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江城蜚语

　　从梧桐巷回到公寓的路上，开心元元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镜妖那种粘腻的窥视，也不是海巫那种带着敌意的审视，而是一种……评估。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隔着单向玻璃观察小白鼠，冷静、客观、不带情绪。

　　她试着用宇宙之瞳反向追踪，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普通的行人、车辆、店铺。那些“视线”像融入阳光的尘埃，存在却无法捕捉。

　　“织梦者的人还在盯着我。”她心里明镜似的。

　　定海针——那枚粉色发卡别在头发上，散发着温润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暖意。它像一枚精神上的“压舱石”，让她五神韵的运转更加稳定，也让那些试图侵入她意识的“记忆修改波动”无功而返。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书桌上的《万相元天》自动翻到了第七页——“湘妃·斑竹泪痕”。图画中，湘妃立于洞庭秋水之畔，面有泪痕，泪痕浸染成竹上斑点。但画中湘妃的右眼眼角处，缺了一滴泪。

　　旁边有小字注解：“湘妃泪，非伤心泪，乃‘遗憾’与‘坚守’之结晶。需于洞庭湖君山岛，寻一株千年斑竹，取竹身最旧泪痕处渗出的‘竹髓’，补全此相。时限：白露前后。”

　　白露……元元看了眼手机日历，还有十七天。

　　时间不算紧迫，但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织梦者提到的“神话回归测试体”。

　　如果织梦者没说谎，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渗透”进来，那江城作为她目前所在的城市，很可能会成为第一现场。

　　她需要情报。

　　打开电脑，登录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输入关键词：“江城异常目击”。

　　搜索结果大部分是无聊的都市传说或PS过的照片，但有几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三天前，夜钓爱好者“老船头”发帖：“昨晚在江心洲钓鱼，看见水里有个巨大的黑影游过去，比船还大，绝对不是鱼。手机拍下来全是雪花，邪门。”

　　两天前，地铁施工队匿名爆料：“三号线延伸段挖到奇怪的东西，像是……骨头，但巨大得不正常。工程暂停了，来了穿白大褂的人把现场封了。”

　　昨天凌晨，医院护士在朋友圈抱怨：“值夜班，有个病人一直说窗外有‘长翅膀的人’在飞，我们去看什么都没有。但病房窗户上确实有奇怪的爪痕。”

　　这些信息分散在不同平台，描述模糊，点赞评论都很少，很快被淹没在海量信息里。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勾勒出一种隐约的、正在蔓延的异常。

　　元元将这些信息截图保存，然后点开一个她很久没登录的账号——那是她做美妆博主时的后台。粉丝列表里，有个ID叫“江城民俗学会_陈”的用户，曾经私信问她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期“古典神话妆容复原”的视频。

　　当时她以为是蹭热度的营销号，没理会。现在想来，这个“民俗学会”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发了条私信过去：“陈老师您好，我是开心元元。想请教一些关于江城本地神话传说的事，方便见面聊吗？”

　　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我们学会今天下午两点在城南图书馆有个小型分享会，主题是‘江城地方志中的异闻录’，欢迎来参加！地址发你。”

　　附上地址和联系人电话。

　　这么热情？元元挑了挑眉。但眼下没有更好的信息来源，去看看也无妨。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先处理点别的事。

　　元元坐到镜子前，开始尝试五神韵的新应用。

　　守夜人画的四相已经补色完成，现在更加稳固。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将五种神韵同时注入同一个“相”里，会产生什么效果。

　　先从额间月牙开始。

　　西王母的肃杀月华注入，月牙银光大盛。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引入女娲的造化暖流——两种力量在月牙中碰撞、交融，银光中泛起杏黄色的光晕。月牙的形状开始变化，从纤细的弧线变得饱满，边缘浮现出藤蔓般的纹路。

　　再引入羲和的光热。

　　金红色的日曜之力加入，月牙的温度急剧升高，但又被肃杀月华压制，形成一种“冷焰”的状态——光芒炽烈，触感却冰冷。

　　常羲的冷寂月华加入后，整个月牙彻底稳定下来，变成一枚半银半金、表面流转着杏黄色生机脉络、内部却散发绝对冷寂的复杂印记。

　　最后，注入精卫的不屈意志。

　　月牙猛地一震，从中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不是损坏，是“开眼”。缝隙中，隐约能看见一片混沌的星空，那是宇宙之瞳的部分投影。

　　五神韵加持的“月牙天眼”。

　　元元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视野瞬间扩展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不仅能看见街道上的行人，还能看见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健康的红晕、病弱的灰白、喜悦的金色、愤怒的赤红、甚至还有……几个散发着淡淡黑气的——那是被“负面情绪”或“阴性能量”长期侵染的迹象。

　　而更远处，江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正在缓慢变浓的灰紫色雾气。

　　那不是空气污染。在她的“月牙天眼”视野里，那些雾气由无数细小的、蠕动的“意念碎片”组成：恐惧、焦虑、迷茫、绝望……是现代都市人集体潜意识的负面情绪凝结。

　　而在雾气深处，有几个地方正散发出异常的“能量波动”：

　　城东老工业区，一处废弃化工厂的位置，涌动着暗绿色的、带着腐蚀性气息的光。

　　江心洲方向，水面下有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还有城南——正是她下午要去图书馆的方向，空中漂浮着几缕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像蜘蛛网，又像某种“标记”。

　　“标记……”元元心中一动。

　　她用宇宙之瞳锁定其中一缕银白丝线，反向追踪其来源。

　　视线穿过街道、楼房、人群，最终停留在城南图书馆的……屋顶？

　　不，不是屋顶。是图书馆上空约三百米处，悬浮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由银白丝线编织成的罗网。罗网中心，悬挂着一枚晶莹的“茧”，茧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脉动。

　　陷阱。

　　元元立刻明白了。

　　那个“江城民俗学会”，那个热情的“陈老师”，是织梦者的人。他们故意放出诱饵，引她去图书馆，然后……瓮中捉鳖？

　　不，不对。

　　如果是单纯要抓她，没必要大费周章布置这么显眼（在她眼里）的罗网。织梦者知道她有宇宙之瞳，能看到这些。

　　除非……这个罗网不是针对她的。

　　是“诱饵”本身。

　　织梦者想用她作为诱饵，引出别的东西——比如，那些“渗透”进来的神话生物？

　　这个推测让元元后背发凉。

　　但同时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织梦者到底在策划什么？那些神话生物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看向镜子，额间那枚五色月牙缓缓收敛光芒，恢复正常。

　　“下午两点，城南图书馆……”她喃喃自语，“那就去看看，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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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五十，元元提前十分钟到达城南图书馆。

　　这是一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站在门口，用月牙天眼再次确认——

　　那个银白丝线编织的罗网还在，中心的茧脉动得更明显了。而图书馆内部，至少有七处散发着异常的“能量反应”，均匀分布在各个楼层。

　　至于参加分享会的人……她数了数，已经到场的大概二十多人，都是普通市民模样，身上没有修炼者的气息。但有几个人的“情绪颜色”不对劲——不是正常的期待或好奇，而是一种僵硬的、被操控的“平静”。

　　被催眠了？还是被植入了暗示？

　　“开心老师！”一个戴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笑容热情得有点夸张，“我是陈老师，江城民俗学会的负责人。真没想到您真的会来！”

　　元元和他握手：“陈老师客气了，我对民俗很感兴趣。”

　　“那就好那就好！分享会马上开始，咱们去三楼会议室。”陈老师引着她往里走，边走边介绍，“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是从省考古所请来的专家，专门研究楚地神话的，待会儿您一定能听到很多有趣的内容……”

　　他说话时，眼睛时不时瞟向元元头发上的粉色发卡。

　　注意到了吗？元元不动声色。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概三十多个。讲台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在整理资料。陈老师安排元元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然后自己坐到了她旁边。

　　“各位来宾，我们的分享会现在开始。”陈老师上台主持，“首先，让我们欢迎省考古所的孙教授，为我们讲解‘楚地神话中的水神信仰与江城地理关系’……”

　　孙教授开始讲课，内容专业但枯燥。元元表面上认真听讲，暗地里已经将五神韵的感知扩展到整个会议室。

　　她“看见”：

　　·讲台上的孙教授是真人，但他的后颈处贴着一片极小的、透明的“芯片”，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记忆植入装置，在控制他说的每一句话。

　　·听众中有五个人是“假人”——不是活人，是类似镜宫镜像傀儡的存在，但制作更加精良，几乎看不出破绽。

　　·会议室的四个角落，各隐藏着一个“能量节点”，组成了一个隐形的束缚阵法。

　　·而她座位下方，地板里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散发暗绿色荧光的矿石——那是一种能缓慢释放“认知干扰波”的稀有矿物，长期接触会让人思维迟钝，更容易被催眠。

　　果然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目标仍然不明确。

　　孙教授讲到一半时，突然话锋一转：“……所以，根据我们最新的考古发现，江城地下很可能埋藏着一处‘楚王祭水坛’遗址。而在古代文献中，这种祭坛往往会吸引……一些特殊的存在。”

　　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张模糊的照片。

　　看起来是夜间拍摄的，画质很差，但能勉强辨认出：江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长着鸟头蛇身的黑影，正从水中探出上半身，仰头对月。

　　“这是上个月，有市民在江边用手机拍到的。”孙教授说，“经过我们分析，这个形象与《山海经》中记载的‘蜚’非常相似。蜚，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见则天下大水……”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质疑照片真实性，有人兴奋地讨论，还有人露出恐惧的表情。

　　但元元注意到，那几个“假人”听众，此刻眼睛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主发光，瞳孔变成冰冷的银白色。

　　“来了。”她心中警铃大作。

　　孙教授继续说：“如果我们推测正确，那么江城近期的一系列异常现象，很可能与‘蜚’的苏醒有关。而这种神话生物的苏醒，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特定的地理能量节点；第二，足够强烈的‘集体恐惧’作为养分；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元元：

　　“一个能吸引它注意的、带有‘神性’的‘祭品’。”

　　话音未落，会议室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地震，是某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砰砰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撞击图书馆的地基。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尖锐的警报声和人群的尖叫。

　　元元猛地站起，看向窗外。

　　街道上，人们惊恐地奔跑。而在街道中央，柏油路面正在隆起、开裂，从裂缝中涌出浑浊的、带着腥味的泥水。泥水中，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鳞片和……一只眼睛。

　　一只车轮大小的、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蜚……”有人颤抖着说。

　　孙教授露出诡异的微笑：“看，它来了。为了迎接这位远古的存在，我们准备了最好的祭品——”

　　他指向元元：

　　“一个身负五种神韵、即将成熟的‘伪神’。”

　　会议室的门窗同时自动关闭、锁死。四个角落的能量节点亮起，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所有人困在里面。

　　而那五个“假人”听众，缓缓起身，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剥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骨架和蠕动的生物组织——他们是半机械半生物的“人造人”，织梦者的战斗傀儡。

　　元元深吸一口气。

　　五相同时激活。

　　额间月牙裂开，露出内部的混沌星空。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神话回归测试”。

　　而她，既是测试对象，也是测试内容的一部分。

　　织梦者想看看，面对真正的神话生物，她这个“伪神”能发挥出多少实力。

　　“那就……如你所愿。”她轻声说，双手开始结印。

　　窗外，那只巨大的眼睛，已经透过玻璃，死死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