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情绪沉甸甸地砸进卡斯珀的心底。

　　不是愤怒，不是惊恐。

　　而是更深、更钝的寒意。

　　假冒莱昂内尔并全身而退后，自以为早已被埋葬的情绪，正从记忆的灰烬里缓缓爬出，缠绕住卡斯珀的四肢百骸。

　　暴虐、憎恶、屈辱……

　　弱者的血肉，难道生来是强者的资粮吗？

　　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永远是这样。

　　“喂！听不到吗——”康拉德喝道。

　　卡斯珀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康拉德。

　　就在目光接触的刹那，康拉德胯下的战马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而康拉德本人，握枪的手更是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恍惚间，康拉德竟觉得对方是执掌权柄、能定义对错的崇高存在……就像帝皇那般！

　　这怎么可能！

　　太荒谬了！

　　康拉德暗自恼火，为自己刚才刹那间的失态感到耻辱。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喷着响鼻，向前踏出两步。

　　马蹄几乎要踩到卡斯珀的脚尖。

　　枪头再次抬起，这一次，冰冷锐利的枪尖越过卡斯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稳稳地指向了莉拉。

　　“你，把裤子脱了。”

　　“……哈？”

　　卡斯珀不禁冷笑。

　　他娘的，大不了死亡回溯吧。

　　“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提出如此要求，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骑士精神？！”

　　“想什么呢！”听到卡斯珀这么说，康拉德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噎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嫌恶，“谁会对这种黄毛丫头感兴趣！我要确认她是不是兽人混血！”

　　“兽人混血？”

　　莉拉脸色煞白，显然康拉德说中了。

　　脱裤子的意思是确认莉拉屁股后面有没有尾巴。

　　伯恩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挡住莉拉。

　　卡斯珀问：“是又如何？”

　　“肮脏的兽人血脉，居然混杂在人类的躯壳里……真是令人作呕的亵渎。”

　　康拉德的目光再次扫过莉拉惊恐的脸，如同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瑕疵品。

　　“我不会杀她。”康拉德的长枪微微下压，指向莉拉的下腹，“但我必须履行净化之责。这种污秽的血脉，没有延续下去的资格。”

　　净化？

　　卡斯珀用了几秒才理解所谓净化的意思。

　　一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倏地攫住了他！

　　尼玛，你当给猫做绝育呢！

　　还有比这种事更践踏尊严，更泯灭人性的吗？

　　卡斯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瞥向伯恩和莉拉。

　　结果看到伯恩死死握着拳头，而莉拉嘴唇哆嗦着，眼里蓄满了泪水。

　　莉拉想起莉亚娜提醒过她，说至少在莱昂公国，兽人混血会引来杀身之祸。

　　结果却在这里得到了验证。

　　她勉强说：“卡斯珀哥哥，伯恩，你们先走。”

　　卡斯珀迅速理解了莉拉的意思：

　　这个结果，还算不错。

　　她能接受。

　　伯恩也是如此想法。

　　于是莉拉试图从两人之间侧身挤过，然而，衣领突然被卡斯珀攥住。

　　卡斯珀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到底要把人逼成了什么样子？！

　　她整个人很轻，所以就像只被提起后颈的布偶猫那般，被卡斯珀提了起来。

　　“怪不得你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强了，原来是兽人血脉带来的作用。”

　　莉拉的身体先是一僵，以为就连她的卡斯珀哥哥都在嫌弃她，而后她被迫仰起的脸，对上了卡斯珀低垂的目光。

　　——真要这么做？

　　莉拉身体僵硬，读懂了他眼中未言明的决然。

　　——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不是吗？

　　“伯恩。”卡斯珀突兀地向伯恩递话，“现在把自己当成马尔科姆·雷德格雷夫，这是临死前最后一次尝试。”

　　伯恩愕然抬头。

　　以两个人的默契，他何尝不知道卡斯珀的意思。

　　康拉德在旁，眉头紧锁。

　　他听着卡斯珀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发言，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他的认知里，有五名训练有素的公国骑士，以及他这个半步领主级的指挥官坐镇。这三个手无寸铁、卑微如尘的仆从……哪里来的胆子反抗？

　　哪里配反抗？

　　所以康拉德完全忽视了这种蝼蚁妄图撼动山岳的可能性，只困惑于三人之间的哑谜。

　　紧接着，康拉德望见卡斯珀竟真的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笔直地朝自己猛冲过来！

　　他注意到卡斯珀手中多了一把短匕。

　　找死！胆大妄为的傻子！

　　“你这家伙，真的疯了……”康拉德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与愠怒。

　　就凭一把匕首？连他身下披甲战马的皮毛都未必能刺穿。康拉德手腕一抖，精钢长枪划出致命的弧线，直刺卡斯珀胸膛。

　　这一击，足以将这个狂妄之徒钉死在地。

　　“团长！小心——”不远处一名骑士突兀惊呼道。

　　小心？小心什么？

　　电光石火间，康拉德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方才还被卡斯珀攥在手里的那个兽人混血丫头，去哪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

　　一道纤细却迅疾如鹰隼的影子，从天而降！

　　是莉拉！

　　她被卡斯珀抛到了高空，此刻借助下坠之势，一记凌厉的踢击直踹康拉德面门！

　　速度之快，远超普通骑士，兽人血脉赋予的爆发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雕虫小技。”

　　康拉德心中冷哼，甚至懒得移动，只是抬起左臂，像拂开落叶般随意一挡。

　　“砰！”

　　闷响传来。

　　力道太弱了。

　　弱到康拉德即便不格挡，也绝不会受伤。

　　不得不说，卡斯珀已将出其不意运用到了极致。

　　谁能想到，他竟以自身为诱饵，吸引所有注意，却将同伴当作武器抛向空中，发起偷袭？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伎俩都苍白无力。

　　这个念头刚在康拉德脑中浮现——

　　毫无征兆的恐怖感，猛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致命。

　　就像多年前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被帝国豢养的领主级魔物死死锁定时一样！

　　每一根汗毛都开始倒竖，血液冻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死亡如跗骨之蛆！

　　如影随形！

　　是谁？

　　谁能杀他！？

　　康拉德遽然低下头，目光终于聚焦到近在咫尺的卡斯珀身上。

　　这种预感非常古怪……

　　康拉德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将长枪狠狠刺出！

　　在卡斯珀的视野里，一切事物的表面，都浮现出无数细密、如同裂痕般的「线」。

　　【帝皇的魔眼】

　　【获得直接观测事物终结的能力，通过视觉可以看到万物的死线，切割死线可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他看到万物终结的轨迹，看到通往死亡的捷径！