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时节,鸿雁南飞。
田里的稻子被一串串饱满的长穗压弯了腰,它们在秋风里摇晃,在日头下发着光。
这是收获的时节,是令人欢喜的景象。
但范舟并不开心。
他坐在田埂上,身穿麻布短衣,头上戴顶破草帽,一手撑着脸颊,看着田里的稻子,觉得自己就跟它们一样。
有着被晒焦的皮肤、被压弯的腰、还有低垂的头颅,真是活脱脱的一个乡间老农。
范舟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不知不觉,我已经和这里的村民是一般模样了。”
“说不定哪天,我就会将穿越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是的,范舟是个穿越者。
某一天,他正在电脑前快快乐乐的吃着泡面,看着番剧,可突然就眼前一黑。
再睁眼,已经是这深山老林中的一户农家子,只有十二岁,也叫范舟。
范舟父母早亡,只和爷爷相依为命。
今年开春时爷爷摔了一跤,没挺过来,现在这个家就剩他一个了。
埋葬了爷爷,范舟独自在这座深山里继续生存,过着整日在地里刨食,最后还是受寒挨饿的日子。
这毫无希望的每一天,让他的心一刻也未曾安宁过。
“咕~~~”
胃里传来饥饿鸣叫,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范舟叹了口气,从胸口取出箬竹叶包着的饭团。
说是饭团,其实主要是野菜和杂粮做的,少量的一点碎米还是带壳的,吃起来又硬又糙,咽到喉咙里嗓子都生疼。
“还好,再过几天就能收稻子了。”
范舟心中安慰自己,看着田里的稻子估算起今年的收成。
“这两亩三分地应该能出四百斤来斤稻,交完秋税、人头税、粮草税、车马税……”
“零零总总加起来,再依着那些狗东西的鬼秤,差不多要交七八十斤稻米。”
这七八十斤稻米,几乎占他总收成的五分之一。
这都算好的,毕竟他这土地是自家的。
若是从地主手中租来土地耕种,那最后能剩下个十之一二都算不错的了。
“还好,还能活着。”
范舟缓慢的咀嚼着杂粮饭团,心中却不可抑制的升起一个念头: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这想法又让他的身心燥热起来。
范舟仰头四顾,视线所及尽是绵延如城墙般的山岭,将这个小小的村子封锁住,笼罩下大片的阴影。
“山的外边,是什么样的?”
范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越国、洪家村。
洪家村地处偏远山区,距离县城有数十里山路,平日里和外界交流极少,几乎是与世隔绝。
从村子里的情况来看,这个世界应该是类似古代王朝的样子。
但是,范舟的爷爷说过,这世上有仙人,会飞,他曾亲眼见过。
“如果真有仙人,这个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范舟很想知道。
但他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实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好不容易咽下了杂粮饭团,范舟起身走向稻田。
他一手拿着镰刀,选取那些已经完全成熟的稻穗割下,用来做后面几天的饭食。
他家里的米缸前几天就空了。
当他割了一大把稻穗,正准备回家时,却见田埂上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这些人都站在阴影里,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他的稻田,领头的两人表现的从容自得,就好像这稻子是他们家的。
他们都是洪家村的村民。
领头的则是村长洪顺志和他的儿子洪刚。
‘他们来干什么?’
范舟心中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尽管疑惑,范舟脸色不变,抓着稻穗朝他们走去。
眼前的村民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有人要是视线和他碰上了,就咧开嘴对他笑一笑。
范舟目光微沉,觉得这些笑容很怪。
随着他走近,村长洪顺志笑着向他问道:
“阿舟,你这稻子长得很好啊,可估摸着有多少斤?”
洪顺志已年逾六旬,身形干瘦,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着一件直裰,虽然打着补子,却也不同于普通农人。
他皱纹密布的面孔带着几分威严,夹缝里的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范舟。
范舟走到他面前,被他看的眉头皱起,随口答道:
“不晓得,应该有三百多斤吧。”
村民中立即有男人接话道:“不止,定有四百多斤!”
范舟看了他一眼,那男人视线躲闪,似乎有些怕,可又暗暗藏着些凶。
“呵呵,这收成倒还不错,可见你是用心的。”洪顺志张口笑了笑,露出一嘴黑黄的烂牙。
他看了眼范舟手上的稻穗,脸上露出几分装模作样的疑惑:
“小舟啊,我记得你都十六岁了吧?那今年的秋税可就要按大人来算了。”
范舟还没答话,村民中就有女人说道:“可不是,他十一月生的,如今都九月尾了!不差那几天的。”
又有人附和道:“是啊,大壮只比他早生个小半年,人家六月就成年了!”
范舟见这些人一唱一和,直从头顶冷到脚跟,知道他们已经串通好了。
但他还是回道:“村长,你记错了,我过了年才十五。”
一旁的洪刚抱着粗壮的胳膊,冷哼一声:“是你算错了,你今年十五,虚岁已经十六了!”
他一手挖着耳朵,粗糙焦褐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完全不在意范舟脸色。
“我就说我没记错。”
洪顺志沧桑的脸上颇为得意,居高临下的对范舟道:
“你既然已经成年,那赋税就得和大人一样,上面的徭役也有你的一份。”
范舟没有回话,神色已然阴沉至极。
洪顺志见他还敢给自己摆脸色,一张老脸也难看起来,沉声道:
“今日县里发下徭役通知,要洪家村出十个人去挖矿,大家伙都商量过了,决定算你一个,明天你就跟大伙一块去县里。”
“挖矿?”
范舟既惊且怒,“你们根本就没跟我商量!”
他话音未落,村民中就有人喊道:“你都长这般大了,理应随我们去服徭役。”
“我家儿子也是干过徭役的,他当时也就你这年纪。”
“是啊,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
“你也该为村子做点贡献了。”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响应,都给洪顺志帮腔。
范舟想说的话被他们堵在喉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脏扩散到四肢百骸,冻得手指僵硬。
他视线扫过眼前的村民,他们眼中闪烁着凶光,口中说着些公道之类的词汇,可奇怪的是偏偏将身子躲在阴影里,将面孔缩在村长洪顺志身后。
这群人分明是要吃他的绝户,可又是鬼鬼祟祟的样子,想着法子遮掩,不敢直接下手。
“哈哈哈……”
范舟忍不住笑了,他既笑这些人卑鄙,又笑自己竟然会怕这样一群人。
村民们都变了脸色,神色不善的看着他。
范舟却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既然决定强夺我的田产,又何必这般遮掩,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村里人顿时面面相觑,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小子瞎说的什么话!”
还是洪顺志恼怒的一跺拐杖,提着嗓子喊道:
“你的稻子大家会帮你收好,你的赋税大家也会帮你交!剩下的稻子我会帮你收起来,等你服完徭役再给你!我可以保证,整个村绝不会有人拿你一粒米!”
范舟不置可否,他心里已经全都明白了,只淡淡道:
“我知道了。”
他看了眼洪顺志等人,抓着手里的稻穗转身就走。
当他走远些,身后的那群人又喧闹起来。
“什么态度,没大没小的!”
“搞得好像我们亏待他一样!”
洪刚放下胳膊,目光阴狠的盯着范舟离去的背影,低声向洪顺志道:
“要我说不如直接做了他!”
洪顺志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你做了他谁去干徭役?难不成让斌儿去?”
洪刚顿时哑然,悻悻的抱起胳膊。
“好了!”
洪顺志烦躁的转过身,阴沉的看着身后的一众村民:
“把人看住了,要是让他跑了,指不定就是你们哪个去挖矿!”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都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