节鞭的手微微颤抖。
范舟缓步向他走近,平静道: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