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月午日，正气仙宗山门口。

　　黑袍的小老儿领着两个白胖童子，一左一右。

　　下方是数十个裹着粗布麻衣的瘦弱少年，蓬头如鸟窝，面上挂青涩，眼里却有着一股劲儿。

　　他们盘腿而坐，左手侧是一柄吊环三尺鬼头刀，刃口生钝、铁锈斑驳，右侧横卧一环腰大小的粗石，边有一盛满水的木桶。

　　木桶内，水面平静，一轮日影倒映在正中央，显化成刺眼的圆形光斑。

　　黑袍小老儿瞥了一眼，上前目视众人，朗声道：“尔等皆是福缘深厚之辈，身世清白、资质俱佳，可入我正气仙宗，习大道妙法，证永恒仙人，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

　　“然我仙宗子弟，须以匡扶天地正道为己任，入宗第一步，当诛恶灭邪。”

　　“午时已到，阳盛而阴衰，速速添水磨刀。”

　　黑袍小老儿双目瞪圆，怒发偾张：“三刻后，处斩妖邪——”

　　“是，仙长！”众少年齐声回应。

　　其中，有一英武少年喊得最为大声。

　　他个头很高，虽混在人群中，却身正腰直，叫人一眼就能辨出。

　　黑袍小老儿诧异看去，饶有兴致问道：“少年郎，唤做何名？”

　　“晚辈伏邪，见过仙长。”

　　“伏邪？好名字！不伏妖邪，何以立道于心。”

　　黑袍小老儿投来赞许的眼神，片刻，转而温和问道：“少年郎，可听过鹰隼搏兔的故事？”

　　伏邪当即点头。

　　这故事原身记忆里虽未有，但他穿越前就知晓，鹰隼搏兔讲究快、准、狠，务求一击中的。

　　想到方才听闻的处斩妖邪之事，他心中似有明悟，刚想开口却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伏邪闭上了嘴，黑袍小老儿笑意更甚。

　　正午太阳烈烈，照出一个又一个消瘦的身影，他们涨红着脸，额角流汗。

　　伏邪扫了一眼四周，起身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鬼头刀柄。

　　过劳晕倒后，再睁眼已换了个身子，根据身体里的记忆，他为正气仙宗山脚下，青牛镇一孤儿，住在破败的庙宇内，平日里以帮人跑腿谋生。

　　三日前，镇里的脚夫们闲聊，山上的老神仙将要大开山门，收徒传法，年龄十二至十八、阳气未泄者皆是有缘人。

　　原身虽不知何是神仙之流，但听着能够食饱穿暖，就动了心思，跟着一众上山之人，来到了山门口。

　　一番测试、遣去平庸之辈，已到了入宗的最后一步。

　　牛马的生活，伏邪早已过够，如今仙缘在前，自当奋力一搏。

　　先前引起黑袍小老儿的注意就是第一步。

　　毕竟也是当了好几年牛马，经历过数次牛马动员大会，自然清楚“家里”这类大人们的喜好，大声回应才显斗志，才能得心。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至于现在，就到了第二步。

　　“哈——”

　　伏邪厉声大喝，抵着鬼头刀在粗石上，锈蚀的刀身擦出刺鼻的糊味儿，留下一道又一道暗红杠痕。

　　紧接着，冷水泼上，铁屑混着石粉汇成一滩浑浊泥浆，顺着粗石表面流淌，一点亮银忽而显现。

　　伏邪顿时双眼生喜，手里磨刀的劲儿越使越重，口中也是接连喝道：

　　“哈——”

　　“哈——啊哈——”

　　冷水不断冲刷，一线亮银逐渐浮现，伏邪的动作却是突然一顿，身子也是摇摇晃晃，歪七扭八。

　　他力竭了，是有意的。

　　随着双腿彻底瘫软，伏邪眼前发黑，脸就要冲着粗石撞去。

　　就在这时，两个白胖童子出现在他身旁，一左一右地搀扶，他的耳边也响起黑袍小老儿的训斥：

　　“你这后生真是胡闹！”

　　“磨刀使力，讲究出七分、留三分，力气有了回转，旧力与新力方能往复循环，连绵不息。”

　　“一味的莽力只会事倍功半，讨得恶果吞腹。”

　　伏邪羞愧，强撑起身子，大喘气道：“仙长教训的是，晚辈鲁莽了。”

　　黑袍小老儿说的道理，他自然懂，不过他更懂，要让大家看见你在做什么。

　　有时候，挨训不一定是件坏事。

　　见伏邪知错，黑袍小老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道：“下不为例。”

　　说完便负手走开，两个童子却是留在了原地。

　　童子面容相同，体型相仿，白袍黑靴，额上皆有神秘竖纹，一红一紫。

　　等到伏邪体内生力，两童子怪笑一声，身子散做青烟，遁在了黑袍小老儿的身旁。

　　四周无声，直到伏邪重新添水磨刀才起声。

　　这声断断续续，但很快又变得整齐统一，并随着伏邪的发力、收力而顿挫。

　　声声慢，声声快，眨眼三刻到。

　　烈阳略微西移，粗石表面，润滑的冷水已由浑浊变成澄清，鬼头刀身被磨出锋利的寒光。

　　这时，黑袍小老儿踏虚登高，吼出一声炸响：“今日开山收徒，正气仙宗第十九任宗主林颢文依规请奏上天，降天地雷法！”

　　话音未落，黑风骤起，阴云丛生，青雷霹雳天际，一颗硕大的雷电光球轰然坠落。

　　滋滋——

　　酥酥麻麻的触电感自脚下升起，伏邪抬头看到了一头额生独角、龙首鹿身的雷光巨兽。

　　巨兽脖间绑有两根乌黑铁链，一踏地，周身雷光喷薄而出，向四面八方涌去，顷刻形成了一片雷海。

　　置身雷海中，伏邪发觉心头一阵清明，掌中却飘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这些黑气越积越多，互相交织后，竟凝成一只半米多高、面貌丑陋的小鬼。

　　正当伏邪好奇小鬼是何物时，林颢文缓步走下，干瘦的双手摸在巨兽的身上说道：

　　“人乃先天之炁，着形之后便沾上了邪气，老道方才上达天听，请示雷法化出雷兽，借雷兽至刚至正之能逼出尔等体内邪气，使其显了形。”

　　“如今阳极时刻已至，尔等若欲拜入我正气仙宗，自当提刀，斩！斩！斩！”

　　三字一声盖过一声，小鬼们面露可怜，吱吱叽叽地叫着。

　　裹着粗布麻衣的少年们，踌躇着互相对眼，随后便有四五人哆嗦着，提刀来到小鬼的面前。

　　他们向往着成为仙人，目光在手中的刀和小鬼之间徘徊，深吸一口气后便要挥刀斩下。

　　就在这时，那小鬼哇地哭了一声，带着揪人的悲意，几人眼中突然浮现出自己人头落地画面，顿时吓得一颤，丢了手中的刀，跌坐在了地上。

　　他们只是青牛镇农户家的放牛娃，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伏邪此刻手握鬼头刀，默默观察着。

　　他看着眼前的小鬼，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犹豫了一会儿，他提刀靠近了小鬼。

　　雷海电弧翻涌，小鬼吱叽爬行，从粗石旁到脚边，那被吓着的几人中，有一人受不住了。

　　“仙长，仙人我不要做了，我要回家，回家找阿爹和阿妈。”

　　他擦着脸，恐惧地大哭，林颢文屈指弹出一道电光，摇头叹息：“终是邪气入了心，说出如此胡话。”

　　“仙道无悔，岂有中途退缩之理。”

　　“既已见邪，必当亲自斩邪，否则邪气滋生，长久就会化为邪祟，为害一方百姓。”

　　没有一声惨叫，空气中飘出皮肉的焦糊味，雷海里的小鬼也少了一只。

　　短暂沉默后，哭叫声、恐惧声混成了一片，有人手脚瘫软，爬在地上、有人尿湿了裤子，慌张无措。

　　伏邪强咽一口，压下从肚中升起来的呕吐感。

　　他提着气，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

　　正气仙宗虽带正气之名，林颢文的举动却一点也不正气，反而更像是魔门中人。

　　难道说，正气仙宗其实是个套了正道皮的魔门？

　　坏了！那他刚才的举动和作死有什么区别。

　　“尔等何故哭啼，我正气仙宗乃是得天承认的正道仙宗，绝不会伤害无辜百姓。”

　　就在这时，林颢文拽着乌黑铁链，让巨兽伏下头颅，语气温和。

　　“有上天降下的雷兽作证，依老道之令，斩小鬼者就是我正气仙宗弟子，自能长生有望。”

　　“伏邪，你可愿斩邪入我正气仙宗？”

　　林颢文笑着开口，“你这后生很是聪明，老道颇为中意。”

　　“斩邪吗。”伏邪闻言喃喃。

　　他握着刀，同样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画面，诡异又骇人。

　　但斩了或许有一线生机，不斩则原地死去。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指，忽而发狂大笑。

　　狗入的林颢文，卧槽尼马！

　　“晚辈伏邪——”

　　刀光闪过，小鬼凄厉，天地轰隆一声。

　　“见过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