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
却不是温暖的金,而是一层死去的、被彻底漂白的颜色。小西天在天命人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具被剖开又粗糙缝合的巨尸,外表富丽堂皇,内里却空洞冰冷。
踏入极乐谷的第一步,脚下便响起清脆的碎裂声。他低头,看见的并非玉砖崩裂,而是一层薄薄的金霜被踩得粉碎。霜层之下,封着一截尚未完全僵死的手指,皮肤被金液浸透,泛着诡异的光泽,指节却还在微微抽动。
大殿巍峨,梁柱盘龙,佛光法相一应俱全,俨然是极乐净土该有的庄严模样。可殿中列坐的罗汉,却没有一尊是泥塑木雕。
他们,全都是活人。
金液自头顶倾注,将人形永远定格在跏趺而坐的瞬间。嘴角被强行凝成微笑,眼眶里却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偶尔,有一只眼珠在金层下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向闯入者求救,又像只是垂死的痉挛。
空气中没有檀香,只有一种甜腻到发腐的气味,仿佛熟透的果子被闷在冰窖深处。温度低得反常,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从地面、金壁、乃至每一尊“佛像”中渗出,钻进骨缝。这里的“极乐”,是被强行冻结的一瞬——没有生,也没有真正的死。
这时,声音才慢慢浮现。
不是钟磬,也不是梵唱。
“给我……”“我要……”“还不够……”
无数细碎的低语从殿宇的每一个角落爬出,贴着耳膜摩擦。单个听不分明,汇聚在一起,却如潮水般轰鸣,压得人心口发闷。那不是祈祷,而是赤裸裸的饥饿。
大殿中央,没有卫兵。
只有信徒。
成百上千的人衣衫褴褛,整齐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极乐。那是一种被强行灌入的满足,嘴角上扬,眼神却空洞无物。可他们的身体早已干瘪,皮肤紧贴骨骼,仿佛所有精气、欲望,乃至来世的希望,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具仍在呼吸的空壳。
天命人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没有一个人抬头。
有人在笑中落泪,有人的腹部轻轻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断断续续的咀嚼声自远处传来,混在低语之中,让这座佛殿更像一处屠宰场。
一股寒意在他心底蔓延,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这哪里是修行的灵山,分明是披着袈裟的屠宰场。
正当他准备离开主殿,一阵不合时宜的“沙沙”声从侧廊的偏殿传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世俗而专注的意味。
天命人收敛气息,贴着金壁潜行过去。
偏殿不大,却异常整洁。一面巨大的铜镜立在殿中,镜面如水般轻轻荡漾。镜前坐着一人,背对殿门,披着半旧的僧衣,肩背宽阔。
黄眉。
他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画脸谱。朱红的颜料在指尖流转,像尚未凝固的血。他的动作极稳,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可镜中映出的,却并非他的面孔。
那里重叠着无数张脸——信徒的、罗汉的、凡人的、天兵的。喜怒哀乐被揉碎、拉长、拼接,组成一张无法直视的众生相。那些脸在镜中无声嘶吼,嘴型正是殿外低语的源头。
黄眉停下手,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有疯狂,只有看透之后的疲惫与嘲弄。他低声自语,像是对镜中之人,又像是在对整个小西天低吟:
“既然众生皆苦……”
朱红在眉间落下最后一笔。
“不如众生皆恶。”
低语声骤然拔高,仿佛整座极乐谷,都在回应这句话。
***
狂风,是在那一句“众生皆恶”落下之后才来的。
起初,只是殿外金霜被拂动的细碎声响,像无数指甲同时刮过金壁。下一瞬,风声陡然拔高,化作低沉而悠长的怒吼,从小西天的穹顶倾泻而下。极乐谷上空,那层永远凝固的惨白金云被生生撕裂,一道旋转的风眼显露出来,仿佛天穹被凿开了一个洞。
跪伏在地的信徒们齐齐一颤。
他们脸上那副“极乐”的笑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嘴角抽搐,却仍不敢抬头。原本缠绕在殿中的低语,被狂风碾碎,化作断续的呜咽。
天命人贴在盘龙金柱的阴影里,微微眯起眼。
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规矩”的气息。
风眼之中,一点青光亮起。
那光并不炽烈,却异常稳定,像一枚钉子,将紊乱的风势死死钉在原地。青光随即下压,狂风被驯服成整齐的气流,沿着广场铺展而开。所过之处,地面那些虚浮的“极乐”幻象如遭鞭击,纷纷剥落,露出底下真实而丑陋的景象——腐烂的供果、干涸的血迹、被啃噬得支离破碎的白骨。
青光的源头,终于显形。
那是一具金身。
却没有头。
无头佛身立于风中,宝相庄严。金色躯体上刻满细密的戒纹,每一道都在微微发亮。他的左手托着一颗头颅——眉目慈悲,五官端正,正是灵吉菩萨的面容。那头颅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如有实质,扫过整个小西天广场。
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定风珠悬浮在无头金身的胸前,缓缓旋转。青色光芒一圈圈荡开,所到之处,跪伏的信徒如遭雷击,身体剧烈颤抖,有人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哀嚎,仿佛被强行从一场甜美的梦中拖回现实。
“黄——眉——”
灵吉菩萨的声音自那颗头颅中传出,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灵山体系中,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腔调,代表着法度、戒律与秩序。
“奉如来法旨。”他一字一顿,目光越过广场,落在高处的莲台之上,“命你即刻交还香火,解散极乐谷,随我回灵山问罪。”
人骨莲台上,黄眉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盘腿坐稳。无数腿骨层层垒起,骨节相互摩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他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色瓜果。
汁水溢出。
那颜色过于浓重,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砸在白骨上,像新鲜的血。
咀嚼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咔嚓。
咔嚓。
黄眉慢慢嚼着,直到咽下,才抬眼看向灵吉。嘴角沾着一点红,他随手用袖口抹去,动作随意得仿佛是在自家庭院里吃果子。
“师叔。”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带着几分疲倦,“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灵吉目光一沉,定风珠的光芒骤然增强。青光化作近乎实质的气流,狠狠抽打在地面上,留下道道深痕。
“你截留香火,蛊惑众生,以欲代法,以恶为乐。”灵吉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在坏灵山的根基。”
“根基?”
黄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词,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先是压抑,随后放开,变得嘶哑而张扬,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抬手,指向头顶那片被撕开的天穹。
“师叔,你看看这天。”
风眼之外,是一片浑浊的灰金色,五衰之气如腐水般缓缓渗落。
“根基早就烂了。”黄眉收起笑意,眼神却异常清醒,近乎冷酷,“神佛争权,天庭夺利,众生被你们一遍遍拿去填账。你们称这叫‘度化’,我看,不过是换个好听点的吃法。”
他摊开手,指向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信徒。
“他们求的是什么?不是戒,不是空,是活着的时候,能痛快一点。”
灵吉的头颅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怒意。
“强词夺理!”
定风珠嗡然作响,青光如鞭,直指黄眉。
黄眉却靠回莲台,姿态慵懒,任由那光芒逼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
“我是在给众生找一条新的活路。”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随、心、所、欲。”
黄眉抬起头,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笑。
“这,便是极乐。”
暗处,天命人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定风珠冷冽的青光,看着那具象征“规矩”的无头金身,又看着人骨莲台上那个笑得平静的疯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而危险的预感——
很快就要出大事了。
***
定风珠的青光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灵吉菩萨的无头金身立在风眼正中,戒纹依次亮起,宛若一条条冰冷的锁链自虚空垂落。他一手托着自己的头颅,双目低垂,口中念诵的并非慈悲经文,而是简短、严苛的真言。
每一个音节落下,广场的空气便收紧一分。
跪伏的信徒们发出压抑的呜咽,脊背被无形之力生生压弯,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渗入金砖缝隙。香火与腐败混杂的甜腥气,被狂风挤压成一线,凝滞不散。
“镇。”
最后一个字出口。
定风珠猛然震动,青光暴涨,化作一圈环形风壁,直直碾向人骨莲台。风壁所过之处,骨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几根腿骨当场碎裂,粉末飞扬。
黄眉终于笑出了声。
那不是慌乱,而是久候多时、近乎愉悦的笑。
“好,好。”他拍了拍手,像是在赞许一出早已熟悉的戏,“不愧是定风珠。灵山的规矩,还是这么爱先动手。”
他缓缓站起,红色的汁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白骨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既然师叔要讲法度,”黄眉歪了歪头,“那我也只好,讲讲我的规矩。”
他抬起手。
一只灰黑色的布袋,从袖中滑落。
袋口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线头外翻,像被反复缝补过无数次。可它现身的刹那,暗处的天命人却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危险。
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重”。
仿佛袋中装的不是器物,而是被压缩到极限的罪孽。
“人种袋。”
灵吉的头颅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你竟敢——”
“敢不敢的,”黄眉打断他,笑意淡去,“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随手一抛。
人种袋在空中翻转,袋口自行张开。
没有吸力,没有光芒。
只有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腥臭,仿佛闷了千年的血池被骤然倾翻。黑色黏稠的液体从袋中倾泻而出,哗然砸在广场中央。
那不是水。
是血,是油,是被碾碎又重新拼合的脏器残渣。
黑水翻滚,第一具尸体滚落出来。
银甲。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一具接一具,层层叠叠,像被随手倾倒的垃圾。断裂的长枪、折弯的戟刃、残破的云纹令旗随尸体一同吐出,歪斜插在地上,宛如一片溃败的墓园。
天庭天兵。
成百上千。
他们的面孔大多定格在死亡前的瞬间——惊愕、不甘、茫然,仿佛直到被吞噬的最后一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广场陷入死寂。
连信徒的呜咽声,也消失了。
灵吉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银甲,看着令旗上熟悉的天纹,看着其中一具尸体腰间尚未散尽灵光的天庭腰牌——那是他曾在灵山法会上,亲眼见过的制式。
“这……”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定风珠的青光,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波纹。
黄眉慢慢走到尸堆旁,用脚尖踢了踢一具天兵的头颅。那头颅滚动着,撞在灵吉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认识吗?”黄眉抬头,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天庭的兵。奉命来‘协助’灵山办事的。”
他伸手指了指灵吉,又指向自己。
“如来让你来,不是为了抓我。”黄眉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灵吉猛然抬头。
“这样一来,”黄眉笑了笑,笑意里第一次带上毫不掩饰的嘲讽,“灵山就有了跟天庭翻脸的理由。”
他环顾四周,摊开双臂。
“这些尸体,就是证据。天庭早就想独吞猴子的六根,如来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风,再次流动起来。
却已不受定风珠掌控。
灵吉的头颅剧烈颤抖,眼中的青光明灭不定。他看着尸堆,看着人种袋,又看向黄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我……是弃子?”
声音极轻,却像碎裂的瓷器。
黄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从地上捡起一面染血的天庭令旗,随手折断,丢回尸堆。
“别这么说,师叔。”他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同情,“棋子哪有弃不弃的?只要下过场,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定风珠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
青色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那枚象征理智与戒律的宝珠在空中晃了一下,光芒碎裂成不规则的斑点。
灵吉的金身,第一次浮现出裂纹。
暗处,天命人死死盯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他心底成形——
这不是审判。
***
青光碎裂的刹那,时间仿佛被人从中折断。
没有雷鸣,没有法咒。
只有一声——
“当——”
清脆而悠长,像是极远处,有人随手敲了一下铜器。
可那声音并未沿着空气传播。
它直接落在魂魄之上。
暗处的天命人猛地弯下腰,五脏六腑同时震荡,耳中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潮水般倒灌而来的低鸣填满。他死死咬住牙关,仍有温热的血,从鼻腔里无声淌下。
灵吉菩萨首当其冲。
他那早已布满裂纹的金身,在“当”声响起的一瞬,所有戒纹同时失色。并非被强行击碎,而像是听懂了某种命令,自行松脱。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护体佛光从内向外,寸寸崩塌,碎片尚未落地,便化作黯淡的金粉,被无形的音波碾成虚无。
“谁——?!”
灵吉厉喝,声音却在第二声敲击中被彻底吞没。
“当——”
这一声落下,整个小西天随之共振。
极乐谷中的金殿梁柱发出低沉呻吟,封固罗汉的金液表面荡起层层涟漪,那些被凝固的眼珠疯狂转动,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云海翻涌。
一只赤脚,自云端缓缓垂下。
脚掌圆润,肤色温和,踩在虚空之中,却令空间本身微微塌陷。脚踝处悬着的金铃无声,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具压迫。
没有全貌。
只有那只脚,半片被云雾遮掩的笑脸轮廓——
以及第三声——
“当。”
这一次,不再清脆。
像是沉重的命运,被人随手敲定。
灵吉菩萨猛地仰起头颅,喉中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目中的青光彻底熄灭,金身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那是信念被震碎后,欲望倒灌的痕迹。
“弥……勒……”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恐惧。
云端传来一声笑。
若不去看眼睛,那笑声慈祥、宽厚,仿佛在安抚迷途的孩童;可当被云影遮住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
冰冷,空洞。
像是在俯瞰一盘早已算尽的棋。
音波尚未散尽,黄眉已然动了。
他既不抬头,也不看弥勒。
仿佛那敲击未来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黄眉双手握紧狼牙棒,猛地举起,又重重砸下。
轰——!
地面炸裂,人骨莲台彻底崩塌,白骨四散飞溅,砸向尸堆与信徒之间。他仰天大吼,声音压过一切梵音与钹鸣:
“饿了就吃!”
吼声里没有疯狂,只有被剥到最后的坦然。
“这——才是天道!”
他张开双臂,迎着那来自未来的敲击,迎着正在崩坏的秩序,脸上的笑容层层展开——先是嘲讽,再是悲凉,最后化作近乎解脱的狂喜。
暗处,天命人只觉心底一片冰寒。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那三声“当”,并不是为了杀灵吉。
而是为了宣告——
已经进入下一手。
***
音波仍在空气中震荡,像一层无形的水膜,笼罩着整个小西天。
灵吉菩萨踉跄了一步。
脚下的金砖忽然变得陌生,冰冷而滑腻,仿佛不再是殿前广场,而是一张缓缓蠕动的舌头。护体佛光崩散后,那久违的“重量”重新压回身躯——饥饿、疼痛、恐惧,一样不少。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金色正在褪去。
不是被剥离,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啃噬。
“……不对。”灵吉喃喃,喉咙发紧,“你们……退下。”
他抬起头。
原本匍匐在地、面带极乐笑容的信徒,不知何时已全部站起。动作僵硬,却异常整齐。
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关节发出细碎的脆响,像多年未动的木偶被强行拽起。那一张张干瘪的脸上,笑容没有消失,反而被拉扯得更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然后——
他们的眼睛,同时亮起。
不是佛光。
是绿光。
毫无神性的颜色,像腐烂沼泽里升起的鬼火,又像野兽在黑夜中锁定猎物时,瞳孔反射出的寒芒。
灵吉的心,一沉到底。
“住手!”他厉声喝道,下意识结印,“我乃灵吉菩萨,是你们的——”
话音未落。
第一个信徒已经扑了上来。
那不是攻击的姿态,更像饿到极点的本能反应。他张开嘴,露出的不是洁白牙齿,而是一排被香火熏得发黑的齿根,狠狠咬在灵吉的小腿上。
咔嚓。
那不是皮肉被撕开的声音。
是金身被咬碎的声响。
“啊——!”
灵吉发出一声短促而失真的惨叫,身体猛地失衡,踉跄后退。更多的信徒动了,像被无形的号令驱使,潮水般涌来。
咀嚼声瞬间填满广场。
那本该属于屠宰场、属于野兽撕咬猎物的清晨——
却此刻,在佛殿之下,在极乐谷中回荡。
咔。咔咔。
牙齿啃噬金身,声音黏腻而清晰。金屑与血肉一同飞溅,落在地上,竟发出细微的铃响,仿佛还残留着佛性的回音。
灵吉被推倒在地。
他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曾在他座下叩首,曾因他一句偈语而痛哭流涕。
此刻,这些脸贴得极近。
近到他能闻见他们口中的气味。
不是檀香。
是腐败的欲望,是被“清净”之名长期压抑的饥渴,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出的腥臭。
“我……我度化了你们……”
灵吉颤抖着开口,声音被死死压在胸腔里,“我教你们戒、定、慧……”
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信徒笑得更深,声音含混,像是边嚼边说:
“不,菩萨。”
另一张嘴已经贴上他的肩膀,牙齿陷入金骨。
“是你教我们的。”
第三个人撕开他的袈裟,贪婪地嗅着佛血的气味。
“你说,极乐。”
“你说,放下。”
“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
灵吉的经文终于念出口。
却断断续续。
每一个音节,都被啃咬声撕碎。经文尚未成形,便已被咽进别人的喉咙里。
他的金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点点拆解。
金色的血流淌出来。
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扩散,反而像活物般蜿蜒前行。所过之处,金砖崩裂,黑土翻涌。
下一瞬——
血泊中,猛地绽放出花。
不是莲。
是彼岸花。
花瓣细长而妖艳,红得近乎发黑,边缘却泛着金色的光。它们以佛血为养分疯狂生长,转眼间铺满整个广场。
花丛之中,啃食仍在继续。
咀嚼声,与花开的细响交织在一起。
高处。
黄眉立在崩塌的人骨莲台残骸上,低头俯视这一切。
他没有阻止。
也没有再笑。
只是看着。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既然众生皆苦……”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并不存在的听众陈述,“不如众生皆恶。”
云端之上,那只赤脚依旧悬着。
金钹的余音尚未散尽,仿佛在为这场进食,敲着缓慢而庄严的节拍。
暗处,天命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被撕碎的菩萨,看着啃噬佛身的信徒,看着佛血中盛开的彼岸花,心中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荡——
这哪是修行的灵山。
***
音波仍在回荡。
那一声“当——”,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将天地钉死在原地。空气起伏震颤,光线如水面般扭曲,视野忽明忽暗。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定风珠,掉了出来。
它原本嵌在灵吉菩萨护体佛光的最深处,此刻随着金身被撕裂,被一只啃噬的手臂扯断经络,翻滚着坠地。珠体遍布细密裂纹,青白色的光从缝隙中一丝丝渗出,忽闪忽灭,像濒死之人的呼吸。
风,失去了秩序。
狂风在广场上横冲直撞,却又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只能发出低哑的呜咽。那是理智尚未彻底崩塌前,最后的挣扎。
天命人伏在偏殿残破的檐影下,瞳孔骤然收紧。
机会。
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片花海、不去听那野兽般的咀嚼声。那些声音会钻进骨头里,拖慢判断,让人迟疑。
而在这里,迟疑就是死。
下一瞬,他的身形骤然塌缩。
皮肉变轻,骨骼中空。
一声极轻的振翅,被风声彻底吞没。
金色的影子一闪而逝——像误入佛国的金蝉,又像黑暗中掠过的蝙蝠——贴着地面,掠入堆叠如山的尸骸与残肢之间。
热。
不是温度。
是欲望堆积到腐烂后散发出的腥热。
他从一具天兵尸体胸甲的裂缝中穿过,靴底踩碎了一截金骨。清脆的断裂声刚响起,便被更响亮的咀嚼声淹没。
近了。
定风珠就在前方。
它半埋在血与金屑混合的泥泞里,几株彼岸花的根须正缓缓缠上来,试图汲取其中最后的灵蕴。
天命人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嗡。
定风珠猛地一震。
裂纹中喷薄出狂乱的青光,风势骤然倒卷,如同一头受惊的困兽。它在抗拒,在排斥,在本能地拒绝一切“不合规矩”的存在。
“还没到你挑人的时候。”天命人低声道。
他的手,按了上去。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识海——戒律、清规、诵经声、风止云定的安宁幻象——那是灵山曾经的秩序,是这颗珠子所信奉的一切。
然后。
另一股气息浮现。
狂野、炽烈、桀骜不驯。
像一根横贯天地的铁棒,轰然砸碎所有幻象。
大圣残躯的气息。
定风珠剧烈震颤,仿佛认出了某种久远而危险的“同类”。青光猛地一滞,随即——
安静下来。
裂纹崩解。
整颗定风珠化作一缕青色风流,顺着天命人的手臂钻入体内。那一瞬,他的识海仿佛被狂风横扫,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
风,听话了。
天命人闷哼一声,喉头泛起血腥味,却被他硬生生咽下。
他站起身。
身形重新凝实。
就在此刻,一只小妖从花丛中扑出,嘴角还挂着金色血沫,眼中只剩贪婪。
“给我——!”
回应它的,是一道乌黑的弧光。
砰!
金箍棒横扫而出,妖怪的头颅连同半截脊柱被直接砸进地里,彼岸花被震得四散飞溅。
天命人借势跃起,踏着残垣断壁,冲出广场。
临走前,他停了一瞬。
抬头。
高处,人骨莲台的残骸之上,黄眉正低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天命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敬意的笑。他抬起手,不是合十,也不是施礼——
而是竖起中指。
金箍棒随之指天。
“这局棋,”他低声道,“我收一子。”
说完,他转身,纵入风中。
没有追击。
黄眉只是站在那里。
他慢慢抬手,用袖口擦去嘴角残留的金色汁液,动作从容,像刚结束一顿并不意外的餐食。
他望着天命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不是狂笑。
而是一种近乎温和、带着疲惫的笑。
“跑吧。”他轻声说,“带着这份欲望跑吧。”
云端,那只赤脚微微晃动。
金钹轻轻一碰。
当——
“你会发现,”黄眉的声音随风送远,“这三界哪里——”
“都是小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