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发热了。
几场大雨非但没有降温,反而让山里到处都变得湿漉漉的。
沉闷的湿气压在身上,紧贴着衣衫,让人喘不过气。
桑拉巴挥散眼前飞舞的蚊虫,抬头望向天空。
正午的烈日辉光万丈,将喜阴的毒物镇压在阴影里。
他的心越发绝望。
再过些日子就到七月了。
血蜈很快就将迎来繁衍的日子。
届时它们将会躲入地底,吐出浓厚的毒雾,将整个血龙洞都封锁起来。
在这之前,他必须准备好黑风寨的贡品。
桑拉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头向族人问道:
“还缺多少?”
身后的族人个个都脸色疲惫,持续数月的不间断地抓捕血蜈,让他们心力交瘁,最近已有许多人病倒。
“还差一百一十四条。”
族人嘶哑的声音,低沉且无力。
黑风寨增加了往年一倍的供奉,导致很多寨子都拼了命地筹备物资,许多寨子都为了争夺资源而爆发血斗,有些小寨子甚至因此灭亡。
桑麻寨之所以能完成前几个月的供奉,还是多亏了在坊市干活的族人。
正是因为有着他们的资助,才多次凑齐了物资。
可如今,无论再怎么努力,桑麻寨也走到了灭亡的边缘。
桑拉巴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去血龙洞吧,趁着中午太阳正盛,到里面去找找看。”
族人们都默不作声。
既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同意。
只是沉默地跟上桑拉巴的脚步。
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肯定会到来的。
桑拉巴带领族人走到血龙洞前。
猩红而漆黑的洞口,散发出一股恶臭腥气,正如猛兽的血盆大口。
众人脱下衣服,将准备好的草药汁涂抹在身上。
这是用艾草和雄黄混合制成的避虫水,里面还加入了一些在坊市购买的灵药,效果很好。
随后他们又取出一罐五色颜料,在皮肤上绘出一道道条纹,最后在额头画上一个‘王’字,用来模仿猛虎,希望能藉此吓退毒虫。
做完这些,桑拉巴看向自己的族人。
不同于冬季血蜈会陷入沉眠,夏季的血蜈格外暴躁,生猛到能猎杀豺狼。
而这些跟随他的族人已经上了年纪,都是当父亲、当爷爷的人。
若是他们死在这里,会有多少家庭哭泣?
但无论如何,总好过让年轻人来冒险。
“点起火把,随我进洞。”
桑拉巴一声令下,带头走进血龙洞,脑海中却忽然浮现了女儿的模样。
记得她叮嘱过自己,不要去那些大妖盘踞的地方,会有危险,若是黑风寨的供奉难以筹备,一定要去跟她说,她会帮忙想办法的,毕竟她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寨子贡献一份力量。
桑拉巴嘴角微动,想起自己当时还笑着答应她的。
‘木雅,对不起,爹爹食言了。’
他挥散脑海中的思绪,专心观察起血龙洞的情况。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同,冬天的血龙洞是暖和且干燥的。
如今这里充满了恶臭气息,猩红的岩壁上不停地滴落粘液,越往里走越冷。
桑拉巴小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走了一会,洞穴逐渐变得宽敞,火把的光扫过四周岩壁时,能看到一条条利爪划过的痕迹。
“奇怪,怎么到现在也没看到一条血蜈?”
桑拉巴眉头紧皱。
按理来说怎么都该遇上几条才是啊。
“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队伍中最年长的桑普开口道。
桑拉巴也察觉到这一点。
“难道血蜈都已经聚集到洞穴最深处,准备开始产卵?”
桑普稀疏的眉毛皱起,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这一趟可就要无功而返了。
“再往里看看。”桑拉巴开口道。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桑拉巴持着火把,忽然在前方看到了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他抬起手示意发现情况,小心地走过去查看。
等走近了,发现这两人也是当地的寨民。
“喂,你们怎么了?”
桑拉巴察觉到这两人还有呼吸,停住脚步询问了一句。
其中一人僵硬的转过头,艰难的摇了摇头。
“是中毒了吗?”
桑拉巴带着族人走过去,看到这两个寨民都还活着,其中一人已经昏迷过去,另一人则是满脸惊恐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看样子是吸入了毒气。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们的。”
桑拉巴安慰一句,对身后的族人道:“把艾草汁拿来,我喂他们喝点。”
“快……”
醒着的那人艰难的发出声音,神色十分急切。
桑拉巴眉头皱起,以为他是急着喝艾草汁,回头朝族人们吩咐道:
“快把艾草汁拿来。”
可族人们都没有反应,个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桑拉巴眉头紧皱,“你们怎么了?”
“艾草汁是桑实拿着的。”
年纪最大的桑普浑身颤抖,不停的向四周看去,混浊的老眼满是仓惶。
“可…桑实他…不见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是不是在旁边撒水呢?”
众人浑身打颤地观望四周,火把四处挥舞,纷乱的影子都看着像是鬼魅。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小腿。
桑拉巴瞬间脊背布满冷汗。
他低头一看,躺在地上的那个寨民满脸恐惧,布满血丝的双眼流下泪水,用尽全力的张大嘴巴:
“…逃!”
桑拉巴瞳孔骤缩,缓缓将火把凑近他的脸,视线紧盯着他那苍白的口舌。
在那最深处的咽喉,有两条鲜红的触须正在缓缓探出,似乎是察觉到外界的火光,又迅速的缩了回去。
“血蜈!”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根火把忽然掉落在地,骨碌滚到脚下。
桑拉巴迅速抽出腰刀,摆出战斗姿态。
他目光在所有族人身上扫过,却不见了桑普。
“桑普!”
“桑普大叔!”
桑麻寨的众人紧握武器,一脸惊恐的扫过四周,不断地呼唤桑普,却没有人回应。
桑拉巴的心沉入谷底,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寨民一直满眼恐惧的看着他。
他抬起头,将火把举过头顶。
众人都随之抬首望去。
火光驱散黑暗,照出那与岩壁融为一体的血红甲壳,暗金色的利爪缓缓行进,巨大身躯从洞穴深处不断冒出,两条龙须似的触角连接着一颗红宝石般的蜈蚣头。
蜈蚣头颅上凸起一张苍老人脸,灰白的双眼满是狰狞,看着底下的渺小虫子,它发出一阵尖锐狂笑:
“桀桀桀,还是人血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