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舟带着疑惑回到锻铁工房。
这里依旧铛铛响个不停。
虽然是午休时间,但有人在加紧练习。
彭岳就是其中一个。
他正在锻打一把三尺多长的铁条,浓眉紧锁,神情专注。
范舟趁着他加热铁条的空档问道:
“彭师兄,工坊有没有关于如何锻造出百炼钢的书?”
彭岳一脸惊讶的看着他,随即忍不住笑道:
“你是不是想着,有一本书上记载了锻造百炼精钢的详细步骤,然后你就可以按着书上写的方法,一步一步将百炼精钢锻打出来?”
“没错没错。”范舟连连点头。
彭岳摇头道:“百炼精钢是一遍遍,一锤锤打出来的,可不是谁推想出来的。”
范舟大失所望,又奇怪道:“既然没有具体方法,那要如何学会锻造百炼钢?”
“虽然没有具体方法,但剑炉有世代相传的经验。”彭岳解释道。
“工坊每隔几天,就会有老前辈来为我们讲课,传授我们锻打百炼钢的要点。”
“等你锻打的次数多了,总结下成功和失败的经验,再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改良创新,最终就会在某一天找到方法。”
范舟叹了口气,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碰运气。
“不过,虽然没有锻造百炼精钢的具体方法,但是有关于锻造技艺的书籍还是有的。”
彭岳指着工房后面道:
“后院有座书楼,那里放着很多关于锻造知识的书,包括寻铁、冶炼、锻打、砥砺等等,你可以多看看。”
范舟脸色一喜,“多谢师兄,我这就去。”
“别急。”彭岳叫住了他,提醒道:
“我建议你先从《五金六器论》、《锻铁十一法》看起,这两本书中记载了多种金铁的特性、配比,以及锻造方法。”
“好。”
范舟点头应下,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看这些书不会要钱吧?”
“一楼的书都不要钱,二楼的那些功法、术法就要了。”
彭岳从火炉中取出铁条,又开始了专心锻打。
范舟行礼致谢,赶忙去往后院。
锻兵工坊划分了多个区域,主要分为三院四房。
三院是前院、后院和秦志远私人小院。
四房则是冶金房、锻打房、铸剑房、砥砺房。
前院就是学徒们待的地方。
后院住的是那些真正的铸剑工匠,如韩江月那种。
至于四房,则是工作种类划分。
从冶炼金铁,到锻打成材,再锻造成剑,最后打磨开锋,这些都是分步完成的。
范舟所在的就是锻打房,离后院很近,出了大门往后走就到了。
给看守侧门的弟子验明身份,人家还顺便帮他指了书楼的方向。
“从这个门一直往前走,前面种着竹子的地方右拐就是。”
“多谢师兄。”
他一路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一座竹林环绕的两层小楼,牌匾上写着‘竹林书楼’四个字。
迈入楼中,首先闻到丝丝墨香气。
几个学徒坐在靠窗的几前,正执笔抄录着书中精义,不时作苦思色,低声向身旁的人询问何解。
而在入口的柜台处,一位白发老头正捧着一本黄皮书看的津津有味。
范舟瞄了一眼,书封上写着南荒妖女录。
‘真是人老心不老。’
他心中腹诽,面上却客气的走到老头身前,行礼道:
“见过管事,弟子想找《五金六器论》和《锻铁十一法》,不知放在何处?”
老头仍盯着书看,只是他那长长的右眉忽然竖起,如手指般指了指一座书架。
“多谢。”
范舟走到那书架前搜寻起来,果然很快找到了想要的目标。
他抱着两卷木简来到窗边的木几前,打开《五金六器论》看了起来。
‘五金为金、银、铜、铁、锡,六器为钟鼎、斧斤、戈戟、刀剑、削杀、鉴燧。’
‘五金之性,轻重刚柔各有不同,坚韧锋锐各有所长,若能取此长而补彼缺,则百器可成……’
整本书不过一二千字,范舟很快就看了一遍。
‘这书讲的是五金特性,以及铸造六种器物的金属配比。’
他心念一动,沟通体内的天工火炉,却毫无反应。
‘不行?’
范舟倒也不是很意外,只是有些奇怪。
功法、术法都可以锻造升级,为什么这种炼器技艺却不行?
范舟注视着木简上的文字,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出一点不同来。
这五金六器论虽然讲了很多知识,但是并没有写明锻造器物的详细步骤。
‘是因为这书讲的太空泛了吗?’
范舟忽然想起黄奕留给他的那卷剑谱,天工火炉也一直对其没有反应。
那卷剑谱里面也有讲剑气,威神,以及剑法的变化使用等等,和这本书一样,虽有方向,却不成体系。
‘所以,问题是出在这里?’
范舟又想到方才彭岳和他说的话。
剑炉虽有锻造百炼钢的技艺和经验,却没有细致的过程可供所有人学习。
‘这么说来,天工火炉是指望不上了,这锻造百炼钢的方法,只能我自己总结了。’
虽然失望,但范舟并不气馁。
既然别人能锻打出百炼钢,那他也一定能做到。
范舟将纷乱心绪斩断,拿起另一本《锻造十一法》专心看了起来。
直到上工的钟声响起,他将书放回原位,回到锻打房继续打铁。
在傍晚的时候,确实如彭岳所说,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来到工房,一边监督他们工作,一边指点着锻打中的注意事项。
老人弓腰驼背,背着手在工房里转悠,过了一会就来到范舟这边。
他先走到彭岳那边,一双眼就跟老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彭岳目不转睛,只一心锻打手中的钢铁,就当老人不存在。
老人弓着腰看了一会,温声提醒道:
“你的气太短了,锻打要一气呵成,气息维持的越久,落锤也就越稳定,钢铁的变化也就越发可控。”
彭岳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者又踱步到范舟这边,见他是个生面孔,笑问道:
“新来的?”
“是的前辈。”范舟回道。
老人冷笑两声,声音瞬间严厉起来:
“还有闲功夫说话,看来你是一点都不认真啊。”
范舟无语。
明明是你问我话的。
他索性蒙着头,也学着彭岳那般专心锻铁,不言不语。
老人又是一阵摇头,冷哼道:
“前辈就在眼前,有问题也不知道问,你以为你打的很好吗?”
好家伙,开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
范舟犹豫一番,还是诚心问道:
“前辈,怎么样才能让钢坯在折叠后不容易开裂?”
老人冷冷道:“少说点话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范舟:“……”
…………
天色逐渐昏暗,工房内的火光也慢慢暗淡。
范舟结束一天的辛劳,将工位打扫干净。
看着旁边堆积的废铁,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忙活一天,最好结果就是八次折叠锻打,只比上午提升了一次。
距离最低要求三十六炼钢,简直遥遥无期。
“其实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彭岳忽然开口道。
他此时仍在继续打铁,完全没有下班的打算。
范舟不解的看着他,“好在哪?”
“你第一天就做到了八炼,这样的成果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彭岳将钢坯埋入火炉加热,趁着片刻的空闲,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
范舟看着他,眼中亮起光彩:
“这么说,我在打铁方面还有些天赋?”
彭岳呼出一口浊气,点头道:“至少我第一次锻打钢铁的时候,只做到了五炼。”
范舟心里忽然不那么失落了,忍不住问道:
“彭师兄,你学了多久才做到如今的七十二炼?”
彭岳咧嘴一笑,“有七年了。”
范舟一怔,彭岳现在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那七年前,不就才十岁吗。
十岁就能打出五炼钢!
“彭师兄,有天赋的人明明是你吧。”
范舟心里更失落了。
彭岳将钢坯取出继续锻打,口中则道:
“不一样,我家里就是开铁匠铺的,三岁就学着磨刀磨剪子,六七岁就开始做农具,而你却是真正的第一回。”
范舟不再纠结这个,靠着铁砧台问道:
“彭师兄,想要做到三十六炼,一般要多久?”
“快的一两年,慢的几十年。”彭岳道。
“这么难?”
“当然了。”
彭岳解释道:“你别看三十六炼是工坊的最低要求,其实已经很厉害了,没天赋的人是很难做到的。”
范舟好奇道:“那在咱们工坊,有三十六炼的手艺,一个月有多少工钱?”
彭岳笑着道:“这技术在剑炉不值钱,一个月也就三十六灵砂。”
范舟双眼圆瞪,“三十六灵砂还不多?”
他这位百人大统领,一个月才十二灵砂的工钱。
这三十六炼的手艺,月例竟然是他的两倍。
这才是真正的高薪工作啊。
彭岳却摇头道:“三十六灵砂乍一看很多,但我们每个月都要购买灵药来祛除体内的毒气,还要保养筋骨,随随便便十几、二十灵砂就没了。”
“这倒也是。”
范舟也想起来这茬,正好问道:
“彭师兄,我也要买灵药,不知是买哪种好些?”
“一般就买灵珠膏、清露枇杷浆、麝香虎骨丹这三种,你要是富裕些,还可以买一种洗眼睛的灵水。”彭岳道。
范舟都记在心里,正好今天晚上就把药买了,他现在已经有点觉得皮肤灼痛。
“对了。”
彭岳这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你可以去东市的那家百花楼买,报我的名字可以打九折。”
范舟一愣,“为什么你可以打折?”
彭岳快速的看了他一眼,纳闷道:
“我说我是锻兵工坊的弟子,她们就给我打折了。”
原来光说剑炉弟子不行吗?
范舟摸摸下巴,又有些兴奋道:
“我现在也是锻兵工坊的弟子,她们应该也会给我打九折吧。”
彭岳不置可否,只是一昧的锻打钢坯。
范舟也不多留,就此告辞离去。
他回到家,本想着洗个澡再去百花楼买药,但又担心她们不相信自己是锻兵工坊的弟子,就干脆顶着个黑乎乎的脸过去了。
范舟一路来到百花楼门口。
正巧清菊就在门口招呼客人,见到他顿时眼神一亮,立即跑过来柔声道:
“客人,我们百花楼有多种治疗烧伤烫伤,以及止咳化痰的灵药,不知您需不需要?”
范舟顶着个黑脸道:“我是剑炉锻兵工坊的弟子,能不能给我打个折?”
清菊双眼眨动,低声道:“来我们这的人都说自己是剑炉的弟子。”
范舟大为吃惊,怎么还是不行?
“你该不会是见谁都这么说吧?”
“你怎么知道?”清菊吓了一跳,又惊又疑的看着他。
她这仔细一看,顿时把他认出来了,笑道:
“原来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也不洗把脸,我都没认出来。”
范舟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就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都不打折。”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保持这样就是为了个九折优惠。
清菊快速的看了眼街上的人,伸手把范舟带到楼里,这才小声解释道:
“也不是不能打折,但这是要向掌柜禀报的,毕竟我们只是小本生意。”
范舟不屑的抱着胳膊,转身就往外走。
“诶诶诶~!”
清菊赶紧把他拦住,急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芷若姐姐交代过了,要是你再来就给你打九折优惠。”
范舟好奇道:“她为什么主动给我打折?”
“我哪知道。”清菊摇摇头。
“只是芷若姐姐说你是什么‘奇货可居’,可以试着和你长期做生意。”
范舟眉头一挑,笑道:“还是芷若大姐慧眼识人,不像你这小丫头没一点眼力见。”
清菊不服气的哼了一声,问道:
“说半天了,你到底买不买丹药?”
范舟取出一块亮闪闪的灵石,手指一弹就落到清菊怀里。
“一盒灵珠膏,一瓶清露枇杷浆、五颗麝香虎骨丹,外加一瓶洗眼用的药水。”
清菊看着手中的灵石,一双大眼睛都在放光,娇柔万分的行礼道:
“贵客请稍等,奴家马上就来。”
范舟一把拽住她,严肃道:
“这块灵石给我兑换一百零五粒灵砂,知道没?”
清菊看着雪白衣袖上的黑指印,顿时又没了那副恭谨的样子,嘟着嘴道: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