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纳的军营嵌在城市防御体系的腹地，一面倚着城墙的内堞，三面被夯土高墙围得密不透风，墙头上的弩炮与投石器呈扇形排开，炮口直指城外的沼泽与运河。

　　营门是两扇厚达半尺的精钢闸，闸面上铸着罗马鹰徽与青铜色的龙骨文，那是用炼金术淬炼的龙文，日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闸门外，两列身披鳞甲的百夫长肃立如铁塑，见到高奚，齐齐躬下身冲着他行礼，无视了他身侧那穿着朱砂流苏长裙的少女。

　　耶梦加得似乎有些不满，素手探出，冲着高奚的腰间微微一扭。

　　高奚顿时身形僵硬了一下。

　　好在这次耶梦加得没有用力，或者说，没有用她那神乎其技的发力技巧。

　　更像是充满少女感的娇嗔。

　　“怎么了？”高奚回头看过去。

　　耶梦加得螓首一歪，似乎完全不想理会高奚的意思。

　　“？”

　　高奚有些莫名其妙。

　　他有些摸不清楚耶梦加得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在生气。

　　高奚下意识忽略了耶梦加得作为少女的属性，而是真切地将她认为和自己合作的一位伙伴。

　　中庭之蛇耶梦加得！

　　没有人询问高奚和耶梦加得的来意，这座防卫森严的军事堡垒内，高奚就是至高无上的唯一意志，无论他想要去哪里，都不会因此而被质询。

　　穿过营门，是一片被火山岩铺就的校场，地面被铁靴踏得寸草不生，只留着整齐的马蹄印与操练的凹痕。

　　校场上，混血种“”士兵们正列成方阵训练，他们的甲胄比普通罗马军厚重三分，方阵前，旗手高举着猩红的军旗，旗面上的鹰徽翅膀展开。

　　“还挺威风。”耶梦加得看着眼前令行禁止的军队，有些傲娇地点评了一句，似乎是又怕高奚得意，连忙补充道，“但是不如我麾下的死侍军团所向披靡。”

　　“当真所向披靡？”高奚有些打趣地问。

　　耶梦加得呲了呲牙，别过头去。

　　匈人王阿提拉一生征战四方，倒也确实称得上“所向披靡”，也因此沙隆之战的惨败才会那么深入人心。

　　当然，所谓“惨败”，也多半有罗马和秘党故意宣传的缘故，匈人固然损失很大，高奚麾下的蛮族联军也伤亡不小，西哥特的国王甚至在战场上被耶梦加得冲阵袭杀。

　　也许两败俱伤更加贴切一些，大家都是人困马乏的状态，匈人作为进攻方被迫退兵而已。

　　但即便如此，以耶梦加得的骄傲，她也认为，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失败。

　　再然后，她暗中舔舐伤口，然后出乎意料地翻阅了阿尔卑斯山脉，绕过高奚在北意大利的防御，包围了罗马。

　　“只剩下了罗马人，看来，你是把你手下的蛮族将领和军队调走了。”耶梦加得环顾了一圈军营，然后转头看向高奚。

　　“嗯。”

　　大规模兵团的调令是瞒不过的耶梦加得的，当然，高奚也没有指望瞒住她。

　　高奚要布局的是千年之后，和这个时代暂时没什么关联，耶梦加得也未必能理解他的行为，因此没必要太过警惕。

　　“你早上特地去安排……是把他们调回高卢了？”耶梦加得又问。

　　高奚微微颔首。

　　“你就不怕我反悔？”耶梦加得突然用着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

　　高奚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女。

　　虽然语气满是凶狠，但耶梦加得那娇俏的面庞还是往日那柔软的模样。

　　“不怕。”

　　“为什么？因为我们签订了血盟？”

　　“嗯。”

　　“你就不怕我强行背盟杀了你？”

　　“不怕。”

　　“为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不懂得什么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道理的家伙。”

　　耶梦加得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尖蠕动了一下，似乎是因为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些不满。

　　她想听到的，不是什么出于理性的回答，而是……

　　信任啊。

　　高奚自然不知道耶梦加得那复杂多变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一路向前，穿过校场，两侧是整齐的营房，营房的屋顶铺着漆黑的沥青，闻起来有种刺鼻的强烈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每间营房前都挂满了士兵的铭牌，铭牌上除了姓名与军阶，生者还刻着各自的言灵——从“蛇”到“镰鼬”，再到统领百人的“君焰”持有者，等级森严，一目了然。

　　“殿下！”

　　巡逻的士兵以及在营房内休息的士卒们见到高奚纷纷行礼。

　　“让VI军团的Protectores Divini Lateris来见我。”高奚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威严，然后转身朝着中军营帐走去。

　　“是！”

　　那位秘党的特使可以算作军队的中层士官，拥有着皇帝亲自颁发的荣誉称号，又隶属于第四军团。

　　之前高奚让士兵们对那个秘党的特使进行了秘密软禁，所以现在不需要自己直接点名，士兵们也应该知道他要见的是谁。

　　至于审讯的地点，必然不可能选在这人多耳杂的营房内。

　　军营深处，是一座由花岗岩砌成的中军帐，高奚抬起帐门的一瞬间动作微微一滞。

　　似乎是由龙皮所缝制的。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次代种或者三代种的皮。

　　耶梦加得应该不会感到不适吧？

　　高奚用余光扫了一眼紧随他身后的少女。

　　耶梦加得的俏脸上没什么波动，似乎并不在意帐门使用了她同族的皮革……

　　也对，龙族本就是相互吞噬获取力量的种族，胜利者会用失败者的颅骨作为酒杯、皮肤作为旗帜，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者……初代种严格意义上来说和他们的血裔并不能算作统一种族，次代种、三代种以及更小的东西，不过是结合了他们的血脉以炼金术创造出来的怪物。

　　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初代种除了双生子外的彼此之间，都不能算作人类所理解的意义上的兄弟姐妹。

　　他们都是黑王制造的炼金产物，并没有什么生物学上的联系。

　　“砰！”

　　就在高奚短暂的沉思时，他的后背一下传来了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